寅时三刻,天光未启。
九原村后那座被吕擎命名为“砺锋谷”的秘密山谷,还笼罩在黎明前最沉暗的墨色之中,只有东方天际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谷口被天然岩壁和茂密林木遮蔽,若非刻意寻找,极难发现。此刻,谷内却已不再寂静。
一百名新选出的乡党自卫队队员,按照昨日傍晚的分配,十人一什,什长暂由测试中表现突出者担任,包括高顺在内。他们穿着各自带来的、五花八门的破旧衣物,有些甚至还带着昨日选拔留下的泥污和疲惫,在什长的带领下,有些茫然又有些兴奋地聚集在谷地中央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
空气中弥漫着露水与泥土的清新气息,以及一丝隐约的紧张。他们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只知道带领他们的,是能阵斩胡酋的吕氏兄弟,心中既有敬畏,也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练军”的好奇。
吕擎和吕布早已在此等候。吕布依旧是一身便于活动的劲装,抱着膀子,眼神扫过这些刚刚集结、队形还有些松散的少年青壮,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对眼前的景象并不太满意。吕擎则换上了一身同样简朴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深色布衣,身形笔直如枪,静静地站在那里,便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威严,让原本还有些交头接耳的队伍迅速安静下来。
“报数!”吕擎的声音在清晨的寒冽空气中响起,清晰、简短,不带任何情绪。
队列前方的什长们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连忙开始清点自己什内的人数。
“一什满员!”
“二什满员!”
“十什,少一人!”
吕擎的目光转向第十什的什长,那什长脸一红,连忙解释:“统领,张二狗说肚子疼”
“规定卯时初刻前集结,他人在何处?”吕擎打断他,语气平淡。
“还还在营房”
“去,叫他来。”吕擎对那什长道,随即补充一句,“告诉他,若真不能动,便不必来了。
那什长心中一凛,连忙应声跑出谷去。
队伍中一阵轻微的骚动,不少人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觉得统领未免太过严厉,不就晚来一会儿么?
吕擎没有理会这些细微的情绪,他转向众人,目光如电,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今日,是你们正式成为乡党自卫队队员的第一天。我要告诉你们的第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如同金铁交鸣:“在这里,在队中,服从命令,是天职!是无条件的!是高于一切的!”
“天职”二字,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重重砸在每个人心头。许多人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
“什么是天职?就像农夫要种地,工匠要做工,你们既然选择拿起武器,成为保卫乡土的战士,那么,听从号令、严守军纪,就是你们与生俱来、不可推卸的责任!”吕擎的声音在谷中回荡,“令行禁止!闻鼓则进,闻金则退!集合号响,哪怕你正在吃饭睡觉,也得立刻给我滚过来!没有任何借口,没有讨价还价!”
他指了指谷口方向:“就像刚才那个张二狗。今日他可以因肚子疼迟到,明日上了战场,他就可以因害怕而退缩!今日可以原谅一个小错,明日就可能因一个小错葬送全队兄弟的性命!我的队伍里,不需要不听号令的人!”
话语铿锵,掷地有声。队伍中鸦雀无声,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吕布在一旁听着,眼中若有所思,他虽然也觉得大哥说得对,但如此直白严厉地强调“服从”,还是让他感觉有些新奇。
不多时,那什长带着一个脸色有些苍白、捂著肚子的少年跑了回来,正是张二狗。
“报报告统领,张二狗带到!”什长气喘吁吁。
张二狗看着面无表情的吕擎,又看看肃立的队伍,吓得腿肚子都有些发软。
吕擎看了他一眼,并未斥责,只是淡淡道:“归队。”
张二狗如蒙大赦,连忙钻进队伍里。
“念你初犯,此次不予追究。但记住,下不为例。”吕擎的声音依旧平稳,“在战场上,敌人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现在,全体都有——立正!”
“立正”这个词,众人听得懂,但具体怎么做,却有些茫然。只有高顺和少数几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双脚并拢,目视前方。
吕擎走到队列前,亲自示范:“看我!头正,颈直,双眼平视前方!双肩放松,自然下垂!挺胸,收腹!双臂自然下垂,中指贴于裤缝!双腿挺直,双脚并拢,脚尖分开约六十度!”
他一边说,一边纠正身旁几个队员的动作,尤其是吕布。吕布虽然觉得这姿势有些别扭,不如他自然站立舒服,但见哥哥做得一丝不苟,也立刻有样学样,站得笔直,只是那雄壮的身躯配上这标准军姿,更显得气势迫人。
高顺学得最快,几乎在吕擎说完的同时,便调整好了姿势,每一个细节都力求到位,神情专注。
“这就是‘立正’,是你们日后一切行动的基础姿态!现在,所有人,保持这个姿势,我不说动,谁也不许动!”吕擎下达了第一个训练命令。
起初,众人还觉得简单。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太阳渐渐升高,寒意褪去,汗水开始从额头、背脊渗出。保持一个看似简单的姿势一动不动,远比想象中更消耗体力,也更考验意志。肌肉开始酸痛,有人忍不住偷偷晃动,立刻被巡行的吕擎或各什长(吕擎已简单培训过他们)低声喝止。
吕布起初也不耐烦,但看着身旁哥哥如同磐石般的身影,看着高顺那小子都咬牙坚持纹丝不动,他好胜心起,也硬生生挺著,心中却嘀咕:这站着不动,也算练武?
