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嘉竹走出集贤堂的回廊,阳光斜照在青石板上,影子被拉得细长。她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摩挲九节鞭的扣环,一下,一下,像在数自己还没来得及喘的那口气。文书房不远,穿过一片竹林就到,风一吹,竹叶沙沙响,像是替她叹了口气。
刚拐进小径,墨书就从一丛翠竹后头转了出来,手里还捏着那把靛蓝折扇,袖口的并蒂莲绣得晃眼。他没笑,也没嗑瓜子,就这么站着,挡了她的路。
“你每次心乱,都会数这个。”他说,声音不高,也不飘,稳稳地落进她耳朵里。
许嘉竹手一顿,抬眼看他。这人今天不对劲,往日总是一副“天塌下来也得先嗑完这包瓜子”的吊儿郎当样,现在却站得笔直,连扇子都没打开摇两下。
“让让,我还有文书要看。”她说,语气照旧硬邦邦的,可脚没动。
墨书没让,反而弯腰,把折扇轻轻插进脚边泥土里,动作慢得像是在埋什么重要的东西。风吹过,扇面微微颤,像只收拢翅膀的蝶。
“我知道你现在满脑子都是规矩、考核、江湖门派那一堆破事。”他看着她,眼神不像平时那样轻佻,“我也知道,你说的‘软肋’和‘归处’,现在都腾不出来位置。”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一下,“但我得说一句——我墨书不是来讨个名分的,也不是想当什么七宫第一红人。我就想知道,有没有可能,有那么一天,你能回头看看我,不是看同门,不是看下属,是看……一个想陪你走完剩下那些烂路的人。”
许嘉竹愣住。她想过他会闹,会耍赖,会拿瓜子壳往她衣领里塞,但没想过他会这么认真。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带刺的话,像往常一样把他顶回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发白,攥着鞭环太紧,勒出一道浅痕。
“我现在走的路,”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容不下软肋,也给不了归处。”
夜色已经漫上来,竹林里光线暗了,只有月光从叶隙间漏下几缕,落在她肩头。她抬头望了一眼月亮,圆的,亮得扎眼。
“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也记下了。”她轻声说,“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信不了这时候的自己。”
墨书没接话,只是低低笑了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包瓜子——没开封,干干净净,连角都没磕破。他举起来晃了晃,又收回袖中。
“你看,连瓜子都没嗑。”他摊开空手,掌心朝上,像在献祭什么,“我是认真的,不是玩票。”
他退后三步,忽然抱拳,行了个正经到近乎古怪的礼,七宫里没人这么规整地行过同门礼,像是对着师尊或牌位。
“我不走,也不逼你。”他说,“你想什么时候回头,我就在什么时候等。哪怕你一辈子不回头,我也算站过这一回。”
竹林深处有夜鸟扑棱飞起,惊得露水从叶尖滚落,砸在两人之间的地上,碎成八瓣。
许嘉竹没动,也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身,往竹林更深处走。步伐还是稳的,背还是直的,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左手悄悄松开又握紧,松开又握紧,像是在试某个开关灵不灵。
墨书站在原地,没追,也没喊。他看着她一步步走远,身影在竹影里时隐时现,最后停在一个岔路口。她脚步微顿,肩膀似乎僵了一瞬,但终究没回头。
他指尖轻轻抚过扇柄,那里刻着个极小的“许”字,深得能藏住一滴血。
直到那抹墨绿彻底消失在雾里,他才低声说了句:“等你,不急。”
风穿林而过,扇子在土里轻轻晃,像在点头。
许嘉竹继续往前走,竹林渐疏,前方隐约能看见文书房的屋檐。她没加快脚步,也没放慢,只是左手终于松开了鞭环,垂在身侧,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她想起小时候在七宫训练场,摔得满身是伤,墨书蹲在旁边一边嗑瓜子一边说:“哎哟,咱们的小竹子今天栽沟里啦?”那时候她踹他小腿,他也不恼,反倒笑得更大声。
后来他为她挡箭,背上插着半截断羽,嘴里还叼着瓜子壳,说:“别哭啊,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
她没哭。她从来不在人前哭。
可现在胸口有点闷,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但回响很长。
她走到岔道尽头,抬脚踏上通往文书房的石阶。月光照在台阶上,泛着青白的光,像一层薄霜。
身后没有脚步声。
她知道他没跟来。
也好。
她伸手推门,木门吱呀一声打开,屋里灯还没点,黑漆漆的。她站在门口,没进去,也没回头。
手指在门框上轻轻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印。
然后她迈步进去,反手关门。
门外,夜风卷起几片竹叶,在空中打了两个旋,落回泥地上。
墨书仍站在石亭旁,月光把他影子钉在地上,一动不动。他慢慢拔起那把折扇,拂去泥土,收拢,插回腰间。
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还是那么亮。
“明天我再来。”他自言自语,“后天也来。大后天……也来。”
他笑了笑,转身走向另一条小路,脚步轻快了些,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竹林恢复寂静,只有风偶尔穿过叶隙,发出细微的响动,像谁在偷偷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