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蓝昙花那静谧幽蓝的梦境,空气中的温度骤然降低。许言智和兰鹿苑很自然地松开了彼此的手,那份短暂的亲密如同被小心珍藏起来的秘密,两人心照不宣地保持着微妙的距离,并肩走向模拟极地环境的“火雪莲”展区。
与之前区域的温暖截然不同,这里处于地底,温度降低不少,仿佛瞬间从温带步入了冰雪秘境。特殊的制冷设备让空气中凝结出细微的白雾,地面铺设着仿真的冰雪,四周墙壁利用全息投影技术,展现出浩瀚而寂寥的冰川景象。参观者们都不由自主地裹紧了衣服。
就在这片人工营造的低温场景中央,一株奇迹般的植物在白雪中傲然绽放。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极其纯净、炽烈的红色,形态优雅如雪莲,花瓣却如同最纯粹的红宝石雕刻而成,在模拟极光的冷白色灯照耀下,仿佛自身在发光,散发出一种灼灼其华、冰火交织的奇异美感。这就是火雪莲——诞生于极寒,却绽放出最热烈色彩的生命奇迹。
“好美……”兰鹿苑呵出一口白气,惊叹道,“在这么冷的地方,却能开出这样热烈的红色。”
许言智刚想点头附和,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不远处另一个观赏角度的人群,随即定格——他看见了林玥。
她依旧穿着那身看似单薄的藕荷色连衣裙,在寒气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她此刻的表情,与今天宴会上那得体的微笑截然不同,眉宇间蹙着毫不掩饰的厌烦与冰冷,脸色似乎也比平时苍白几分。
而她身边,那个穿着深蓝西装的诺里和春正贴得极近,似乎想展现风度地将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却被林玥抬手冷漠地挡开。
诺里和春脸上挂着过于热情的笑容,嘴唇不停地开合,显然又在进行他那令人窒息的“独角戏”。林玥环抱着手臂,身体微微侧向另一边,明显是在抗拒这寒意和身边人的双重困扰。
就在这时,林玥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带着不耐与一丝隐忍的目光猛地朝许言智这个方向扫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隔着几米弥漫着寒气的空气,在对上。
许言智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手,朝着她那个方向轻轻摆了摆,算是一个简单的招呼,脸上还带着刚才未散尽的、些许放松的笑意。
然而,林玥的目光在他脸上,以及他身旁正专注欣赏火雪莲的兰鹿苑身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冰冷而陌生,仿佛从不认识他一般。随即,她便面无表情地、迅速地将头转了回去,留给许言智一个写满疏离与不耐的侧影,继续忍受着诺里和春的喋喋不休和这彻骨的寒意。
许言智抬起的手微微僵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了下来。
一股微妙的、带着点自嘲的情绪涌上心头。意外吗?有点,毕竟不久前还在同一个空间里有过那样近乎“坦诚”的交谈。
但仔细一想,却又再合理不过——她是高高在上的林氏集团继承人,周旋于家族利益与像诺里和春这样的追求者之间,甚至不得不忍受严寒参加不喜欢的活动;而自己,只是一个穿着休闲服、需要为奖学金努力的普通学生,此刻正轻松地与朋友欣赏着奇景。
刚才那短暂的牵手与悸动,与眼前这冰冷现实形成的反差,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难以逾越的鸿沟。
他轻轻呼出一口白气,仿佛要将心中那点莫名的失落随之吐出,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那株在严寒中炽烈燃烧般的火雪莲上,只是眼神比刚才沉静了些许。
这冰与火的极致对比,此刻竟让他品出了几分现实的滋味。
兰鹿苑从火雪莲那冰火交织的震撼中回过神,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她下意识地想和许言智分享此刻的心情,却注意到他的目光正投向不远处的人群,侧脸线条在幽蓝的极地光影下,竟透出几分她看不懂的落寞。
她顺着他的视线好奇地望过去,只见那边也是成队的游客,或惊叹,或拍照,都是寻常景象,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奇怪…… 兰鹿苑心里泛起一丝疑惑,明明刚才看蓝昙花的时候,天使大人还很放松,甚至……还主动牵了我的手。怎么看完这更壮观的火雪莲,反而好像不开心了?
