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霁的清晨,灵源界的阳光带着冰碴子的亮。汤圆推开东窗,朱砂梅的影子斜斜投在窗纸上,像谁用胭脂画了几笔。她转身时,见糯米正蹲在灶前生火,蓝灰色的炊烟从烟囱里钻出来,在晴空中散成淡淡的云。
“水开了吗?”她问,手里捧着套素雅的白瓷茶具,是去年从琉璃界换来的,杯沿薄如蝉翼,映着光能看见指影。
“快了。”糯米往灶膛里添了根松柴,火苗“噼啪”舔着锅底,映得他侧脸暖融融的,“昨天晒的龙井该醒了,用雪水冲才香。”
灶上的铁锅“咕嘟”响起来,雪水是前几日存的,装在陶瓮里埋在松树下,说是“去了火气”。糯米舀起热水,先烫了烫茶具,白瓷杯遇热,泛起层淡淡的水汽,像蒙了层雾。
“你看这沫子。”汤圆用茶匙轻轻搅动茶汤,碧绿色的茶水表面浮起细密的白沫,聚成朵小小的梅花形状,“比上次在情枢界喝的‘情绪茶’还好看。”
糯米凑近闻了闻,茶香混着松柴的烟火气,清冽中带着暖:“情枢界的茶太烈,喜怒哀乐都在茶里,喝着累。还是咱们自己的茶好,淡点,却经品。”
两人坐在廊下的竹椅上,分着喝一壶茶。阳光透过梅枝的缝隙洒下来,在茶盏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远处,孩子们在晒谷场放风筝,风筝是机枢界的小匠人做的,竹骨上缠着灵植界的韧藤,飞得又高又稳,银铃般的笑声顺着风飘过来。
“你看小石头,”汤圆指着那个举着风筝线的孩子,“上次还哭着说放不高,这才几天,就跑得比谁都欢。”
糯米笑了:“跟你小时候一样,认定的事,非要做好不可。”他想起刚认识汤圆时,她为了练剑,在雪地里站了三个时辰,脚都冻麻了,却咬着牙不肯回屋。
正说着,雷蛋扛着锄头从田埂那边走来,裤脚沾着泥,脸上却带着笑:“汤圆先生,糯米前辈,你们看我种的‘两生豆’!”他手里捧着个陶盆,盆里的豆子刚发芽,一根茎上竟长着两瓣叶,一绿一紫,煞是好看。
“这是……”汤圆凑近看,那紫色的叶片上竟隐隐有光纹流动,像极了共荣界的金雾尘。
“是用流金河的水浇的。”雷蛋挠挠头,“昨天去河边看了看,水是浅了点,可看着挺干净,就舀了点回来试种,没想到真长出两生叶了!”
糯米的目光沉了沉,指尖轻轻碰了碰紫色叶片,那光纹竟像受惊般缩了缩。“流金河的水,怕是没那么简单。”他想起长者说的“气息结”,这豆子的异状,或许就是气结的征兆——两种本应调和的气息,竟成了泾渭分明的两色。
汤圆也察觉到了,轻声道:“等天再暖些,去流金河看看吧。”她放下茶盏,杯底的茶渍聚成道模糊的河形,蜿蜒曲折,像藏着什么警示。
午后,月芽叼着片紫色的叶子跑来了,叶片上沾着点湿润的泥,是从流金河岸边叼来的。元初印记在叶片上方亮起,映出叶肉里纠缠的光丝——那些光丝一半是归元界的本源白,一半是共荣界的金雾黄,像打架般拧在一起,越缠越紧。
“果然是气结。”糯米看着印记里的景象,眉头微蹙,“这些光丝本应像经纬线一样交织,现在却成了死结。”
雷蛋在一旁看得咋舌:“那岂不是跟机枢界的齿轮缠上铁丝一样?时间长了,会卡住的!”
“比卡住更麻烦。”汤圆指尖凝起缕冰气,轻轻点在叶片上,冰气所过之处,纠缠的光丝竟松了松,“气结会吸收两界的气息,越缠越厚,到最后,流金河可能会彻底断流。”
月芽的元初印记突然剧烈晃动起来,映出更远处的景象:流金河的源头,有团灰黑色的雾气在缓缓扩散,雾气所过之处,岸边的共生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连泥土都变成了灰白色。
“那是什么?”雷蛋握紧了锄头,斧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是‘滞气’。”糯米的声音沉了下来,“就像人心里的执念,越积越厚,最后连自己都困住了。”他想起在情枢界见过的执念者,那些被单一情绪困住的生灵,周身也是这样的灰气。
夕阳西下时,晒谷场的风筝落了,孩子们的笑声渐渐歇了。汤圆和糯米坐在廊下,看着那盆两生豆,紫色的叶片在暮色里泛着幽光,像枚不安的警示灯。
“明天就动身去流金河吧。”糯米开口,声音平静却坚定,“早一天解开气结,就少一分危险。”
汤圆点头,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掌心带着松柴的烟火气,她的指尖凝着茶水的清冽,一暖一凉,像流金河本应有的样子——不是泾渭分明,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远处的星轨图上,共荣界与归元界之间的光带果然黯淡了些,像条快要干涸的河。但廊下的茶盏里,最后一点茶汤还在晃动,映着天边的晚霞,红得像团不灭的火。
他们知道,平静的日子里,总藏着不期而遇的风浪。可就像这壶茶,先有沸水的激荡,才有后来的甘醇;就像这流金河,解开了死结,才能重新流淌。
而他们要做的,不过是握紧彼此的手,带着晴窗分茶的安稳,去面对那些暗流涌动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