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进荒园,许嘉竹踩着碎石小径朝亭子走。风从假山缝隙里钻出来,拂过她鼻尖时带了点铁锈味,还有……一丝脂粉香。
她脚步一顿。
这地方都荒成这样了,谁涂口红?
墨书在后面小跑跟上,嘴里还念叨:“你说会不会是前任园丁的遗物?比如他女朋友留下的定情信物——一支快用完的迪奥九九九?”
“闭嘴。”许嘉竹低声道,“门缝有气流。”
她没再往前走,而是退半步,九节鞭甩出,鞭头勾住暗门边缘,轻轻一拉。
“咔哒”一声,门开了条缝。
里面黑黢黢的,但风感告诉她:有人呼吸。节奏很稳,不像俘虏,倒像是……等着她进来。
“你确定要钻?”墨书压低声音,“这种剧情一般进去就会触发机关,然后天花板掉下来一堆毒蛇,或者地板塌陷,下面全是鳄鱼。”
“那你站远点,别被我砸到。”
她说完,抬脚踹向门框内侧。这一脚不是冲着人去的,是试陷阱——果然,一道乌光自门顶射下,擦着她发梢钉进地砖,是一支细如牛毛的银针。
“哟,还带自动投喂功能?”墨书吹了声口哨,“服务挺周到。”
许嘉竹没理他,弯腰摸了摸针尾,沾了点油光。她皱眉:“涂了东西,不是单纯杀人,是想留活口取样?”
“听不懂。”墨书老实承认,“但我知道你现在像个火锅底料检测员。”
她翻了个白眼,九节鞭缠腕,侧身滑入。
里面是个圆形石室,四壁全是镜子,地面铺青砖,反着幽光。她刚站定,脑中那股“风的低语”就响了起来——不是清晰路线图,而是像信号不良的导航,断断续续提示哪里不对劲。
她眯眼扫视一圈,镜子里全是她的影子:歪头的、握鞭的、翻白眼的……动作却不太同步。
有个站在角落的“她”,嘴角比别的慢半拍才扬起来。
许嘉竹冷笑:“装神弄鬼。”
她猛地抬脚,冲着那面凸起的镜子就是一脚。
“哐!”
镜面炸裂,碎片飞溅,后面露出个一人高的暗口,黑得像锅底。
她正要迈步,忽然肩膀一沉——墨书从天而降,扒着梁木跳下来,落地时腿一软,差点跪倒。
“你干嘛!”她低声吼。
“我能干嘛?”墨书扶着墙喘气,“当然是来陪你送死啊。不然等你死了,谁给我发年终奖?”
“我没给你开工资。”
“情感账户也算资产。”他拍拍胸口,“我已经把你设为唯一受益人了。”
许嘉竹懒得跟他扯,抬脚跨进暗口。
里面比外面窄,空气闷,墙上插着几支将熄的蜡烛,光影晃动,照得人脸忽明忽暗。她顺着通道往里走,每一步都踩得很轻,耳朵听着风的流向。
突然,她停了。
前方三步远,一面完整的铜镜立在地上,镜面朝她,映出她的脸。
可她记得,刚才那面破的是左边第三块,这面不该存在。
镜中的她,左手先动了。
“操。”她低骂一句,鞭子已经甩出去,“啪”地抽碎镜面。
碎片落地瞬间,一道红影自裂隙中暴起!
速度快得离谱,像从画里蹦出来的女鬼,指甲泛着紫光,直掏她心口。
许嘉竹本能后仰,腰还没直回来,肩头 already 被划过,火辣辣地疼,衣服裂开三道口子,皮肤渗出血珠。
她滚地翻出两米,九节鞭横扫,却只抽中空气。
那人影已落在镜阵中央,背对着她站着,一身朱红宫装,发髻高挽,耳坠摇晃。
“好久不见,小猴子。”女人缓缓转身,嘴唇涂得血红,一笑,眼角纹都没动,“长得比我想象中……难看一点。”
许嘉竹眯眼:“丽嫔?”
“哎呀,认出来了?”丽嫔指尖轻点唇角,“我还以为你要多猜一会儿呢。毕竟我这张脸,可是北戎最好的工匠花了三年雕的。”
“雕得挺像猪鼻子。”许嘉竹咬着牙,左手按住伤口,右手握紧鞭柄,“你躲在镜子后面吃灰多久了?等我来给你扫墓?”
丽嫔不恼,反而咯咯笑起来:“你这张嘴,跟你娘一个德行。可惜啊,她现在在井底喝凉水,连口热汤都捞不着。”
提到陆昭华,许嘉竹眼神一冷,但嘴上没怂:“哦?那你呢?天天照镜子练变脸,是不是觉得自己快老了,所以急着找替身?”