她仔细回想,似乎就是从刚才他朝某个方向看了一眼之后,情绪就微微发生了变化。那种感觉,就像是突然被一层薄薄的雾笼罩住了,虽然依旧在身边,却好像隔了一点距离。
“言智?”她轻声唤他,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是觉得这里太冷,还是……看到认识的人吗?”她试探着问道,目光依旧温柔地停留在他脸上,想从中找出情绪变化的蛛丝马迹。
许言智闻声收回目光,对上兰鹿苑带着询问的清澈眼眸,他迅速敛起多余的情绪,唇角重新扬起一个温和的弧度,摇了摇头:“没有,只是觉得这火雪莲,在这么冷的地方还能开得这么热烈,很了不起。”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回植物本身,掩去了方才那瞬间的失神。
兰鹿苑看着他重新展露的笑颜,虽然依旧温和,却总觉得那笑意并未完全抵达眼底。她不是那种会刨根问底的性子,尤其是面对她心中皎月般的“天使大人”,更是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体贴。
她顺着他的话,将目光重新投回那株炽烈的红色花朵上,语气轻快地将自己刚才的感慨说了出来,试图驱散那层若有若无的薄雾:“是啊,感觉它像是在用尽全力燃烧自己,对抗整个冰原的寒冷一样。虽然生长环境这么严酷,却能绽放出这么夺目的色彩,真的很让人感动呢。”
她说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手机,脸上带着期待的微光:“言智,我们和这株火雪莲合个影吧?它这么特别,不留个纪念太可惜了。”
许言智看着她在冷气中微微泛红却充满希冀的脸庞,点了点头:“好。”
兰鹿苑高兴地调整角度,将身后那株在冰雪中灼灼燃烧的红色奇迹纳入镜头。她稍稍靠近许言智,两人肩并肩站在梦幻的极地光影中。兰鹿苑举起手机,咔嚓一声,定格下了这个瞬间——照片里,火雪莲红得耀眼,而她笑靥如花,许言智站在她身侧,唇角带着温和的弧度。
“我看看,”兰鹿苑迫不及待地检查刚拍的照片,满意地点点头,“拍得很好哦!回去我发给你。” 这张照片,对她而言,无疑是今晚又一个珍贵的收藏。
拍完照,兰鹿苑心满意足地收起手机。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株傲立于严寒中的火雪莲,仿佛要将这份震撼永远记住。
“我们走吧?”她抬头对许言智说,语气轻快,之前因他短暂失神而产生的小小疑虑,似乎已被拍照的喜悦冲淡。
“好。”许言智应道,与她一同转身,离开了这片寒气逼人却又令人难忘的展区。
只是在转身的刹那,他的目光还是不着痕迹地再次掠过林玥所在的方向。那边,诺里和春似乎还在纠缠,林玥的背影在冰川投影下显得愈发清冷。
他收回视线,跟上兰鹿苑的步伐,将那一幕隔绝在身后。
火雪莲展区之后,连接着一个设计精巧的休息区。说是休息区,更像是一个室内的小型庭院,四周错落有致地种植着高大的玉兰树,正值春季,有些早花的品种已经绽放出大朵大朵洁白或淡紫的花朵,在特意调暗的灯光下,如同栖息在枝头的精灵,散发着清雅的香气。
头顶是巨大的弧形玻璃穹顶,抬头便能望见春季深邃的夜空,稀疏的星子点缀其间。
“走了这么久,我们坐一会儿吧?”兰鹿苑指了指不远处一张空闲的长椅,周围玉兰掩映,位置清幽。
“好。”许言智点点头,两人在长椅上坐下。温暖的空气与沁人心脾的花香让人放松,但也容易让人感到口干。
兰鹿苑注意到许言智轻轻抿了抿唇,立刻体贴地说:“言智,你在这里休息一下,我去买点喝的。”她指了指不远处一个亮着灯、但门口排着长队的小型便利店,“看样子要排一会儿,你正好可以歇歇脚。”
“麻烦你了,鹿苑姐。”许言智没有推辞。
兰鹿苑笑了笑,起身朝着便利店走去,很快便融入了排队的人群中。
许言智独自坐在长椅上,微微后靠,闭上眼睛,感受着桂花的香气和透过玻璃洒下的朦胧月光,耳边是隐约的人声,倒也惬意。
然而,这份静谧并未持续多久。一阵略显熟悉的、带着刻意讨好的男声和一道清冷的女声由远及近,打破了他周围的宁静。
“玥玥,这边环境不错吧?我就说嘛,那个冰窟窿没什么好待的,还是这里舒服……”
“诺里公子,请叫我林玥。”
许言智睁开眼,循声望去,果然看见林玥和诺里和春正朝着这个方向走来。林玥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疲惫与厌烦,而诺里和春依旧在她身边喋喋不休,试图寻找能让她感兴趣的话题。
几乎是同时,林玥的目光也扫了过来,恰好与许言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许言智看到她眼中先是闪过一丝下意识的惊讶,随即,那目光在他身上停顿了一瞬,又快速扫视了一圈他身旁空着的座位和周围,似乎在确认他是独自一人。
那一刻,许言智清晰地看到,林玥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那里面有渴望?有犹豫?还有一种……类似于挣扎的东西。她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仿佛想说什么,或者想朝他这边走来。
但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如同夜空中一闪而过的流星。下一刻,诺里和春的声音再次响起:“玥玥,我们去那边坐吧,那边视角更好……”
林玥眼底所有的波澜瞬间平息,恢复成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许言智看着林玥那几乎要融入阴影的、带着隐忍与孤绝的背影,再瞥见诺里和春那如同附骨之疽般纠缠不休的嘴脸,一种奇异的共鸣感猛地击中了他。
前世猝死前,在电脑前加班到天明,身心俱疲却不得不强打精神应付甲方无数无理要求的画面,与眼前林玥被迫周旋于厌恶之人、身不由己的场景,仿佛跨越了时空,产生了重叠。那种被无形绳索捆绑、连呼吸都要计算成本的窒息感,他太熟悉了。
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快于思考,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从那张冰凉的长椅上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不算大,但在相对安静的休息区,尤其是在一直关注着周围环境、试图寻找任何脱身机会的林玥,以及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的诺里和春看来,这突如其来的身影足以引起他们的注意。
林玥即将迈出的脚步倏然停住,带着一丝惊疑不定,转头看向他。
诺里和春也停下了喋喋不休的话语,皱着眉头,带着被打扰的不悦,望向这个突然站起身来的、穿着普通的年轻男性。在他眼里,这大概只是个不懂规矩、行为突兀的平民。
许言智就那样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平静地迎接着两人投来的、含义截然不同的目光。
打断了诺里和春的纠缠,为林玥创造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喘息和调整的间隙。他不知道自己具体要做什么,或许只是单纯地,不想再看到一个灵魂被这样蛮横地捆绑,就像曾经无力反抗的自己一样。
恰逢一阵夜风穿过庭院通风系统模拟出的缝隙,引得几株玉兰树婆娑作响,纯白的花瓣悠然飘落一两片。头顶穹窿玻璃外的云层恰好移开,清冷的月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而下,如水银般流淌进来,将休息区照得比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