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教室的晨光被窗框切成规整的斜角，落在许言智摊开的课本上。他正核对笔记，身侧的空位忽然被带着微风的身影填满——是踩着早课铃响冲进来的温可昕。
她落座的动作比平时重了半分，皮质书包“咚”地撞在椅背。许言智侧过脸，那句惯常的“早上好”在舌尖滞了一下。
眼前的温可昕依然是他熟悉的模样：利落的短发别在耳后，露出干净的下颌线；制服外套的领子平整地折好，袖口也一丝不苟地扣到第二颗。可那双总是清明锐利的眼睛，此刻却蒙着层薄雾似的倦意，眼睑下透出淡淡的青。
“早啊，言智。”她转过脸对他笑，嘴角扬起的弧度与往常无异，可那笑容像一张精心贴合却稍有松动的面具。连声音里都藏着不易察觉的沙哑，像秋日清晨未散尽的雾。
许言智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两秒，递过自己记到一半的笔记。
“昨晚没睡好？”
他压低声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温可昕接过笔记的手指顿了顿，睫毛轻颤了一下。
“做了个很长的梦，”她含糊带过，目光垂向摊开的书页，“梦见在找什么东西，跑了一整夜。”说着揉了揉太阳穴，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显得比平时柔软了些。
许言智没再追问，只将保温杯轻轻推到她手边——里面是自己喜欢的桂花蜜茶，温度正好。
茶水在杯中轻晃，映着窗外逐渐明亮的晨光。
老师踏上讲台的脚步声让教室里的低语迅速沉淀。温可昕又抿了一口茶，将许言智的笔记摊开在自己面前，深吸一口气，试图将涣散的注意力重新聚拢到即将开始的课程上。
许言智的视线从她微蹙的眉间移开，转向讲台，手中的笔却无意识地在笔记本边缘划下一道短促的线。
他知道，在这个以女性为主导结构复杂的社会里，承受的压力远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课间休息的铃声像是救赎。老师刚宣布下课，温可昕的肩膀便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分。她没像往常一样立刻和前排的朋友交谈，而是低下头，用指尖按着两侧的太阳穴，轻轻揉动。
许言智看着她微微发白的指尖用力按压太阳穴，蹙起的眉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心里那点犹豫消散了。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
“可昕，出来一下。”
温可昕抬起头，眼底带着些许被打断的茫然。许言智已经站起身，侧身从座位间让出通道，眼神温和却坚定地看向她。
他没有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只是用目光示意了一下后门的方向——那里通向一条相对僻静、连接实验楼的架空长廊。
温可昕迟疑了一瞬，或许是额角的抽痛占了上风，或许是许言智平静态度里那份不容拒绝的体贴让她卸下了疲劳的负担，便跟着许言智从后门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教室。
喧闹被关在门后。
午间的阳光透过走廊一侧的玻璃窗，在磨石子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尘埃。实验楼这边课间人很少，只有远处隐约传来仪器运行的微弱声响。
许言智带着她走到长廊中段一处凸出的窗台边，这里有几盆茂盛的绿萝垂下藤蔓，形成一小片相对私密的角落。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
“这里光线有点刺眼。”他先一步站到了靠窗的位置，用身体帮她挡去了部分直射的阳光，形成一小片阴凉。“闭眼。”
他的声音不高，却有种让人安心的笃定。温可昕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壁，依言闭上了眼睛。视觉关闭后，其他感官变得清晰：窗外远处操场上隐约的哨音，绿萝叶子清淡的气味，还有许言智身上干净的、像是阳光晒过后的棉布气息轻轻靠近。
微凉的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轻轻贴上了她的太阳穴。先是静止地按着，然后开始缓慢地、顺时针揉按。指腹的温度渐渐与她皮肤的温度融合，那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精准地抵在她胀痛最深处。
“别绷着肩膀。”他的声音就在很近的地方，气息拂过她额前的碎发。
温可昕这才意识到自己全身的肌肉都无意识地收紧着。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尝试放松。许言智的指尖随之移动，从太阳穴沿着眉骨缓缓向中间推移，轻柔地按压眼眶周围的穴位，手法熟练得让她有些意外。
“你”她忍不住想开口。
“嘘。”他的指腹轻轻压了压她的眉心，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温柔，“先别说话。”
