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言智在沙发上蜷缩了一下，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城市的喧嚣被窗户过滤，只剩下模糊的背景音。在这片属于他自己的、的黑暗里，他第一次放任自己，沉浸在这种无力思考、也不想思考的放空状态中。
唯有脑海中，那行清冷的字迹，和那座空荡的活动室影像，交替浮现，清晰得令人窒息
穿越而来，他带着另一个世界的记忆和认知，像怀揣着一个秘密的护身符。这个世界以女为尊的规则对他而言，起初更像是一种需要观察和适应的社会结构。
他自信凭借这份“先知”与不同世界的思维模式，足以让他清醒地立足，谨慎地周旋，安然地保全自己，甚至规划一条属于自己的、不受过多束缚的道路。
结果如今他又想起自己不自主地动作逾越规则。
那时第一次自我反省，是生存驱动的，是面向外部的，带着一种“必须如此”的决绝。他成功了，他成为了青柠子学校里一个成绩中上、性格温和、并不惹眼的男学生。
他以为，那场反省已经结束，他已经毕业了。
这第二次自我反省，来得如此猝不及防，且矛头直指内部。
林玥没有直接指责他任何行为不当，甚至没有给予他任何明确的、可以修正的反馈。她只是存在，只是设置了那样一个场景，就轻易地撬开了他自以为牢固的外壳，让他看到了内部那个从未真正改变的核心。
问题不再仅仅是“我的行为是否符合规范”，而是变成了——“我为何会不自觉地做出不符合规范的行为？”、“我内心深处，是否从未真正接受过这些规范？”
这不再是修剪枝叶，这是在动摇根系。
他惊恐地发现，那些被他刻意压抑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本能——平等、直视、探究、乃至对等交流的渴望——并未消失，它们只是潜伏着，等待着某个能打破常规的契机。
而林玥，就是那个契机。
拉开自我安好这个催眠的帘幕。
这帘幕之后，是他一直不敢直视的真相：
他所谓的“适应”，不过是一场精密的自我欺骗。他用谨慎编织外衣，用观察作为盾牌，将自己那颗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核心层层包裹，告诉自己只要表现得足够“正常”，就能安然无恙。
他催眠自己已经磨平了棱角，催眠自己已经接受了规则，催眠自己那潜藏的灵魂已然沉睡。
蜷缩在黑暗里，感觉那被拉开的帘幕再也无法合拢。世界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接落在那个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真实的他的核心上。
他无处可藏。
那股冰冷的恐惧和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在黑暗中不断发酵、膨胀，几乎要将许言智的胸腔撑裂。他蜷缩在沙发里，像一头被困在牢笼中的幼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挣扎的灼痛。
修剪枝叶……动摇根系……催眠的帘幕……
这些念头如同淬毒的荆棘，缠绕着他的神经，越收越紧，带来近乎窒息的痛楚。他以为自己能伪装一生，却连一个林玥的试探都扛不住。他以为的安身立命之本，原来不过是沙土堆砌的堡垒，潮水稍至，便显露出垮塌的痕迹。
够了。
一个声音，带着某种被逼到绝境的嘶哑，从他心底最深处猛地炸开。
真的够了。
与其这样日夜警惕，时时刻刻担忧着那不知何时会再次出现的“逾矩”，担忧着被看穿、被审视、被当作异类……与其这样战战兢兢地扮演一个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许言智”恐行差踏错的恐惧之中……
不如算了。
破罐子破摔吧。
既然无论如何伪装，都无法真正融入，既然那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灵魂根本无法被彻底驯服，既然无论如何小心，都可能在林玥那样的人面前露出马脚……
那还掩饰什么？还压抑什么？
与其唯唯诺诺，如履薄冰地保全一个虚假的、憋屈的“自我”，不如……做回那个真实的自己。哪怕那个自己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哪怕会因此招来麻烦，甚至危险。
至少，那是真实的。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火般席卷了他所有的犹豫和恐惧。一种奇异的、带着绝望色彩的平静，反而逐渐取代了之前的混乱和无力。
他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蜷缩的身体，将搭在额头上的手臂放了下来。黑暗中，他的眼睛适应了微弱的光线，映着窗外零星的霓虹，竟透出一种许久未有的、近乎锐利的光芒。
他坐直了身体，背脊不再佝偻，而是自然地挺直。一直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不再是那种刻意维持的、符合“温顺”期待的微微内收的姿态。
害怕吗？还是怕的。
但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占据了上风——一种解脱感。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不必再时时刻刻扮演那个连自己都感到别扭的角色。
突兀的铃声撕破了满室寂静，像一颗石子投入沉寂的湖面，漾开圈圈涟漪。许言智从那种茫然的、仿佛与世界隔着一层薄纱的状态中被猛地拉回现实。
他眨了眨眼，适应着黑暗中手机屏幕刺眼的光亮，上面跃动着“周姨”两个字。
猫屋咖啡店的兼职！这个念头如同电流般窜过脑海，让他心中骤然一紧，那刚刚占据上风的、虚无缥缈的解脱感，瞬间被更实际的不安与慌乱取代。他几乎是在铃声响起第三声时就按下了接听键，生怕晚了一秒都会让电话那头的人多一分担忧。
“小许？没事吧！” 周曼卿温柔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那熟悉的关切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这声询问让许言智心头涌起一阵愧疚。周姨一直待他极好，他不能让她为自己多操心。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他“唰”地一下从床边站起身，身体站得笔直，仿佛周姨就站在他面前一样。他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
