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驱散了砺锋谷上空的薄雾与最后一丝烟火气,将胜利的痕迹清晰地展露在天地之间。夜袭归来的疲惫,在短暂的休整和那场严肃的军纪惩戒之后,转化为一种更加沉实、内敛的锐气。队伍重新集结,准备返回九原村。
这一次的凯旋,与月余前击退秃发乌弧后的回村截然不同。
吕擎走在队伍最前,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劲装,只是腰间多了一柄从鲜卑百夫长帐中缴获的、装饰著狼头银饰的华丽弯刀,作为此次大胜的象征。他神色平静,步履沉稳,目光遥望村庄方向,心中却在思量著后续的安排。
吕布紧随其后,昂首挺胸,手中那杆特制铁戟即便包裹着粗布,依旧难掩其凶悍之气。经过清晨那场立威,他眉宇间除了惯有的勇悍,更添了几分属于统帅的威严与沉凝。高顺默然跟在吕布侧后方,如同最忠诚的影子,目光警惕地扫视著道路两侧。
他们身后,是百名精神抖擞的自卫队队员。虽然一夜未眠,激战方休,又经历了军纪的洗礼,但此刻队列行进间,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整齐肃穆。步伐稳健,目光坚定,那股初经血火淬炼、又经纪律整肃后凝聚出的精悍之气,已然隐隐成形。缴获的战利品——包括二十余匹堪用的战马(部分轻伤已简单处理)、数十把弯刀、一批角弓箭矢、皮甲以及少量金银器物——被集中起来,由专人押运,跟随在队伍之后。
还未到村口,远远便看见黑压压的人群聚集在那里,翘首以盼。得到先一步回村报信队员的消息,整个九原村,乃至附近闻讯赶来的王家洼、李家庄等村的百姓,几乎倾巢而出,扶老携幼,守在了村外的道路两旁。当那支队伍的身影出现在地平线上时,人群顿时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回来了!英雄们回来了!”
“看!是吕统领和吕副统领!”
“万胜!万胜啊!”
欢呼声、鼓掌声、孩童的尖叫、妇人的哭泣(喜极而泣),交织成一片沸腾的声浪,如同迎接凯旋的王师。村民们挤在道路两侧,伸长脖子,争相目睹这支创造了奇迹的队伍。他们看到队伍严整的队列,看到队员们脸上尚未洗净的烟尘血污却熠熠生辉的眼神,看到那一匹匹雄健的战马和寒光闪闪的缴获兵器,心中的激动与自豪无以复加。
两个月前,这里还只是一个在胡骑铁蹄下瑟瑟发抖、朝不保夕的边陲小村。两个月后,从这里走出的儿郎,竟能主动出击,夜袭百里,将近百凶悍胡骑杀得溃不成军,焚营夺马,大胜而归!这不仅是保全了家园,更是打出了边民的志气,打出了汉家的威风!
“擎娃!布娃!” 张老丈在年轻人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迎到最前面,老泪纵横,抓住吕擎和吕布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拍打着他们的手背。周围的乡绅耆老也纷纷上前,作揖行礼,表达着最诚挚的感激与敬意。
吕擎连忙扶住张老丈,向着周围激动的乡亲们拱手回礼,朗声道:“各位乡亲父老抬爱!此次大捷,非我兄弟二人之功,乃全体自卫队将士用命,齐心协力之果!亦是诸位乡亲鼎力支持,提供粮秣、信任之后盾!此胜,属于全体乡党!”
他声音清越,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将功劳归于集体,更让村民们感到与有荣焉。
吕布也咧开嘴笑着,虽然不太会说漂亮话,但也抱拳向四周示意,他那高大雄健的身躯和慑人的气势,本身就是最好的胜利注脚。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让英雄的队伍通过。队员们感受着两旁灼热的目光和震天的欢呼,胸膛挺得更高,步伐迈得更稳。那些参与夜袭的队员,更是将清晨受军纪警示而产生的些许压抑彻底抛却,被这巨大的荣誉感和认同感所包围,心中充满了身为这支队伍一员的骄傲。
队伍进入村中打谷场,这里早已被布置成临时的庆功场所。空地上架起了几口大锅,热气腾腾,炖著村里凑出来的羊骨和难得的腊肉,香气扑鼻。妇人们端出珍藏的粟米酒,虽不醇厚,却是最真挚的心意。
吕擎下令,将大部分缴获的战马、兵器、皮甲登记入库,作为自卫队公产,统一调配使用。同时,他命人将部分不易保存的胡人肉干、奶疙瘩,以及少量从胡人那里缴获的、对村民实用的物品(如铜壶、毛毯等),当场分发给各村代表,由他们带回酌情分给困难户,尤其是此次受胡骑威胁最大的几个村子。
这一举动,更是赢得了所有村民的衷心拥戴。他们看到,这支队伍不仅是能打仗的“兵”,更是心系乡梓、不贪私利的“自己人”。
庆功宴在热闹的气氛中开始。虽然没有太多珍馐美味,但大块肉、大碗酒、以及劫后余生、大胜之后的喜悦,让这场宴席充满了酣畅淋漓的快意。自卫队员们被村民们热情地包围、敬酒、询问战况,成了绝对的主角。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烈。张老丈在多人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到了一处稍高的石碾上,举起手中的粗陶碗,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乡亲们!静一静!听老朽说几句!”
