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动室内的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女孩们虽然都在各自练习，但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门口。见他出现，窃窃私语瞬间停止，所有人都装作认真热身的样子。
王文茜偷偷瞄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而领队的错未央，依旧清冷如常，只是在他进来时，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他勉强维持的伪装，看到他内心的狼狈。那瓶蜜茶，依然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
许言智无视了那些探究的视线，走到音响控制台旁，拍了拍手，声音带着刻意的明朗：“好了，刚才处理了点私事。现在差不多可以开始练习了。让我们把副歌部分的走位和动作细节再抠一遍。”
音乐再次流淌出来，是那首他们排练一下午的舞曲。女孩们在他的指令下开始移动，八道身影在镜墙前交错，努力将每一个动作做到完美。
他唱歌时目光扫过队伍，最终落在领舞的错未央身上。她正完成一个高难度的旋转接大开大合的动作，黑发飞扬，姿态精准而充满力量，仿佛所有的光线都自然而然汇聚在她身上。
错未央动作流利自然，微微喘息着看向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的眼神依旧清澈，带着练习时的专注。
许言智看着她一丝不苟的样子，心头那份因林玥而起的烦躁和屈辱，似乎被这纯粹的艺术追求氛围稍稍冲淡了些。
然而过程中的失误又让他坠落谷底，导致后面的配合频繁出错。众人都看出来许言智现在的状态很不好，但碍于男生的身份上没有说出来，都继续跳着。
错未央感受着糟糕的动作和配合，脸上很平静，离开领舞的位置关闭音乐。
“今天再怎么练习都不会有进步的，都解散吧。
让许同学留在这里恢复一下状态。”
原本活动室里还弥漫着一种粘稠的迟疑，像胶水般绊住了众人的脚步。几个人的目光在许言智和错未央之间偷偷逡巡，谁也不愿第一个做出选择，空气中充满了无声的较量。
就在这时，张婉子哈气一声，只对身旁的王文茜干脆地说了句“我们走”，便率先推开了活动室的门。她那决绝的背影像一把利刃，瞬间划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有了带头的，先前摇摆不定的人们仿佛找到了方向，立刻找到了随大流的勇气，他们低着头，或快或慢地汇入离去的人流，像潮水般从许言智身边退去。
不过十几秒的工夫，室内的人便消散得一干二净。许言智独自站在原地，脸上还挂着几分没反应过来的茫然，大脑似乎还在处理眼前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直到活动室的门“咔哒”一声轻轻掩上，将最后一点嘈杂隔绝在外，他才猛地意识到——偌大的空间里，竟然只剩下他和一直沉默不语的错未央。
活动室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蝉鸣。错未央背对着他，弯腰收拾着地上的物品，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刚才那句解散只是随口一提。
许言智站在原地，胸腔里那股被强行压抑的怒火终于窜了上来，烧得他耳根发烫。他几步跨到她面前，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你什么意思？”
错未央直起身，平静地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像浸了寒潭的水，清晰地映出他此刻有些扭曲的脸。
“字面意思。状态不对，练习只是浪费时间。”她的声音没有波澜，却像针一样扎在他敏感的自尊上。
“浪费时间？”许言智几乎要冷笑出来，“就因为我刚才有点失误？谁练习还没个状态不好的时候？你凭什么直接解散？你是领队就可以这么独断专行吗？”
他逼近一步，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情绪松动，哪怕是厌恶或者不耐烦也好，至少证明她是在意这场练习、在意他这个搭档的。然而没有，什么都没有，她的表情依旧平淡，甚至在他逼近时，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这种彻底的、无视般的平静，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难堪。
“不是因为你一个人的失误，”错未央微微蹙眉，似乎觉得他的愤怒有些不可理喻，“是整个团队的配合都出了问题。节奏乱了，默契丢了，动作僵硬。根源在你，但你影响了所有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紧握的拳头，补充道：“包括我。”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却没能熄灭他的火，反而激起了更深的屈辱。她是在指责他拖累了整个团队，甚至……拖累了她？
“所以你就用解散来羞辱我？”许言智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压抑的嘶哑，“当着所有人的面，否定我一下午的努力？错未央，你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跟你搭档？”
他终于把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恐惧吼了出来。从她成为领队，从她一次次完美地完成动作，从她那瓶始终未动的蜜茶开始，那种无形的、仿佛永远无法企及的距离感，在此刻化作了最尖锐的刺。
错未央沉默了。她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许言智几乎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羽毛落地，却重重地砸在许言智的心上。
“许言智，”她叫了他的全名，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疲惫的东西，“如果你觉得这是羞辱，那我无话可说。但我解散队伍，不是因为否定你，恰恰是因为我还想保留这支队伍，包括你。”
她绕过他，走向门口，在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留下最后一句：
“等你冷静下来，能真正专注于唱歌本身，而不是被其他东西左右情绪的时候，我们再来谈配不配的问题。”
门被轻轻带上，活动室里彻底只剩下他一个人。满腔的怒火仿佛瞬间被抽空，只剩下一种无处着力的空虚和……被她最后一句话剖开的、血淋淋的真实。