“周姨，我没事的，” 他语速稍快，带着点想要弥补过失的急切，“就是……就是玩游戏着迷，没注意看时间。您别担心，我收拾一下，很快就到店里！”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行动了起来。空腹带来的轻微眩晕感提醒着他需要补充能量。
一边保持着通话的姿态，一边快步走向厨房，目标是那个高大的冰箱。脑子里快速盘算着：拿上两片吐司，再带上一盒牛奶或者果汁，路上随便吃几口，应该能撑过晚班的忙碌。
他拉开冰箱门，冷藏室的灯光倾泻而出，照亮了他略显仓促的身影和依然带着一丝残余茫然的侧脸。
电话那头，周曼卿沉默了一瞬。
许言智话语里的那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以及背景里隐约传来的、打开冰箱门的轻微响动，都落入了她敏锐的耳中。他说“没注意时间”，可周曼卿很清楚，许言智这个孩子，为了维持优异的成绩同时兼顾兼职，向来把时间规划得精确到分秒，自律得让人心疼。
“玩游戏忘了时间”这种在普通学生身上或许常见的理由，放在许言智身上，几乎是不可能的。
她几乎立刻就断定，这孩子是在撒谎。
他肯定是遇到了什么事，或者身体真的不舒服，却选择独自硬撑，不想给别人添麻烦。这份过于早熟的懂事和隐忍，让周曼卿心里微微一酸。
然而，她并没有揭穿他。
年轻人总有自己不愿言说的难处，或者是需要独自消化的情绪。直接戳破，或许会让他更加难堪和不安。
于是，周曼卿只是顺着他的话，语气依旧温和，甚至比刚才更柔软了几分：“哦，没注意时间啊。没事就好，周姨就是担心你。店里这会儿客人不多，我和小雨忙得过来，你不用太赶，路上注意安全，慢慢过来就好。”
她刻意放缓了语速，强调了“不用太赶”和“慢慢过来”，试图减轻他话语里透出的那份匆忙感带来的压力。有时候，不追问的包容，比直接的关怀更需要智慧，也更能抚慰人心。
许言智听着电话里周姨一如既往温柔，甚至带着一丝纵容的话语，正准备拿出面包的手微微一顿。周姨……没有怀疑吗？还是……她其实看出了什么，却选择了用一种更体贴的方式维护他那点微不足道的、仓促编织的借口？
一股比刚才更复杂的暖流，混着些许被看穿的心虚和深深的感激，悄然涌上心头。他低低应了一声：“嗯，我知道了周姨，我会注意安全的。”
猫屋咖啡店内，暖黄的灯光流淌，空气中弥漫着咖啡香和猫咪们慵懒的气息。
周云雨坐在靠近吧台的软座上，与平日里那个元气满满、笑声清脆的她有些不同。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满场追着猫咪玩，或者叽叽喳喳地和妈妈分享趣事，而是难得安静地待着。
她双手托着腮，微微鼓着白皙的脸颊，一双灵动的杏眼眼巴巴地望着门口，像一只等待投喂、努力表现出乖巧模样的小猫，浑身上下都写着“我在等人”几个字，那强装镇定却藏不住期盼的小模样，透着一股娇憨的可爱。
周曼卿结束与许言智的通话，一回头，便看到女儿这副“望夫石”般的可爱模样，心下又是好笑又是柔软。她走过去，放柔了声音：“他没事，说是没注意时间，一会儿就过来。”
“真的？”周云雨的眼睛瞬间像是被点亮的星星，整个人几乎要从座位上弹起来，但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小脸一垮，带着点小委屈和小抱怨，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娇嗔：“妈~他肯定在骗人啦！言智他那么认真，走路都恨不得看时间，怎么会忘记嘛……”
她下意识地用指尖绕着垂在肩头的发丝，语气里充满了对许言智习惯性的了解和维护，这份笃定里透着她特有的单纯和直率。
周曼卿看着女儿这毫不掩饰的关心和嘀咕，忍俊不禁：“年轻人总有自己不想说的时候。等他来了，你可别像个小炮弹似的冲上去问个不停，让他先缓一缓。”
“知道啦……”周云雨拖长了语调，乖乖应着，但那双转个不停的眼睛和微微晃动的脚尖，显然还在积极思考着等会儿该怎么“自然而不刻意”地表达关心。
这时，一只胖乎乎的橘猫“元宝”慢悠悠地蹭到她脚边，她下意识地弯腰把猫咪抱进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目光却依旧黏在门口，小声对着元宝嘀咕：“元宝，你说他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啊……”
时间在周云雨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元宝”的动作中悄然流逝。橘猫在她怀里发出舒适的呼噜声，但她的大半心思显然不在猫咪身上。
每当门口风铃响起，她总会立刻抬头望去，眼神瞬间被点亮，发现不是期待的那个人后，又难掩失望地垂下眼帘，小声叹口气，连带着抚摸猫咪的动作都会停顿片刻。
周曼卿将女儿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尽收眼底，一边擦拭着咖啡杯，一边无奈地摇头轻笑。这孩子，心思全都写在脸上了。
终于，当那串熟悉的风铃声再次清脆地响起，一个清瘦的身影略带匆忙地推门而入时，周云雨几乎是瞬间就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怀里的“元宝”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喵呜”一声跳了下去。
“许哥哥！”她清脆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像只欢快的小鸟，几步就迎到了门口。
许言智没有像之前带着距离感后退，也没有露出惯常的困扰。相反，他停下脚步，目光坦然地对上奔至面前的周云雨，那双总是习惯性低垂的眼眸此刻清亮有神，甚至唇角微微牵起了一个极淡却真实的弧度。
“晚上好啊，小雨。”
这声自然而亲昵的称呼，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周云雨心中漾开层层涟漪。她猛地顿住脚步，仰起头，那双总是盛满活泼笑意的杏眼里，此刻写满了清晰的错愕。
单纯的周云雨在某些方面上很是敏感，她几乎是立刻就捕捉到了许言智身上那种不同以往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