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猫爪挂钟指针悄然滑过6点12。
柠檬挞早已吃完，只余空盘旁冷掉半杯的洋甘菊茶。平板电脑屏幕早已暗下，滑落在沙发边缘。公文包依旧沉甸甸地靠在脚边。
兰鹿苑睡着了。
她侧靠在柔软的沙发靠垫上，挽起的发髻有些松散，几缕发丝垂落在脸颊边。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均匀绵长，那些工作时常见的锐利与干练此刻完全被收敛，只余下卸下防备后略显疲惫的柔和轮廓。风衣从扶手滑落了一角，搭在她膝上。
周云雨早就注意到了。她放轻了脚步，悄悄将兰鹿苑周围几盏稍亮的阅读灯调暗，又轻手轻脚地拉上了她座位旁那扇小窗的百叶帘，隔绝了外面渐浓的暮色和可能打扰的声响。几只猫咪似乎也感知到了这片区域的安静，只是远远地蹲坐着，舔着爪子，没有像往常一样凑过来撒娇或捣蛋。
门上的铃铛响起了。
许言智推门进来，肩上还带着些室外初夏傍晚未散的温热，额角有层薄汗。他像往常一样，先对柜台后的周曼卿和周云雨露出温和的笑容，刚要开口打招呼——
周云雨却抢先一步，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俏皮又清晰的“嘘——”手势。她眼睛睁得圆圆的，里面闪着“有情况”的亮光，然后手腕一转，指尖悄悄地、明确地指向了店里靠窗的那个角落——兰鹿苑惯常坐的位置。
许言智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笑容微微一顿，带着疑惑，顺着周云雨手指的方向看去。
暖黄的灯光下，百叶帘半掩，兰鹿苑侧靠在沙发里，闭着眼睛，呼吸均匀，显然已经睡着了。风衣滑落了一半搭在扶手上，公文包静静地立在脚边，旁边桌上还放着空了的点心碟和茶杯。
整个角落笼罩在一片与店内其他地方格格不入的静谧里，连光线都仿佛被她均匀的呼吸染上了沉静的色调。
许言智的惊讶清晰地写在脸上。他没想到会在这个时间、以这种方式看到兰鹿苑。印象中，她总是清醒、干练、节奏分明，很少流露出如此不设防的疲惫状态。
他迅速收敛了神色，对周云雨和周曼卿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
周曼卿也对他露出一个温和的、带着“交给你了”意味的微笑。
许言智放轻了脚步，几乎像两脚猫一样无声地走向那个角落。他先是下意识地想确认兰鹿苑是否真的睡着了，还是只是在闭目养神——走近，能更清楚地看到她眼下淡淡的青色，和完全松弛下来的眉心。是真的睡得很沉。
一团银灰色的、毛茸茸的身影正悄悄靠近——是“拉篮”，它正慢悠悠走向许言智。
它没有像往常一样欢快地喵喵叫或扑腾，或许是感应到了这片区域的安静氛围，只是用它柔软的身体，极其依恋地、一下下蹭着许言智的小腿，仰起小脑袋，湛蓝的眼睛在昏黄光线下像两颗剔透的宝石，眼巴巴地望着他，尾巴尖儿亲昵地勾着他的裤脚。
许言智被腿上突然增加的温暖重量和柔软触感弄得动作一滞。他低下头，对上拉篮那双写满“求关注”的蓝眼睛，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这小家伙，总是能精准地找到他，而且特别会挑时候。
他不能出声，也不能有太大动作。只能先暂时忽略腿上这个甜蜜的“负担”，继续完成确认——兰鹿苑确实睡得很熟，呼吸平稳悠长，对身边一人一猫的靠近毫无察觉。
确认完毕，许言智才轻轻动了动腿，试图让拉篮松开。但拉篮蹭得更起劲了，甚至发出了极其轻微、但足以在寂静中显得清晰的“咕噜”声。
许言智立刻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对拉篮做了一个“安静”的口型，眼神里带着严肃的示意。拉篮似乎看懂了，咕噜声戛然而止，但蹭腿的动作没停，只是更加轻柔，蓝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仿佛在说：“我乖乖的，别赶我走。”
许言智拿它没办法。他弯腰，动作极其轻缓地将黏在腿上的银灰色毛团抱了起来。拉篮立刻顺杆爬，将脑袋埋进他臂弯里，满足地蹭了蹭，喉咙里又忍不住溢出一点点压抑的、细微的呼噜。
抱着猫，许言智退开两步，远离了兰鹿苑的沙发。他低头看一眼怀里乖巧的拉篮，又看了一眼沙发上沉睡的人，无声地舒了口气。还好，没吵醒。
他抱着猫走向柜台，周云雨早已准备好了一个软垫。许言智将拉篮放上去，摸了摸它的头，用极低的气声说：“先自己待会儿，乖。”
然后从边上的猫宠玩具盒里掏出一个它平时很喜欢的、会发出轻微铃铛声的小绒球，放在垫子旁。
拉篮的注意力果然被小绒球吸引，伸出爪子拨弄起来，暂时安静了。
“拉篮真是黏你，你一进来它就往那边蹭。”周云雨用气声笑着说。
