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闺蜜眼中那层强行维持的镇定下,隐约浮动着的细微波澜——那是一种计划被打乱的错愕,是心意初萌便遭遇无形壁垒的失落,或许还有一丝被“后来者”无意中“宣告主权”的不甘。
“所以……”苏珊珊斟酌着词句,“他们俩……”
“嗯。”李韵沐没有让她说完,便肯定了这个猜测。她扯了扯嘴角,这次的笑容真实了些,却带着点自嘲的意味,“是我们……了解得不够清楚。”
之前只是隐约感觉许言智和温可昕之间关系亲近,但并未得到证实,也或许是她潜意识里不愿去深究。如今,事实以这样一种温和又明确的方式摆在了她面前。
“那……”苏珊珊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我没事。”李韵沐打断她,语气重新变得清晰,那股清冷的气质似乎又回来了,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些沉淀下来的东西,“知道了,也好。” 她将目光重新投向书本,指尖松开了被揉皱的书页,轻轻抚平,“至少,不用再猜了。”
苏珊珊看着她迅速调整状态,心中既佩服又心疼。她知道闺蜜的性格,从被迫接受姐姐的厌男思想之后遇见人生第一个喜欢的男生,起起又落落。
“需要我做点什么吗?”苏珊珊问,一如既往地站在她这边。
李韵沐摇摇头,侧脸在阴天教室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朦胧:“不用。就像以前一样就好。” 她顿了顿,补充道,“只是……以后可能要多观察一下了。” 观察许言智和温可昕的相处,观察他们之间那种让她在意的默契,也观察……自己接下来该如何自处。
课间剩余的时间在沉默中流逝。
一切似乎都在正常的轨道上运转,李韵沐除外。
下午的文学社活动时间,李韵沐向社长简短地请了假,理由是需要处理一些个人事务。她的语气平静,表情也恢复了惯常的清冷,让人看不出端倪。社长没多问,爽快地批了假。
“你真不让我陪你去?”放学后,在教学楼走廊的僻静转角,苏珊珊拉住准备独自离开的李韵沐,眼里满是担忧。她知道闺蜜不是那种会轻易被情绪击垮的人,但独自面对消化,总让人放心不下。
“不用,珊珊。”李韵沐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好友,眼神里带着安抚和坚持,“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苏珊珊了解她,知道她决定独处时,最好不要打扰。她只能点点头,叮嘱道:“那……你照顾好自己,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知道。”
放学铃声响起,人群如同往常般涌出教学楼。李韵沐却走得很慢,刻意落在了后面。她背着书包,身影单薄,步伐不急不缓,与周围赶着去社团活动、回家或相约玩耍的同学格格不入。
人群稀稀疏疏,大多与她擦肩而过,没有人特意停留,也没有人注意到她平静外表下可能翻涌的心绪。她就像一滴汇入溪流却又兀自保持着自己轨迹的水,安静地错开所有热闹的方向。
她没有回家,而是走向了与家相反的方向,朝着城市边缘那片临海的老街区走去。电车设计现代流畅,是城市景观的一部分。
她走到一处面向大海的矮堤上坐下。这里远离市中心的热闹,铅灰色的天空与灰蓝色的海面在远处相接。
电车驶过,又带走迟迟风流。
流线型的银色电车无声而平稳地从她身后的高架轨道上滑过,像一道迅捷而沉默的光。它带走了站台上零星等候的游客,也仿佛带走了空气中最后一丝属于白日校园的、浮躁的暖意。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眨眼间便消失在视野尽头。与之相比,从海面吹来的风,反而显得更加执拗和绵长,带着咸湿的凉意,缠绕着她的发梢和衣角。
海浪在带着低沉的声音告诫周围的人。
不远处的礁石区,海浪一下又一下,永不疲倦地拍打着岸边的岩石,发出低沉而恒久的轰鸣。那声音不像夏日欢快的浪涛,更像是一种亘古的、带着冷意的诉说或告诫,冲刷着岸边的琐碎,也仿佛在叩问着岸边独坐之人的心扉。
李韵沐抱着膝盖,目光放空地望着那片起伏的、看不到尽头的海。上午许言智自然提及温可昕的神情,温可昕那个坦然微笑点头的画面……所有的细节,在这空旷的海天之间,一遍遍回放。
