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沉重、绝对的黑暗。
这就是进入那片“干扰区”边缘后，小黄最直观的感受。“深渊漫步者vii型”潜水服提供的全息界面，在踏入某个无形界限的瞬间，就像被强电磁脉冲扫过一般，剧烈闪烁、扭曲，然后迅速暗淡下去，只剩下最基础的、断断续续的生命维持数据和一片代表信号丢失的红色警告。视野中的微光夜视和声呐成像彻底失效，只剩下潜水头盔自带的探照灯，射出的光束在粘稠如墨的海水中，也只能照亮前方短短数米的距离，光线边缘迅速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通讯频道里一片刺耳的电流杂音，队友的声音变得模糊、破碎，难以分辨。仿佛一下子从高科技装备加持的信息化战场，坠入了原始的、隔绝一切感官的黑暗深渊。
小黄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一种溺水般的窒息感和对未知的强烈恐惧攫住了她。她下意识地紧紧攥住了爱丽丝的手，隔着潜水服厚实的手套，也能感觉到对方回握的力量，沉稳而坚定，像黑暗中的锚，让她稍微安心了一些。
零在最前方，他的身影在探照灯的光束中若隐若现，如同一道沉默的礁石，稳定地向前移动。他的动作依旧精准、从容，仿佛这足以让常人崩溃的感官剥夺和环境压制，对他毫无影响。艾伦紧随其后，手里拿着一个不断闪烁、似乎在进行某种特殊频段扫描的便携式探测器，眉头紧锁。
四人保持着紧密的队形，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向着之前探测到的、那片幽蓝色微光的大致方向，缓慢而警惕地前进。海水似乎变得更加粘稠，阻力增大，每前进一步都感觉比平时费力数倍。更诡异的是，周围的海水温度并非恒定，时而冰冷刺骨，时而又传来一阵诡异的、令人心悸的温热，仿佛有什么巨大的、散发着不祥热量的物体，刚刚从附近游过。
“检测到空间坐标紊乱能量读数无法解析” 艾伦断断续续的声音透过嘈杂的通讯传来，带着明显的困惑和凝重，“这鬼地方法则都乱了”
薇薇安建立的精神链接，在这里也受到了极强的压制，只剩下极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般的一丝感应，勉强能确认彼此的大致方位和生命状态，根本无法传递复杂信息。
就在这种令人压抑到极点的气氛中，艾伦手中的探测器突然发出了一阵更加急促、但音调奇特的蜂鸣！他猛地停下脚步，将探测器对准侧前方的一片黑暗，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怎么了？” 爱丽丝的声音透过杂音传来。
艾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快速操作着探测器，试图过滤干扰，获取更清晰的数据。几秒钟后，他抬起头，即使隔着面罩，也能看到他眼中那一闪而逝的锐利光芒和一丝玩味？
“检测到其他公司的能量残留痕迹。” 艾伦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很新，不超过二十四小时。从能量特征分析像是独角羊公司的风格。
独角羊公司？！
小黄心中一惊。那个和牛马公司关系极度不好的公司也盯上了这里？而且，比他们到的还早？
“他们也在往这个区域深处移动。” 艾伦补充道，探测器的指针微微颤动着，指向他们前进方向的侧翼，“看样子，目标和我们一致。这可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这绝对不是一个好消息。在如此诡异危险的环境中，不仅要面对未知的威胁，还要提防来自其他公司、目的不明的“同行”。尤其是独角羊公司。
零也停了下来，眼眸扫向艾伦指示的方向，但并未做出更多的反应，只是周身的气息更加凝实。
“继续前进，保持警惕。” 艾伦最终下达指令，“先完成我们的调查。如果他们不主动招惹，暂时不必理会。”
众人继续前行。随着深入，周围海水的压力越来越大，粘稠感也越发明显，仿佛不是在水中，而是在某种半凝固的胶质里穿行。探照灯的光束能照亮的范围也越来越小，黑暗如同有生命的实体，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就在小黄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被这无边的黑暗和寂静压垮时，前方的景象，终于发生了变化。
不是探照灯照亮的，而是那片区域本身，在散发光芒。
极其微弱、却顽强穿透厚重黑暗的、幽蓝色的、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的光芒。
光源似乎就在他们正前方不远处的海底。光芒并不刺眼，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柔和感，但其所处的环境，却让这光芒显得更加神秘莫测。
零率先停了下来，抬手示意众人止步。爱丽丝立刻将小黄护在身后。艾伦则屏息凝神，将探测器对准那片光芒区域，但屏幕上依旧是一片混乱的雪花和乱码，只有能量读数在疯狂跳动，指向一个无法理解的峰值。
四人小心翼翼地，借助那幽蓝的微光，看清了前方的景象。
然后，小黄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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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她想象中任何可能的景象——不是沉没的古城，不是奇异的矿脉，也不是怪物的巢穴。