喧闹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望向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
张老丈环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在吕擎吕布兄弟和那一队队昂然而坐的自卫队员身上,眼中泪光再次闪动:“今日,是我九原,是我们这几个村子,扬眉吐气的大日子!想我边地之民,多少年来,受胡骑欺凌,如牛羊般苟活?官府无力,豪强盘剥,我等只能忍气吞声,朝不保夕!”
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愤懑与今日得以宣泄的激昂:“可是如今!苍天有眼,赐我乡党英才!吕擎、吕布,两位少年英雄,横空出世!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先有村口血战,斩胡酋,退强敌;今有夜袭百里,焚敌营,扬汉威!此等功绩,此等勇略,古之名将,亦不过如此!”
他转身,向着吕擎吕布兄弟,深深一揖到底:“老朽代各村父老,谢过两位统领,谢过众位将士,保境安民,再造之恩!”
吕擎吕布连忙避让,扶起老人。
张老丈直起身,擦了擦眼角,脸上焕发出一种异样的红光,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向着所有在场的人,大声说道:
“如此虎狼之师,岂能没有名号?!老朽不才,敢请为这支保我乡梓、卫我汉疆的英雄之师,赐一名字!”
场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望着张老丈。
老人目光炯炯,缓缓吐出两个字,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
“虎——贲——!”
“虎贲?”有人低声重复。
“对!虎贲!”张老丈激动地解释道,“《尚书》有云:‘虎贲三百人’,乃天子麾下最骁勇之卫士!虎,百兽之王,勇猛无畏;贲,奔走如星,迅疾如雷!以此名冠之我师,正合吕统领、吕副统领‘并州双虎’之威名,更喻我师将士如虎如贲,勇不可当,迅疾如风,乃护卫我乡土之最强爪牙,最利刃锋!”
他看向吕擎:“吕统领,您看此名如何?”
吕擎心中微微一动。“虎贲”,这个名字在历史上意义非凡,是精锐近卫的象征。以此命名这支他苦心打造的乡党武装,不仅响亮,更暗含了对其未来的期许——不仅要保境安民,更要成为未来横扫天下的精锐基石!而且,与他和吕布“并州双虎”的名号相得益彰,易于传播。
他看向吕布,吕布虽不太懂典故,但觉得“虎贲”二字听起来就威猛霸气,立刻咧嘴点头。
吕擎又看向场下的队员们,只见人人眼中放光,显然对这个名字极为满意。
“好!”吕擎不再犹豫,朗声应道,“张老丈赐名,寓意深远,恰如其分!自今日起,我乡党自卫队,正式更名为——虎贲军!”
“虎贲军!”
“虎贲军!”
自卫队员们首先激动地呼喊起来,随即,所有村民也加入其中,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动了整个村庄,直冲云霄!
“虎贲军!虎贲军!”
宴席的气氛达到了最高潮。这个名字,仿佛给这支新生军队注入了更强大的灵魂与荣耀。它不再仅仅是一支为了自保而联合的乡勇,而是一支有了名号、有了传承、有了更高目标与期许的正式武装!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伴随着此次大捷的细节,以惊人的速度向四周传播开去。“并州双虎”之名本就已令人侧目,如今更有了“虎贲军”这支听其名便知凶悍的麾下劲旅,九原吕氏兄弟的声望,在并州边地乃至更远的地方,开始真正响亮起来,引来越来越多或好奇、或警惕、或渴望投靠的目光。
凯旋,赐名,虎贲初扬。一颗在未来乱世中必将搅动风云的将星,连同他麾下那支初露锋芒的虎狼之师,正式登上了历史舞台的边缘。属于他们的传奇,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