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涟漪。
许言智正在下意识地翻动手里那张印着无社团人员名单的纸张,闻言,手指的动作瞬间停顿,整个人都愣了一下。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江莲找错了地方。
花行茈清冷的脸上也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但她没有出声,只是静观其变。
许言智很快回过神,压下心头的惊讶和一丝本能的怀疑。他没有立刻表现出欢迎或激动,反而缓缓抬起头,看向满脸紧张却又带着某种决心的江莲,语气平和但带着确认的意味:
“江莲同学,”他特意用了比较正式的称呼,“你……是不是记错了?我印象里,你好像已经参加社团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里那张纸翻过来,将印着“本学期暂无社团归属人员名单(参考)” 字样以及下方排列的稀疏名字的背面,亮给江莲看,指尖轻轻点着名单,“而且,我在这份名单里,好像也找不到你的名字哦。”
他的动作和话语都很自然,没有质问的意思,更像是一种善意的提醒和确认。毕竟,招新是一件严肃的事情,尤其是在闲庭社目前岌岌可危的情况下,他需要避免任何乌龙或误解。
江莲的脸一下子涨得更红了,她显然没料到许言智会这么直接地拿出名单核对。她急急地摆手,语速更快了些,但因为紧张显得有些语无伦次:“不、不是的!我之前……之前是参加了天文社,但是……但是学期开学没多久,我就、就因为一些个人原因退出了!可能……可能名单还没来得及更新,或者……”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眼神变得坚定,看向许言智:“我真的没有社团!我是真的……真的对闲庭社感兴趣!我喜欢安静一点的环境,也喜欢喝茶,看你们之前贴出来的那些活动预告,我觉得……觉得很适合我。”
她的声音到最后又低了下去,但那份急切和真诚却不似作伪。
许言智看着她窘迫又努力解释的样子,心中的疑虑消去了大半。名单更新滞后是常有的事。他收起名单,神色缓和下来,露出了一个鼓励的微笑:“原来是这样。抱歉,是我没搞清楚状况。”
他顿了顿,认真地看着江莲:“不过江莲,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我们闲庭社现在的情况……你可能也听说过,人很少,而且面临着如果招不到新成员就可能解散的风险。活动可能也比较简单,大概都是一些日常的行为了。”
他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刻意卖惨,只是将现实情况坦诚地摆在对方面前。这是他的原则,尤其是在这个节点上,他需要的是真正认同社团理念、愿意共同面对的伙伴,而不是一时冲动或者出于怜悯的加入。
江莲重重地点头,声音虽然轻,却异常清晰:“我考虑好了。我不怕人少,也不怕……风险。我就是喜欢那种安安静静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的感觉。”
“你说得对,闲庭社就是想成为这样一个地方。” 许言智的声音也温和下来,带着认同,“欢迎你,江莲同学。如果你真的考虑清楚了,我们非常需要你。”
这时,一旁的花行茈也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这个发展。她看了一眼时间,对许言智说:“你们先处理入社手续。学生会那边,我得过去看看。” 她言简意赅,目光扫过江莲时,补充了一句,“入社申请表填写后,尽快提交学生会备案,流程不能少。”
“好的,花学姐,我们马上办。”许言智应道,然后转向江莲,从自己的书包里找出一张空白的入社申请表——这是他为数不多、提前准备好的物料之一,“那,我们先填一下这个?”
“嗯!”江莲接过表格,立刻从笔袋里拿出笔,走到一张空课桌前,认真地伏案填写起来。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专注的侧影上,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教室里一时只剩下这份宁静。
花行茈见事情已步入正轨,不再停留,对许言智微一颔首,便转身离开了教室,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许言智看着江莲填写表格,心中一块大石终于稍稍落地。他拿出手机,迅速点开一个名为“闲庭社最后三人”的群聊——里面只有他、李承光和陈明。
他指尖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将这个消息传递给正在校园其他地方可能还在尝试招新,或者已经返回活动室休息的两位社员:
消息发送出去后,几乎立刻就有了回复。
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李承光和陈明瞬间爆发的激动和希望。许言智看着迅速刷新的消息,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
手续初步办妥,许言智看了下时间,距离下午上课还有一段空闲。他决定趁热打铁,带江莲去认识一下另外两位社员,也让大家尽快熟悉起来,方便后续一起行动。
“江莲,我现在带你去活动室,介绍李承光和陈明给你认识吧?他们就在那边休息。”许言智提议道。
“好的。”江莲点点头,将填好的表格副本仔细收好,跟在了许言智身后。
两人离开教室,穿过午后有些安静的走廊,朝着位于另一栋副楼、相对僻静的社团活动区域走去。路上,许言智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李承光和陈明都在a班,他俩性格都挺好相处的。李承光比较外向一点,字写得不错;陈明更安静些,但对茶艺挺有研究。我们三个之前是社团里仅剩的了。”
江莲认真地听着,轻声应着,心里对即将见面的新同伴既有些紧张,又充满了好奇和期待。
这个以女性为尊的社会里,像她这样即将和三位男生在一个社团里相处的机会,确实不多见。这种独特的体验,让她对闲庭社这个“非主流”的社团,更多了几分期待。
绕过一片郁郁葱葱的灌木,那个烛火的古典亭子便映入眼帘。亭子里果然有人——李承光正背对着他们,似乎在石桌上铺纸研墨;陈明则坐在一侧的长椅上,面前摆着便携茶具,神态安然。
许言智领着江莲走近,亭子里的两人很快注意到了他们。
“社长!”李承光眼睛一亮,率先打招呼,目光随即好奇地落在他身后的江莲身上。
许言智走进亭子,侧身介绍道:“这位是江莲同学,刚刚正式加入我们社团,是我们的第四位成员了。”他又转向江莲:“这是李承光,这位是陈明。”
江莲向前一步,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你们好,我是江莲,以后请多指教。”她没有过多的寒暄或羞涩,态度礼貌而直接,目光平静地迎向两位新同伴,那份内敛下的坚强气质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李承光立刻露出爽朗的笑容:“欢迎欢迎!太好了,我们终于有女同学加入了!”陈明也放下手中的茶壶,站起身,对江莲温和地点了点头:“欢迎你,江莲同学。要喝茶吗?刚泡好的。”
看着眼前两位风格不同但都态度诚恳的男生,江莲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轻轻点头:“谢谢。”
阳光透过紫藤花叶的缝隙洒在亭中,四个人的小团体在这一刻正式成型。许言智看着这一幕,心中那块关于社团存续的大石,终于安然落下。
夕阳的余晖将教学楼染成温暖的橘红色,社团活动早已结束。
“小莲!”