那是一条触手。
仅仅是一条触手，从上方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垂落下来，一直延伸到下方幽蓝光芒的源头附近，如同连接天地的巨柱。
而这条“巨柱”本身，就已经庞大到超乎想象！直径粗略估计超过十五米！表面覆盖着厚重的、青黑色、布满狰狞倒刺和复杂玄奥纹路的角质层，那些幽蓝色的光芒，正是从这些纹路的缝隙中透射出来的，随着某种缓慢而悠长的韵律明灭闪烁。触手上布满了大小不一的吸盘，最小的也有房屋般大小，吸盘内部是深邃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
仅仅是一条触手，散发出的那种洪荒、古老、浩瀚、令人灵魂都为之冻结的恐怖威压，就已经让周围的海水仿佛凝固！这是一种生命层次上的绝对碾压！不需要攻击，仅仅是“存在”本身，就足以让绝大多数生物匍匐在地，生不起丝毫反抗的念头。
zzz级！遗迹守护者——克拉肯！
他们竟然直接来到了这头远古巨兽的身边？！而且看样子，只是它庞大身躯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
小黄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四肢冰凉，牙齿不受控制地开始轻轻打颤。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连艾伦的无人机和薇薇安的灵能都无法探测这里了——这根本就是一头zzz级神话生物的“领域”！是它力量与意志的延伸！任何未经允许的窥探，都会被轻易“屏蔽”或“抹除”！
零的身体瞬间绷紧到了极限，如同一张拉满的弓，眼眸死死盯着那条巨大的触手，右手始终放不到腰间的武器上。
爱丽丝也立刻进入了最高警戒状态，将小黄完全挡在身后。艾伦的脸色也彻底变了，之前的从容和玩味消失无踪，只剩下最深的凝重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悸。
然而，预想中的、毁天灭地的攻击并未到来。
那条巨大的触手，只是静静地垂在那里，幽蓝的光芒缓缓明灭，仿佛亘古以来就矗立在此，对这四个闯入它领域的小不点，毫不在意。
就在这死寂的、令人窒息的僵持中，一个声音，直接在四人的脑海中响起。
不是通过听觉，而是如同实质的意念，带着沉重如山的岁月感和无可违逆的威严，直接烙印在他们的意识深处：
“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声音平静，甚至没有多少情绪起伏，但其中蕴含的、如同整个海洋般浩瀚的压力，却让四人同时感到一阵剧烈的精神冲击，仿佛大脑被重锤狠狠敲击了一下！小黄更是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幸好被爱丽丝牢牢扶住。
艾伦强忍着剧烈的眩晕和发自灵魂的恐惧，深吸一口气，努力集中精神，试图用意识回应——在这种存在面前，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唯有最直接的意念交流。
“尊尊敬的守护者，” 艾伦的意念带着明显的敬畏和努力维持的镇定，“我们无意冒犯。我们来自超自然公司，奉命前来调查这片海域近期出现的异常声波和能量波动。若有打扰，万分抱歉。”
他尽可能简洁地说明了来意，不敢有丝毫隐瞒或狡辩。在这种级别的存在面前，任何小聪明都无异于自杀。
沉默。
那沉重的意念威压并未散去，反而更加清晰地让四人感觉到，一道庞大到无法想象、冰冷而漠然的“视线”，似乎从无穷高处落下，将他们从头到脚、从肉体到灵魂，彻底“扫描”了一遍。
那感觉，就像赤身裸体站在绝对零度的风暴中，被看穿了所有的秘密、弱点、乃至内心最细微的念头。小黄感到一阵强烈的羞耻和无力感，仿佛自己的一切都被剥开，暴露无遗。
“人类” 那意念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类似被打扰清梦的淡淡不悦，“总是如此。你们的异常，本就是你们自己带来的喧嚣”
他的话没有说完，而是很突兀地停顿了下来。
那种被全方位“注视”的感觉，不但没有因为对方的停顿而消失，反而变得更加集中了！
小黄浑身寒毛倒竖！她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原本笼罩着四人的、浩瀚如海的“视线”，在那一瞬间的停顿后，猛地收缩、聚焦，最终如同实质的光柱，牢牢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是的，就是她！不是零，不是艾伦，不是爱丽丝，是她，小黄！
那目光中，原本的漠然和不悦，似乎发生了某种急剧的变化。
疑惑？探究？震惊？
小黄的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她不明白！为什么这头恐怖的远古巨兽，会突然如此关注她？
这诡异的聚焦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然后，那庞大的意念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声音的语气，发生了近乎荒谬的转变！
不再是之前的漠然或不悦，甚至那沉重的威压都仿佛刻意收敛了许多，变成了一种可以称之为“慈祥”的语调？就像一个严厉的长辈，突然对自家最疼爱的小辈，露出了和颜悦色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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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常？” 克拉肯意念的声音变得平缓，甚至带着一丝引导般的耐心，“你们是为了弄清楚那‘异常’的原因而来？只要弄清楚了，就会马上离开吗？”