心绪却不像海面那般看似平静下藏着汹涌,反而是一种被抽离后的、带着凉意的清醒。
即是走向他座位时,心脏在胸腔里清晰而克制的跳动;是他抬头时那双总是温和清澈的眼睛;是自己那份隐秘的、带着试探与期待的喜悦。
又是回首看温可昕时,那个温柔、坦然、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并欣然接纳的微笑与点头;是自己那一刻心中骤然清晰的恍然与随之而来空落落的失重感;是那份尚未完全宣之于口,便已知晓其边界的心意。
海风带着咸湿的凉意,一阵阵扑在她脸上、身上,试图冷却她心头的微澜。
发丝在身后飘荡,缠绕,又散开。她忽然抬起手,不是去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而是将手心轻轻贴在了锁骨下方。那里,不久前还充盈着清晰而克制的跳动,此刻只剩下皮肤下的凉意,和一声唯有自己听得见的、悠长的叹息,消散在海风里。
这风足够凛冽,足够浩大,足以吹散许多浮于表面的燥热与纠缠。它穿透单薄的校服,带走皮肤上最后一点暖意,也将心头上那点因贸然靠近、隐约期待又骤然落空而产生的细微刺痛,吹得麻木、冷却。
可海风不及你啊。
这认知比海风更直接地击中了李韵沐。
。无论这风多么凛冽,多么试图涤荡一切,都无法吹散那个少年在她心中留下的、清晰又复杂的印记。
他的温和,他的专注,以及当时第一次与他身体接触时那自然而然的神情,都在刷新自己的厌男的认知。
一种混合着清醒认知与无力感的疲惫,终于冲垮了李韵沐一直挺直的脊背和强装的镇定。
她缓缓地、几乎是蜷缩般地,将脸埋进了并拢的膝盖之间。这个姿势让她显得格外娇小,与平日那个清冷自信的形象判若两人。
海风再次吹乱了她别在耳后的长发,几缕发丝贴在她露出的、微微泛红的颈侧,随着她轻微的呼吸起伏。
她没有哭。只是需要这样一个全然封闭、隔绝外界的姿势,来容纳这一刻汹涌却无声的情绪。额头抵着冰凉的膝盖布料,鼻腔里充斥着海洋的咸腥和自己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留下的干净气息。外界的一切——电车的声响、海浪的轰鸣、路人的低语——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在这个只属于自己的黑暗而狭小的空间里,她允许那些被海风冷却却未熄灭的情绪静静流淌:有一丝计划落空的懊恼,有一点心意被“他人”优先接收的涩然,有对自身判断失误的淡淡自嘲,但更多的,是一种面对既定事实的、无可奈何的接受。
“海风不及你”……她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
是啊,不及。所以,她之前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份带着羞涩的馈赠,在那份已然存在的、更深厚自然的联结面前,显得如此轻飘,甚至有些笨拙。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分钟,又或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直到脸颊和膝盖接触的地方都传来清晰的麻木感,直到海风的凉意彻底浸透衣衫,激起一阵细微的颤抖,李韵沐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
眼眶有些干涩,并没有泪意,只是眼白处泛着一点疲惫的血丝。脸上因为久埋而留下了布料浅浅的压痕,但眼神却比之前清澈了许多,像是被冰冷的海水洗过。
她望向依旧灰蒙蒙的海天交接处,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走了胸腔里最后一点郁结的浊气。
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裤上沾着的灰尘和细沙。动作有些迟缓,却坚定。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吞噬了无数心事也终将抚平一切波澜的大海,转身,朝着来时的电车车站走去。
步伐不再迟疑,背影重新挺直。只是那清冷的气质里,似乎沉淀下了一些新的东西——一种经历过失落又自行消化后的、更加内敛的坚韧,以及一份对自身情感和他人界限都更加明晰的认知。