江莲回头,是同班也是原天文社的好友苏晓。苏晓扎着丸子头,手里还抱着几本厚厚的参考书,脸上带着关切和浓浓的好奇。
“听说你退出天文社,加入闲庭社了?”苏晓凑近,压低声音问道,“真的假的?怎么会突然想去那里?那个社团不是都快散了吗?”
江莲知道这事瞒不住,点了点头:“嗯,今天刚加入的。我觉得那里……氛围挺适合我的。”
苏晓却皱起了眉头,眼神里多了几分担忧和欲言又止。她拉着江莲往旁边人少些的树荫下走了几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在耳语:
“适合?”卞野春眉头挑得更高,她凑近一步,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和提醒危险混杂的语气,“江莲,你该不会是因为……我上次跟你瞎聊的那件事吧?”
江莲眼中露出疑惑。
卞野春见状,更肯定了自己的猜测,语速加快:“就我无意间听到有人嘀咕,说好像有人看闲庭社那个许言智不顺眼,私底下使绊子,故意想让他招不到人,好让社团解散。还说了一些有的没的……但都是些捕风捉影的话!”
她着重强调了最后一句,试图撇清自己传播谣言的责任,同时也真心觉得好友不该被这种事影响。
“难道你是因为听了这些,觉得许言智被人欺负了,所以脑子一热跑去支持他?”卞野春双手叉腰,一副“你糊涂啊”的表情,“先不说那些话是真是假,就算是真的,那也是他们之间的恩怨。闲庭社那状况,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希望渺茫,你这不等于自己往火坑里跳吗?万一惹上什么麻烦,或者被那些背后搞小动作的人盯上怎么办?”
卞野春的担忧很实际,在这个看似平静的校园里,暗处的排挤和冷暴力有时更伤人。更不要说自己这个文静的江莲小朋友,在班里好不容易才交到自己一个朋友。
江莲静静地听完好友噼里啪啦的一串话。
卞野春提到的“有人使绊子”的传言,她之前确实也隐约感觉到闲庭社招新似乎遇到不寻常的阻力,但并未深究。
确实是出于帮助加入,不过之前在班级表演活动时受到许言智的庇护,加入一个社团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野春,”江莲开口,声音平稳,打断了卞野春还想继续的劝诫,“我加入闲庭社,不是因为同情谁,也不是因为听了什么传言想去打抱不平。”
她看向好友,眼神清澈而认真:“我是真的喜欢那里安静的氛围。可以不用说话,不用假装合群,就做点自己喜欢的小事。许言智学长他们……让我感觉很真实,社团活动就是活动本身,没有那么多额外的负担。” 她顿了顿,补充道,“至于那些传言……如果真有人因为个人好恶就去阻碍一个社团,那是他们的问题。我选择闲庭社,是因为它提供了一种我需要的东西,仅此而已。”
卞野春愣住了,她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番冷静又坚定的回答。她仔细打量着江莲,这个平时安静得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女孩,此刻的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源自内心选择的笃定。
“你……”卞野春一时语塞,准备好的说教全堵在了喉咙里。她挠了挠头,啧了一声,“行吧行吧,我说不过你。你从小到大就这脾气,看着软,其实主意正得很。”
她妥协般地摆摆手,但脸上担忧未退:“不过你可得小心点。万一真有什么麻烦……记得找我!虽然我觉得打架不好,但帮你骂人我还是可以的!” 她挥了挥拳头,试图用玩笑冲淡严肃的气氛。
江莲被她逗笑了,心里暖暖的:“知道啦,谢谢你,野春。”
“走走走,请你喝奶茶,庆祝你‘跳火坑’!”卞野春揽住江莲的肩膀,半强迫地推着她往校门口走去,嘴里还嘀咕着,“闲庭社……听名字就闷得慌,真不知道你怎么待得住……”
两个女孩的身影渐渐远去。卞野春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揽着江莲肩膀的手臂却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