那声音低得像叹息，羽毛般扫过她的耳廓。温可昕剩下的话便消散在唇边，只余下细微的呼吸声。视觉被剥夺后，触感被无限放大——他的指尖不仅是按摩的工具，更像是在她紧绷的神经上弹奏一支隐秘的曲子。
他的动作很专注，从太阳穴到眉骨，再到眼眶下方那处容易积压疲惫的穴位。但渐渐地，那揉按的意味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指尖的轨迹不再局限于舒缓疼痛，偶尔会稍稍偏离，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流连。拇指指腹擦过她的眉尾时，停留的时间比必要长了那么一瞬，像是不经意，又像是有意的摩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温可昕的睫毛在他掌心下方轻轻颤了颤。她能清晰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在升高，与自己皮肤接触的地方仿佛要烧起来。
许言智靠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校服上干净的皂角香气之下，属于他本身的那种、让她莫名心安的淡淡气息。他的呼吸似乎也放轻了，温热的气息断续地拂过她的额头、鼻尖，每一次拂动都让她颈后的汗毛微微立起。
当他的手指缓缓移向她的眼尾，指节不经意擦过她的颧骨时，温可昕的呼吸几不可察地窒了一下。那触碰太轻了，轻得像错觉，可留下的灼热感却无比真实。她藏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轻轻抵住了掌心。
许言智似乎察觉到了她这细微的变化。他的动作停顿了一刹，指尖悬停在她眼角附近，仿佛在犹豫，又像是在感受她皮肤下细微的脉动。周围只剩下绿萝叶片在微风中的沙沙声，还有他们之间突然变得清晰可闻的、交错的呼吸。
然后，他的手指再次落下，这一次，不再是按压，而是用指背，极轻、极缓地，沿着她脸颊的轮廓，向下抚了抚。那触碰若即若离，带着一种试探性的亲昵，更像情人的抚摸，而非单纯的放松。
温可昕的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了一下。她想睁开眼睛，看看他此刻的表情，但眼皮却像被那指尖的温度黏住了，沉重得无法抬起。
一种酥麻的暖意从他触碰的地方扩散开，沿着脊椎悄悄爬升，将那残留的疲惫和烦躁驱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令人心悸的柔软。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浸泡在这种无声的、逐渐升温的暧昧里。直到远处传来隐约的、走向这里的脚步声，那声音由远及近，打破了这层静谧的薄膜。
许言智的手像是被惊扰般，迅速而不失轻柔地从她脸上撤开。指尖最后擦过她的耳垂，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脚步声经过，又远去。
周围的空气似乎还残留着刚才的粘稠与热度。温可昕没有立刻睁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微微抖动。
“好点了吗？”许言智的声音响起，比刚才低沉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温可昕这才缓缓掀开眼帘。光线涌入，她首先看到的是许言智近在咫尺的脸。他的目光正落在她脸上，眼神比往常深了些，里面翻涌着她看不太分明的情绪，像是关切，又像藏着一小簇刚刚被吹拂过的、未熄的火星。他的耳根似乎有点不易察觉的红。
很显然，许言智还是无法适应在公共场所做这些亲密的动作。
“嗯。”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也有些轻哑，清了清喉咙才说，“好多了。”
许言智后退了小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亲密、几乎能交换呼吸的距离。那层笼罩着他们的、粘稠的暧昧似乎随着这一步悄然淡去，但空气中仍飘散着未散的余韵，像一首没有弹完的曲调，悬在半空。
“那，”他侧过身，目光转向教室的方向，恢复了平日温和的语调，只是语速似乎快了一点点，“该回去了。”
温可昕的目光掠过他微红的耳廓，心底那点残留的倦意被一种更柔软、更灼热的东西取代了。许言智总是这样，将妥帖的关怀无声地递到她手边，却又在触碰的边界带着青涩的克制。
看着他略显不自然移开的视线，还有那故作平静下的一丝慌乱，温可昕忽然起了念头。
就在许言智侧身准备往回走的那一刻，她忽然上前了小半步，伸手轻轻拽住了他制服的袖口。布料下，他的手腕似乎微微一僵。
“言智。”她叫住他，声音不大，却让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许言智转过头，眼中带着询问，尚未完全从刚才的亲密氛围中抽离。