他站在原地，看着镜子里那个面色涨红、眼神狼狈的自己，终于明白了那种凝滞的气氛从何而来——那不是针对他个人的审判，而是对不专业状态的集体失望。
而错未央，只是那个最冷静，也最残忍地，戳破了泡沫的人。
许言智靠在冰凉的镜墙上，感受着体力透支后的虚脱，但比身体更疲惫的，是心神。林玥那张带着施舍与怜悯的脸，以及那句“毕竟在这里，男子不易”，反复在他脑海中回放，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作为穿越者的、依旧保留着平等灵魂的自尊上。
他必须问清楚。
他走到窗边，点亮了手腕上的通讯器，直接接通了白云飞的视频请求。
光幕展开，露出白云飞那张俊朗的脸，他背景似乎是某个雅致的茶室，显然早已等候多时。他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微笑，用这个女尊世界贵族女子常见的、带着些许宠溺与纵容的语气开口：“智哥，排练结束了？辛苦了。找我有事？”
许言智没有如他预料那般露出泫然欲泣或气鼓鼓的神情。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地直视光幕中的好友，声音因压抑着情绪而显得有些低沉，却异常清晰，带着不容错辨的冷静质问：“云飞，你推荐我加入‘闲庭社’，初衷究竟是什么？”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我需要知道，你引荐时，是否跟林玥说了些什么？林玥现在可不是一个正常的女生。”
白云飞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错愕。他预想了许言智可能会难过、会无措，甚至可能会像其他男子那样带着哭腔诉苦，却独独没料到会是如此直白而冷静的质问——这不像是一个在这个世界规则下长大的男子该有的反应，没有迂回，没有示弱，只有直奔核心的理性探究。
他不由得稍稍坐正了身体，下意识地用上了那种安抚：“言智，何必如此动气？林小姐她……家世显赫，才华出众，在延华区闺秀中也属翘楚。即便先前有些许误会，她能同意我的建议让你加入，说明对你没有太大的恶意。到底发生了什么”
“云飞！”许言智打断他，眉头紧锁，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怒意，但这怒意并非冲着白云飞，更像是冲着这整个扭曲的语境，“我生气，并非因为她‘青睐’我，或是所谓的‘机缘’！”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努力让自己的逻辑穿透这个世界的性别迷雾：“我愤怒的点在于，信息的缺失！如果你明知她奇怪的性格在而未曾告知，这便是欺骗，至少是隐瞒。我若知晓她阴晴多变的特点，便会有所准备，而不是像今天这样，被打个措手不及，像个……像个等待被审视的物件！”
他盯着白云飞，眼神灼灼，那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对等交流的灵魂在燃烧：“我需要的是基于充分信息的自主选择，而不是被林玥逼迫为男仆。你明白吗？这与她是林玥还是张玥、王玥无关，这与‘尊重’有关——对我知情权和选择权的尊重！”
一番话，掷地有声。
白云飞彻底愣住了，他张了张嘴，看着光幕中许言智那不同于寻常男子的、带着棱角和独立思考光芒的眼神，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在这个以女子为尊，男子大多被教导要温顺、要依附、要善于利用自身“优势”去获取“机缘”的世界里，许言智这番关于“信息自主”、“选择权”和“尊重”的言论，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振聋发聩。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这位好友，内里藏着一个何等不同、何等骄傲的灵魂。
“……我，”白云飞罕见地词穷了，他揉了揉额角，终于彻底放下了那套女尊世界的应对模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智哥，我……我确实不知道她的性格。但我以为加入闲庭社接近林玥，这对你而言是好事。是我考虑不周，用错了方式。”
他看着许言智依旧紧绷的脸，补充道：“我道歉，为我的自以为是。”
许言智看着好友诚恳起来的态度，胸中的那团火气才稍稍平息。他需要的不是迁就，而是理解。
“行吧，我原谅你了。”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下次麻烦告诉我大概情况，我需要分析会。”
光幕中，白云飞看着许言智恢复平静却难掩疲惫的脸，心中那份因错愕而起的波澜，渐渐被更深的愧疚取代。他收起了最后一丝敷衍，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智哥，”他声音低沉，“这次是我做得不对。我只看到了林玥能带来的资源和机会，却忽略了……她是个活生生的人，有着难以预测的性格，更忽略了你的感受。”
他顿了顿，强调道，“没有下次了。以后任何事，我一定把我知道的、猜测的，都告诉你，我们一起分析。”
听到好友这番掏心窝子的话，许言智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弛下来，眼中锐利的光芒也柔和了许多。他点了点头，那份无形的隔阂瞬间消融：“嗯，信你。”
简单的两个字，让白云飞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了些许笑意，只是这笑意里带着明显的担忧：“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林玥那边……她今天这样，明显是盯上你了。‘闲庭社’的活动，你还去吗？”
许言智靠在冰凉的窗框上，目光投向窗外暮色渐沉的校园，眼神里是思索的神色。“去，为什么不去？”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就因为她的刁难而退缩？那不正合了她心意，也坐实了我不堪一击的印象。唱歌是我自己的事，不能因为一个林玥就放弃。”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带着自嘲的弧度：“而且，错未央有句话说得对。我需要专注于唱歌本身。林玥的刁难，从另一个角度看，或许也是一种……另类的‘磨刀石’。”只是这把刀，磨得未免太不客气了些。
“可是……”白云飞眉头紧锁，愧疚感再次涌上，“这件事终究是因我而起。要不……我去找林玥谈谈？毕竟我们两家有些交情，我出面，她多少应该会给我点面子，至少让她别再刻意针对你。”
“别！”许言智立刻否决，态度坚决，“云飞，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件事，你不能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