“聪明。”丽嫔鼓了两下掌,“难怪能活到现在。”
她忽然抬手,掌心躺着一根细针,针尖泛蓝,一看就不是善茬。
“你知道吗?”她轻声道,“你体内的风灵果,是我给裴无垢准备的。”
许嘉竹一愣。
“二十年前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个人,吃了猴群守着的果子,血脉能解百毒、通灵气。”丽嫔眼神发亮,“我本打算让裴无垢吞了你,借你的命,换他的根骨。结果你偏偏自己长出了本事,还闹出这么大动静。”
“所以你是养蛊?”许嘉竹嗤笑,“拿我当备用电池?那你眼光真差,挑了个半吊子刺客当容器,他自己都快疯了,你还指望他成事?”
“话别说得太满。”丽嫔冷笑,“你现在站的地方,每一面镜子,都是通往不同身体的门。我只要换一张皮,就能年轻二十岁,活得比皇帝还久。”
她说着,忽然抬手,毒针激射而出,直取许嘉竹咽喉!
许嘉竹想躲,但距离太近,反应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刀光自外劈入!
“铛——!”
金属交击声震得两面残镜应声碎裂,毒针被劈成两截,冒着青烟掉地。
墨书从破口冲进来,刀还架在半空,额头冒汗,呼吸有点抖。
“我说……你们俩能不能商量一下?”他喘着气,“下次打架前发个群通知?我这恐高症还没好利索,你就让我从房梁跳下来,知不知道我腿都软了?”
“那你下去练瑜伽啊。”许嘉竹瞪他一眼,却悄悄松了口气。
丽嫔看着墨书,忽然笑了:“七宫的小狗,也敢挡我的路?”
“我不是狗。”墨书收刀,站到许嘉竹侧后方,声音稳了些,“我是她同事兼精神支柱,代号:护花使者。”
丽嫔没再动手,而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那双手原本白皙如玉,此刻却迅速干瘪下去,皮肤起皱,指节突出,像枯枝一样。
她脸上妆容也开始剥落,鬓角变灰,眼角皱纹加深,转眼间,从三十许美妇变成六十岁的老妪。
“啧。”她低头看了看,语气居然挺平静,“这具身体,该换了。”
许嘉竹盯着她:“所以你是靠换脸活着?每隔几年杀个女人,把脸剥下来贴自己脸上?”
“哪有那么粗俗。”丽嫔沙哑着嗓子,“是炼术。用少女精血养皮囊,用怨念固魂魄。你要是早点来,还能看见我上一张脸——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哭得可惨了。”
“变态。”墨书低声骂。
丽嫔不理他,只盯着许嘉竹:“你逃不掉的。我会找到下一个容器,然后回来找你。你的血,迟早是我的。”
她说完,往后退了一步,身影隐入身后一面未碎的镜子,像水波荡漾了一下,彻底消失。
密室内只剩残烛摇曳,地上碎镜映着三人影子,乱七八糟。
许嘉竹站着没动,左肩火辣辣地疼,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红。
墨书走过来,撕了块衣襟想给她包扎,被她一把推开。
“别碰。”她低声道,“不知道她那指甲有没有毒。”
“那你让我看看。”墨书坚持,“万一你突然开始说胡话,喊‘妈妈我好冷’,我好歹能抢救一下。”
“我要是喊妈,也是因为你想太多。”她终于松口,任他小心清理伤口,“不过……她说风灵果是她准备的,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可能是——”墨书一边包扎一边嘀咕,“你从小到大吃的每口饭,其实都在给她打工?”
“闭嘴。”她打断他,“我现在脑子里全是镜子,全是她在笑。她为什么不出手杀了我?明明有机会。”
“也许她不能。”墨书抬头,“也许换身体需要特定条件,比如月圆之夜,或者……得用你的心头血当启动资金?”
许嘉竹没接话。
她盯着那面丽嫔消失的镜子,里面只映出她自己:墨绿夜行衣,脸上有泥有血,虎牙露在外面,眼神凶得像要咬人。
她忽然抬手,一巴掌拍向镜面。
“哗啦”一声,玻璃碎了一地。
可下一秒,那些碎片里,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她——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张嘴说着无声的话。
她猛地后退一步。
墨书也看到了,倒吸一口冷气:“我去,这不科学。”
许嘉竹咬唇,握紧九节鞭。
风还在流动,但她感觉不到安全。
这个地方,这些镜子,全都不对劲。
她转身,背靠破镜站定,目光死死盯着密室深处。
那里黑得看不见尽头,但她知道,丽嫔还在。
没走。
只是藏起来了。
墨书站到她旁边,刀横胸前,声音压得极低:“接下来怎么办?”
她没回答。
远处,一支残烛忽然灭了。
又一支。
黑暗,正一点点爬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