这态度的突兀转变，让艾伦、零和爱丽丝都愣住了。他们同样感觉到了刚才那道“视线”的聚焦和变化，虽然不明白原因，但克拉肯此刻突然变得好说话，显然与对小黄的特殊关注脱不了干系。
艾伦反应极快，立刻顺着对方的话，用恭敬但清晰的意念回应：“是的，尊敬的守护者。我们的任务就是调查清楚异常源头，评估其影响。只要得到答案，确认无重大威胁，我们不会在此久留，立刻撤离。”
“嗯” 克拉肯的意念似乎“沉吟”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更加慈祥、甚至带着点“乐于助人”意味的语气说道，“关于你们所说的‘异常’，我或许知道一些原因。你可以详细跟我说说，是什么样的异常吗？”
艾伦不敢怠慢，立刻将任务简报上描述的、监测到的低频高强度声波信号、异常能量潮汐波动等特征，用尽可能简洁准确的语言，通过意念传递了过去。
听完艾伦的描述，克拉肯的意念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回忆。然后，那慈祥的声音再次响起：
“嗯大约在几周前，确实有一个嗯，用你们的说法，是一个机甲，闯入了这里。它很鲁莽，使用了一种威力很大的武器，攻击了秘境的核心结构，造成了不小的破坏。”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叙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内容却让艾伦等人心头狂震！果然和王牌有关！而且，听这意思，王牌攻击了秘境核心？这简直是捅了马蜂窝！
克拉肯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静，但其中蕴含的一丝余威，却让海水都仿佛凝固了一瞬，“于是我出手了，想要制止它。不过，那东西确实有些门道，最后还是被它跑掉了。”
他轻描淡写地带过了那场足以震动整个超自然世界的z级与zzz级大战，仿佛只是赶走了一只烦人的苍蝇。
“至于你们感知到的异常” 克拉肯的意念转向了正题，“每次我有所活动时总会惊醒这附近海域里一些沉睡得比较久的邻居们。它们醒来后，活动、适应环境、或者因为被惊扰而焦躁，都会产生一些能量波动和噪音。你们监测到的，大概就是这些东西弄出来的动静。”
“不用太过担心。” 克拉肯最后用“安慰”般的语气总结道，“它们只是被惊醒了，过段时间，等适应了，或者重新找到地方沉睡，自然就安静了。大概几个月就好。不是什么大问题。”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一场z级与zzz级的大战，惊醒一群沉睡的古老海洋巨兽，引发持续的能量乱流和声波异常，完全说得通。而且，从克拉肯的描述来看，异常并非某种持续恶化、或者有明确恶意的威胁，更像是一场大战后的余震，会随着时间平复。
这似乎就是他们苦苦寻找的答案？
然而，小黄心中的怪异感却越来越强。那道“慈祥”的、仿佛一直“注视”着她的视线，并没有因为解释完毕而移开。她能感觉到，那目光中充满了她无法理解的情绪。
艾伦显然也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但他巴不得立刻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得到了一个相对合理、且源自遗迹守护者亲口的解释，这已经是超额完成任务了！
“原来如此！感谢您的告知，解开了我们最大的疑惑！” 艾伦连忙用充满感激的意念回应，姿态放得极低，“我们这就离开，绝不打扰您的清净！”
“嗯，去吧。” 克拉肯的意念慈祥地回应，甚至带着一丝催促的意味，“快些离开这里。这里对你们来说，并不安全。”
得到“许可”，艾伦如蒙大赦，立刻对零和爱丽丝打了个手势，示意立刻撤退。
零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转身，开始向来时的方向缓慢后退，但依旧保持着面对触手的警戒姿态。爱丽丝也牵着小黄，迅速跟上。
小黄被爱丽丝拉着后退，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仿佛支撑着整个海底世界的巨大触手，以及那无形中始终“锁定”着她的、慈祥又诡异的“注视”。
克拉肯他刚才，到底为什么那样看我？
带着满腹的疑惑、后怕和一丝莫名的寒意，四人迅速退出了那片幽蓝光芒笼罩的范围，重新没入绝对的黑暗之中，朝着来路，用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撤离。
直到他们彻底离开那片“干扰区”，重新感受到穿梭机微弱的引导信号，潜水服的系统开始逐渐恢复，通讯频道里的杂音减弱，小黄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稍微落回肚子里一点。
但脑海中，克拉肯那诡异的态度转变，和那道始终如影随形的、带着莫名“慈祥”的注视，却如同烙印般，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记忆深处，挥之不去。
那个远古的守护者他到底，看到了她身上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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