足足站了半个时辰(约一小时),直到日头完全跃出山脊,阳光洒满山谷,吕擎才下令:“稍息!”
队伍中顿时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喘息声和活动手脚的细碎声响。
“这只是开始。”吕擎的声音再次响起,“接下来,练习队列——向右看齐!向前看!报数!原地踏步走!齐步走!”
一个个对于这个时代军队而言极其新颖,甚至有些“怪异”的口令从吕擎口中发出。他耐心地讲解每一项动作的要领,反复示范,要求队伍做到整齐划一,动作一致。从最简单的排成横队、纵队,到行进间的步伐统一、手臂摆动,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吕布看着眼前这群人在哥哥的号令下,最初如同醉酒般歪歪扭扭,渐渐变得有些模样,虽然远谈不上精悍,但那种“整齐”的感觉,却让他隐隐觉得,似乎真的有点用?至少,看起来顺眼多了。
高顺则学得极其认真,不仅自己力求标准,还小声提醒同什的队员。他心中震动不已。吕擎所教的这些,看似基础琐碎,与他祖上兵书中强调的“阵型”、“旗鼓”、“号令”的核心思想不谋而合,甚至更为系统、更为细致!这些“队列”训练,不正是在培养士卒听令、协同、养成集体行动本能的最佳方法吗?他看向吕擎的目光,越发崇敬。
上午的训练,就在枯燥却严格的队列练习中度过。晌午时分,有村中妇人送来简单的饭食——杂粮饼子加菜汤。吕擎下令原地用餐,要求不得喧哗,餐后需将各自位置清理干净。
饭毕,稍作休息,吕擎并未继续队列训练,而是将众人带到了临时搭建的简陋营房区。
“军队之强,不仅在战场,亦在平日。”吕擎指著一排排用木架和草席搭成的通铺,“从今日起,营房内务,亦是训练的一部分!”
他详细规定了内务条例:被褥(目前只是草席和薄毯)需叠放整齐,位置固定;个人物品(主要是武器和少量私人物品)需摆放有序;地面需每日清扫;甚至规定了洗脸洗脚、衣物换洗的粗略要求。
这些要求,对于许多在家都未必如此讲究的农家子弟来说,简直闻所未闻。有人低声抱怨:“这有啥用?能杀胡人吗?”
吕布也有同感,皱眉看向哥哥。
吕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高顺:“高顺,你说说,整洁有序的营房,与一支能打胜仗的军队,可有关系?”
高顺正在心中默默记诵这些条例,闻言一愣,随即沉思片刻,认真答道:“回统领,依小子浅见,大有关系。营房整洁,可防疾病滋生,此乃保士卒体力之一。物品有序,遇紧急集合方能迅速取用装备,不至慌乱误事。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看向吕擎,眼中闪动着领悟的光芒,“此举能潜移默化,令士卒养成谨守规矩、注重细节、行事有条理之习惯。此等习惯若成自然,于战阵之上,面对复杂号令、瞬息万变之局势时,方能更好地遵从将令,不至因小失大。”
此言一出,不仅吕擎眼中露出赞许,连吕布都听得怔住了。他挠挠头,好像是这么个道理?这高顺小子,脑子还真好使!
“高顺所言,正是我意。”吕擎朗声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细节决定成败!我要你们记住,自律,方能律人;律己,方能克敌!从今日起,内务检查,与队列操练同等重要!各什长负责督促,我会随时抽查,不合格者,全什受罚!”
训练首日,便在严苛的队列、内务要求和“服从命令是天职”的反复灌输中结束了。当夕阳西下,疲惫不堪却又仿佛经历了一场精神洗礼的队员们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砺锋谷时,不少人心中已然种下了对“规矩”、“纪律”的初步认知。
吕布走在最后,看着哥哥沉静的背影,忍不住道:“哥,你这些法子真能练出强兵?我看着,好像没啥劲啊。”
吕擎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弟弟,夜色中他的目光格外深邃:“布,真正的强大,不是凭空得来的。就像你练戟,需从最基本的架势、发力练起。练兵亦是如此。队列、内务,就是军队最基本的‘架势’和‘发力’。当一百个人能如一人般行动,当散漫的习性被严谨的纪律取代,那时爆发的力量,会超乎你的想象。”
他拍了拍吕布的肩膀:“你和高顺,是所有人的榜样。你们做得越好,他们学得越快。记住,我们练的,不仅仅是一支自卫队。”
吕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哥哥话语中的那份笃定和远见,让他不再怀疑。他看着走在前方、依旧腰板挺直的高顺,心中第一次对一个“小兵”升起了几分真正的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