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鹤真人站在观礼台上,素白的宗主法袍在风中微微飘动。他脸上的皱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深刻,那双曾经睿智的眼睛此刻充满了复杂的神色——有愧疚,有疲惫,还有一丝解脱。
全场死寂。
数千双眼睛盯着这位执掌青霄宗近百年的老人,等待着他的回答。
良久,云鹤真人才缓缓开口:“林师弟说得对,当年陈远山夫妇之死……我确实知情。”
哗——
虽然早有猜测,但当亲耳听到宗主承认时,所有人还是感到难以置信。
“宗主,您……”张守拙声音颤抖,“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云鹤真人苦笑,“因为我也想要雷帝传承。不,更准确地说……是我需要雷帝传承。”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团淡紫色的雷光在掌心凝聚,但仔细看去,那雷光中掺杂着丝丝缕缕的黑色细线,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侵蚀、污染着雷霆之力。
“你们都看到了,我修炼的雷霆功法有问题。”云鹤真人声音低沉,“五十年前,我在宗门秘库中发现了一部残缺的雷霆功法,名为《雷煞真诀》。当时我正卡在金丹后期瓶颈,为了突破,我冒险修炼了它。”
“起初效果很好,我只用了十年就从金丹后期突破到了元婴初期,成为了青霄宗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元婴修士,也顺理成章地接任了宗主之位。”
“但很快,问题出现了。”云鹤真人眼神黯淡,“《雷煞真诀》虽然威力强大,但它吞噬的不是天地灵气,而是雷霆本源。每施展一次雷法,就要消耗一丝雷霆本源。而雷霆本源一旦消耗,就无法自然恢复,只能通过吞噬其他雷霆之力来补充。”
“我试过很多方法——雷晶石、雷系妖兽内丹、雷煞之地修炼……但都杯水车薪。我能感觉到,我的修为在缓慢倒退,寿元也在加速流逝。如果再找不到解决之法,最多再过三十年,我就会修为尽废,身死道消。”
他看向陈宵:“所以,当我得知陈远山夫妇可能找到了雷帝宫的地图碎片时,我心动了。雷帝传承中,一定有解决《雷煞真诀》缺陷的方法。”
“所以你默许林啸天杀人夺宝?”陈宵的声音冰冷如铁。
云鹤真人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是。当时林师弟主动请缨,说会‘处理’好这件事。我……我默许了。”
“只是默许吗?”林啸天突然插话,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云鹤师兄,你太虚伪了。当年明明是你暗示我,说陈远山夫妇可能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留着会是祸患。也是你答应我,事成之后,会把陈远山夫妇得到的地图碎片给我复制一份。”
“你甚至还亲自出手,抹去了战斗现场的一些痕迹,让整个事件看起来像是遭遇妖兽袭击。现在把所有责任都推给我?做梦!”
云鹤真人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默认了。
陈宵握剑的手,指节发白。
原来如此。
原来父母的死,不仅有林啸天的贪婪,更有云鹤真人的默许甚至参与。一个为了地图,一个为了传承,两个高高在上的人,就那样决定了两个普通修士的生死。
“那我呢?”陈宵盯着云鹤真人,“三年前我被陷害,打入龙骸渊,你也是知情的吧?”
云鹤真人睁开眼,眼中满是疲惫:“是。林师弟说你身上可能有陈远山夫妇留下的传承线索,建议用‘试探’的方式逼你暴露。我……我又默许了。”
“好一个默许。”陈宵笑了,笑声中充满了悲凉,“一句默许,就让我父母惨死,让我被打入深渊,让我这三年生不如死。云鹤真人,你真是好一个宗主,好一个前辈!”
他踏前一步,紫电剑直指云鹤真人:“今日,我要为父母讨回公道。你,可敢与我一战?”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曾经的罪奴,如今的雷帝传人,持剑指向宗门宗主。
这是以下犯上,是忤逆不道。
但没有人敢说话。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陈宵有资格这么做。
云鹤真人看着陈宵手中的剑,许久,才缓缓摇头:“陈宵,我不会与你动手。不是不敢,而是……不配。”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抛给陈宵。
“这里面记录着当年所有的真相——我默许林啸天杀害你父母的经过,我纵容他陷害你的证据,还有……《雷煞真诀》的完整内容。你可以把它公之于众,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这个宗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宵接过玉简,神识一扫,里面的内容让他脸色更加冰冷。
确实,如云鹤所说,所有罪证都在里面。甚至还有一些陈宵不知道的细节——比如云鹤曾经试图从父母那里换取地图,被拒绝后才默许了林啸天的行动;比如云鹤在陈宵被打入龙骸渊后,曾暗中派人监视,想看看他是否真的会暴露传承。
“你以为交出这些,就能赎罪?”陈宵冷冷道。
“不能。”云鹤真人坦然道,“有些罪,是赎不了的。我今天把这些交给你,不是想求得原谅,只是……不想再隐瞒下去了。”
他转身看向观礼台上的所有长老、弟子,声音传遍全场:
“诸位同门,我云鹤,执掌青霄宗九十八年。这九十八年里,我做过很多事,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但最大的错误,就是为了私欲,默许甚至参与了残害同门、陷害无辜的行径。”
“今日,我在此辞去宗主之位,自囚于后山悔过崖,终生不得踏出半步。同时,我提议由张守拙师弟暂代宗主之职,待选出合适人选后,再行交接。”
“至于林啸天……”云鹤看向瘫倒在地的林啸天,“残害同门,勾结外敌,罪大恶极。按宗门律法,当废去修为,关入黑水牢最底层,永世不得放出。”
他每说一句,全场就安静一分。
当他说完时,整个论剑台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宗主……主动辞位,自囚悔过?