许言智无奈地摇摇头，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晚班的工作。他的动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轻柔小心，每一个步骤都刻意放慢，避免发出任何可能打破那份宁静的声响。
周曼卿看着他体贴入微的举动，又看了看角落里安睡的兰鹿苑和远处乖乖玩球的拉篮，眼底的笑意温和而了然。00暁税王 首发
兰鹿苑睡得实在太沉，以至于从深度睡眠中缓缓浮上来时，意识还有些懵懂。她眨了眨眼，视线模糊地聚焦在头顶暖黄的灯光上，然后才感觉到脸颊一侧有些异样的凉意和湿漉漉的？
她下意识地抬手想抹，指尖却碰触到一点微凉的湿润。是口水？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散了残存的睡意。兰鹿苑整个人僵了一下，大脑短暂空白。她、她睡觉流口水了？还、还在这种地方？在猫屋咖啡店？在可能被任何人看到的公共场合？
一股混杂着尴尬、羞赧和难以置信的热气“腾”地涌上脸颊。她甚至不敢立刻转头去看周围有没有人注意到。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阴影笼罩下来。
许言智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就站在沙发旁，微微弯着腰。他脸上带着一种了然又忍俊不禁的浅浅笑意，眼神清澈，没有任何嘲笑或惊讶，只有一种“这很正常”的坦然。
他没说话，只是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一小包独立包装的湿纸巾，撕开，抽出一张带着淡淡薰衣草香气的柔软纸巾。然后，极其自然地、动作轻柔地俯身，用湿纸巾的一角，轻轻贴上了兰鹿苑残留着水痕的嘴角。
微凉的触感让兰鹿苑浑身一颤，猛地抬眼看向他。
四目相对。
许言智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指尖隔着纸巾，轻轻拭过她的皮肤。他的眼神专注而平静，仿佛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像是给玩闹弄脏的小猫擦脸。
兰鹿苑却完全呆住了。她的大脑仿佛停止了运转，只能眼睁睁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的脸，感受着嘴角那轻柔的、带着清香的触碰。
所有属于“兰经理”的干练、从容、甚至平日那份若即若离的矜持，在这一刻被这意外的窘迫和少年过于自然的亲近举动冲击得七零八落。她脸上原本因为尴尬而泛起的红晕，此刻更是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甚至脖颈。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声，擂鼓一般。周围的一切——咖啡的香气、猫咪的咕噜、隐约的音乐——似乎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只剩下眼前许言智专注的侧脸，和他指尖传来的、隔着湿纸巾的、若有似无的温度。
然后，她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柜台后的两道视线。
周曼卿正一边擦拭着杯子，一边朝这边看过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温和又略带调侃的笑意，仿佛在看自家孩子闹出的可爱小笑话。
而周云雨，则干脆双手托腮趴在柜台上，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这边，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灿烂又促狭的笑容，简直像是在看什么令人心花怒放的偶像剧现场。
“轰——”
兰鹿苑感觉自己的脸快要烧起来了。她猛地回过神，几乎是本能地、有些慌乱地抬起手，想要自己接过湿纸巾。“我、我自己来”
声音因为初醒和羞窘而有些干涩低哑。
许言智已经擦完了。他直起身，将那用过的湿纸巾利落地叠好，捏在手里，另一只手将剩下的小半包纸巾递给她，笑容依旧温和，仿佛没看到她通红的脸颊和慌乱的眼神。
“擦擦手？”他善解人意地给了她一个台阶。
兰鹿苑接过那包纸巾，指尖碰到他微凉的指尖，又是一颤。她迅速抽出一张，胡乱擦了擦自己的嘴角和手，低着头，根本不敢再去看周家母女的方向，只觉得耳边的热度久久不退。
“谢、谢谢”她声音细若蚊蚋，与平日判若两人。