电车很快进站,车门无声滑开。李韵沐踏上车厢,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海岸线开始迅速后退。她靠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眼。
或许海面上会增加太多阻碍,但只有他的坐标,需要被她重新、更准确地定位在心海的地图上。
此时湖边亭。
许言智占据了石桌的一角,摊开了一本厚厚的面料样本册和速写本。微风穿过亭子,轻轻翻动着书页,他不得不用一块从湖边捡来的、表面光滑的鹅卵石压住边角。
李承光则选择了面向湖水的栏杆边,正在想着关于“我是三口”的事,有点向往那穿衣风格。
陈明靠坐在另一边的美人靠上,背对着亭内,面朝开阔的湖面。他依旧戴着耳机,但这次没有闭眼,而是望着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目光悠远。
江莲,则坐在许言智对面的石凳上。她没有带厚重的书籍,而是捧着一本轻薄的线装诗集。她读得很慢,偶尔会因某句诗词而微微出神,目光投向亭外某片摇曳的柳枝,或是一对掠过水面的燕子。她的存在,为这个小小的空间增添了一抹灵动的诗情。在这里,连呼吸都似乎带着湖水的清润和草木的芬芳,让她倍感舒心。
微风轻拂的湖边亭中,李承光对着波光粼粼的湖水出了好一会儿神,脑海中“我是三口”视频里那些或冷冽、或露骨的穿搭风格挥之不去,越想越觉得心痒。那种通过镜头展现自我风格的感觉,似乎……很酷。
他终于忍不住转过身,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朝着石桌旁的许言智开口:“社长……”
许言智正用铅笔在速写本上勾勒着线条,闻声抬起头,用眼神询问。
“我最近,嗯……在看那个‘我是三口’的短视频。”李承光组织着语言,眼睛亮亮的,“感觉他那种穿衣和拍摄的风格特别有意思。我在想……咱们社团,是不是也可以尝试拍拍类似的东西?不拘泥于传统的那种。”
他越说越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你看,咱们这里现成的‘模特’就有好几个,风格还都不一样。陈明安静,江莲有书卷气,社长你……”他卡了一下,没太好意思直接夸许言智的外形,嘿嘿笑了两声,“总之,感觉会很有特色!也能让更多人知道咱们闲庭社。”
许言智握着铅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想到李承光会突然提起“我是三口”,更没想到他会由此联想到社团宣传。这提议本身并不坏,甚至可以说很有想法,只是……
万一拍着拍着,让他们发现自己就是这个账号的主人怎么办?
这个顾虑在心头一闪而过。他并非刻意隐瞒,只是“归月”上的那个形象与他平日里的状态颇有出入,更像是一个精心构建的“角色”。过早地将两者联系起来,或许会带来不必要的关注和误解。
但转念一想,李承光的提议确实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思路。这何尝不是个吸引人气的好方法?而且,完全可以换个方式来操作——让李承光和陈明当模特,自己退居幕后,专心做剪辑和策划就好。 这样既能发挥社团成员各自的特长,又能有效推广闲庭社,还能将“我是三口”的身份巧妙地隐藏起来。
心思辗转间,许言智已有了初步的打算。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李承光兴致勃勃的脸,又用余光扫过安静看诗的江莲和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陈明,缓缓放下笔,脸上露出认真考虑的神情。
“这个想法……很有意思。”他斟酌着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鼓励,“确实,通过新媒体展示社团风貌和成员特色,是个不错的宣传方向。不过具体怎么操作,我们可能需要好好规划一下。”
他看向李承光:“你感兴趣的话,可以试着构思几个简单的拍摄主题或脚本。至于模特……”他的目光转向陈明和江莲,“我们可以自愿参与,不勉强。当然,我也会负责后期的剪辑和制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