温可昕没给他更多反应的时间。她踮起脚尖——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要凑近说句悄悄话——脸颊靠近他，柔软的唇瓣在他侧脸轻轻印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轻、很快的触碰，像羽毛拂过，带着她唇上微润的温度和一点点薄荷糖的清凉气息。却足以让许言智整个人定在原地，瞳孔微微放大，脸颊上被亲吻的那一小块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烧红，一直蔓延到脖颈。
温可昕已经退回了原来的距离，嘴角噙着一丝得逞般的、极淡的笑意，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仿佛刚刚只是完成了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回礼”。
“谢礼。”她偏了偏头，短发划过耳际，语气轻松，仿佛没注意到他已经僵成一座雕像，“比说‘谢谢’实在点，对吧？”
许言智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指尖蜷缩了一下，被她亲吻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那柔软微凉的触感，像一个小小的烙印，带着微弱的电流，扰得他心跳失序。他下意识抬手想碰碰那里，又在半途硬生生止住，耳根的红晕更深了。
走廊尽头隐约传来学生说笑的声音，正在靠近。
温可昕眼中的笑意加深，她松开一直虚握着他袖口的手指，转而轻轻推了推他的手臂。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走了，”她率先转身，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要打铃了。”
许言智这才如梦初醒，快步跟了上去。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后，他忍不住又偷偷看了她一眼。她侧脸线条清晰，嘴角仍微微上扬着，方才那个短暂的吻带来的悸动，似乎也悄悄点亮了她的眉眼，驱散了所有阴霾。
他悄悄吸了一口气，脸上热度未退，心里却像被那一点薄荷的清凉和唇瓣的柔软同时浸润，泛起细密而持久的甜。
“实在睡不着，可以打电话和连麦睡的。”
温可昕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许言智的声音不大，在她身侧半步之后响起，带着一种故作自然的随意，但话尾那一点点几乎听不出的紧绷，还是被她敏锐地捕捉到了。
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让他自然而然地走到与自己并肩的位置。走廊的光线明暗交替地掠过他们的肩膀。
“打电话？”她侧过脸，目光落在他仍带着淡粉的耳廓上，语调微微上扬，带着点明知故问的促狭，“许言智同学，校规好像不鼓励学生深夜通讯影响休息哦？”
她的语气很轻松，但许言智听出了里面没有拒绝的意思。他抿了抿唇，目光直视前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平稳些：“只是听点声音。比如，呼吸声。”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个提议有些笨拙，“或者，念点枯燥的东西，很快就能睡着。”他飞快地补充，试图让它听起来更“实用”一些。
温可昕看着他强装镇定、眼神却微微闪烁的样子，突然觉得他身上又多出一个可爱点。
“呼吸声啊”她拖长了语调，似乎在认真考虑，指尖无意识地卷着自己的一缕短发，“那万一你听到一半自己先睡着了怎么办？岂不是要变成我听着你的呼吸声发呆了？”
许言智被她问得一愣，显然没想过这个“技术性问题”。他眨了眨眼，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那副认真思索又有点无措的样子，让温可昕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笑声很轻，像铃铛晃了一下。许言智看向她，看到她眉眼弯起，之前笼罩着她的那种沉重感似乎真的消散无踪了。他心底那点紧张也随着她的笑容化开，嘴角也不自觉地跟着上扬了一点。
“那”他想了想，声音放得更柔了些，“我可以努力不先睡着。或者，你也可以叫我。”
“叫你？”温可昕挑眉，“‘许言智，不许睡’？这样吗？”
“嗯。”他点点头，竟真的应了，眼神清澈而认真，“你叫，我就会醒。”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也太笃定，反而让原本带着玩笑意味的对话忽然沉静下来。空气里再次浮起一丝微妙的、不同于之前按摩时的暧昧，那是一种更深入、更关乎承诺的柔软触探。
走廊已经快到尽头，主楼的喧哗近在咫尺。预备铃尖锐地响了起来，划破了两人之间静谧的气流。
温可昕率先移开视线，快步向前走去。
“再说吧。”
她扔下三个字，声音混在铃声中有些模糊，但许言智看见，她走向教室门口的背影，似乎比刚才更加挺拔，脚步也带着一种轻快的笃定。
他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指尖在身侧轻轻捻了捻，仿佛还能感受到脸颊上那个短暂亲吻留下的、若有似无的触感。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