“没事的，鹿苑姐。”许言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但很快收敛了。他没有立刻退开，反而微微俯身，目光关切地落在她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可能有些僵硬的肩膀和脖颈上。
“睡得好吗？身边有变麻的部位吗？”
他问得很自然，像是一个细心的人在确认对方的身体状况，而非刻意提及刚才那尴尬的一幕。
这个问题比单纯的“睡得好吗”更具体，也更贴心。它微妙地将兰鹿苑的注意力从“流口水被擦”的窘迫，引导向了更实际的身体感受上。
兰鹿苑果然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右臂因为枕着沙发扶手睡了太久，确实传来一阵明显的酸麻感，像是无数细小的电流在皮肤下窜动。她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皱了皱眉，试着活动了一下右肩。
“这里？”许言智的目光立刻捕捉到她细微的表情和动作，指了指她的右肩。
“嗯。”兰鹿苑点点头，有些无奈地承认。生理上的不适，某种程度上缓解了心理上的尴尬。
“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血液不循环就容易这样。”许言智的声音平稳，带着安抚的意味，“慢慢活动一下，别太急。”他稍微退开一步，给她留出空间，眼神示意她可以尝试慢慢转动肩膀和手臂。
！兰鹿苑依言，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活动着僵硬的右臂，酸麻感随着动作阵阵袭来，让她眉头微蹙。
等兰鹿苑的动作逐渐放缓，似乎适应了那阵酸麻，他才又开口，语气自然得仿佛在询问是否需要续杯：“感觉好些了吗？要不要我帮鹿苑姐按摩一下肩膀和手臂？会恢复得快一点。”
这个提议比刚才擦拭嘴角更加亲近，但也更关乎实际需求。
兰鹿苑正在揉按自己僵硬的右肩，闻言动作一顿。按摩？许言智帮她？
理智告诉她，这似乎有些过于亲密了。但右肩传来的、迟迟未能完全消散的酸胀感，以及刚才他擦拭嘴角时那自然又妥帖的态度，又让她生不出太多防备和拒绝的心思。他看起来真的很专业，也很懂得分寸。
她犹豫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看向柜台方向。
周曼卿正低头看着账本，似乎并未注意这边。周云雨则在专心致志地给一只猫梳毛，偶尔抬头朝这边看一眼，眼神里满是“别管我们，你们随意”的促狭笑意。
兰鹿苑的脸颊又有些发热，但这次不是因为纯粹的尴尬，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些许试探和默许的微窘。她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身体对舒适的本能渴望，以及内心深处对这份细致关怀的一丝贪恋。
“那就，麻烦你了。”她声音依旧不大，但比刚才镇定了一些，微微侧过身，将右肩朝向许言智的方向，姿态却依旧带着些微的僵硬和矜持。
“好。”许言智应了一声，没有立刻上手。他先走到一旁的水池边，仔细洗了手，用干净的毛巾擦干。然后才走回来，在她沙发侧后方站定。
“可能会有点酸胀，如果不舒服就告诉我。”他提前说明，声音放得更轻了些。
兰鹿苑点点头，闭上了眼睛，将身体放松地靠向沙发背，等待着。
许言智的手掌落下。先是隔着那层质地精良的羊绒针织裙，轻轻搭在她的右肩上方。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温热而干燥。
然后，他的手指开始动作。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先从肩颈连接处开始，用指腹缓缓按压、揉捏着紧绷的肌肉。
兰鹿苑忍不住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喟叹，身体又放松了几分。那双手仿佛带着魔力，精准地梳理着她僵硬的肌理。
他的动作很规矩，仅限于肩膀和上臂，没有任何向其他区域游移的迹象。指尖偶尔擦过她颈侧的皮肤，带来一丝微凉，却奇异地不让人觉得冒犯。他的呼吸也很平稳，就在她斜后方不远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气息。
安静的咖啡店里，只有舒缓的音乐、猫咪偶尔的叫声，以及他们这边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和肌肉放松的细微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