这在整个青霄宗历史上,都是从未有过的事。
“云鹤师兄……”张守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师弟,不必多言。”云鹤真人摆摆手,“这是我应得的惩罚。青霄宗……就交给你了。”
他又看向陈宵:“陈宵,我知道你恨我,恨不得杀了我。如果你想动手,现在就可以。我绝不会还手。”
陈宵握紧紫电剑,剑尖微微颤抖。
杀,还是不杀?
杀了他,能为父母报仇。
但杀了他,青霄宗将彻底失去领袖,在天罚殿虎视眈眈的情况下,这无疑是自毁长城。
而且……云鹤真人虽然罪大恶极,但至少此刻,他选择了面对,选择了承担。
许久,陈宵缓缓收剑。
“我不杀你。”他冷冷道,“不是因为原谅你,而是因为……你活着,比死了更有用。青霄宗需要有人主持大局,对抗天罚殿。而你……就永远在悔过崖上,用余生来忏悔吧。”
云鹤真人深深看了陈宵一眼,最终躬身一礼:“多谢。”
他直起身,对张守拙点了点头,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下观礼台,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
没有御剑,没有飞行,只是徒步。
那佝偻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苍凉。
全场目送他离去,无人说话。
直到云鹤真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张守拙才深吸一口气,站到观礼台前沿。
“诸位同门。”他的声音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今日之事,大家都看到了。宗门蒙羞,宗主失德,这是我们所有人的耻辱。”
“但耻辱不是结束,而是开始。从现在起,青霄宗将迎来新生。我们将清洗所有罪恶,重塑宗门法度,让青霄宗真正成为一个公正、公平、光明的宗门!”
“至于林啸天……”张守拙看向地上的林啸天,“执法弟子,将其拿下,废去修为,关入黑水牢。等处理完宗门事务后,再行公审!”
“是!”一队执法弟子上前,将面如死灰的林啸天拖了下去。
处理完这些,张守拙才转向陈宵。
“陈宵,不,陈道友。”他郑重道,“你为父母伸冤,为宗门除害,功德无量。我代表青霄宗,向你致歉,也向你致谢。”
陈宵摇摇头:“张长老不必如此。我做这些,不是为了青霄宗,只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我父母。”
“无论如何,你都是青霄宗的恩人。”张守拙坚持道,“而且,你现在是雷帝传人,身份特殊。我想代表宗门,正式邀请你加入长老会,担任客卿长老。不知你意下如何?”
客卿长老?
全场再次哗然。
青霄宗的客卿长老,地位与常务长老相当,有参与宗门决策的权力,但又不受宗门规矩束缚,来去自由。这是极高的荣誉,也是极大的权力。
所有人都看向陈宵,等待他的回答。
陈宵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多谢张长老好意,但我不能接受。”
“为什么?”张守拙不解。
“因为我的路不在这里。”陈宵望向远方,“天罚殿的威胁还在,雷帝传承的秘密还未完全解开,我还有很多事要做。青霄宗……只是我旅途中的一站,不是终点。”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我可以承诺,只要青霄宗不负我,我必不负青霄宗。天罚殿若敢来犯,我会与你们并肩作战。”
张守拙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恢复平静:“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不强求。但青霄宗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多谢。”陈宵拱手,“另外,我还有一件事想问。”
“请说。”
“林琅在哪?”陈宵眼神转冷,“林啸天伏法,但林琅还没找到。这个人,我必须要找到。”
张守拙皱眉:“祭祖大典开始前,林琅还在观礼台外围。但后来混乱发生,他就不知所踪了。我已经派人去查,但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陈宵心中一沉。
林琅跑了。
这个陷害他的元凶,竟然在眼皮底下溜走了。
“他会去哪?”陈宵问。
“不好说。”张守拙摇头,“可能是逃回了林家,可能是投靠了天罚殿,也可能是……潜伏在宗门的某个角落,等待时机。”
陈宵握紧拳头。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林琅必须死。
“张长老,我想借用宗门的资源,追查林琅的下落。”陈宵道。
“可以。”张守拙点头,“我会让执法堂全力配合你。不过……”
他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
“不过你要小心。”张守拙神色凝重,“林琅这个人,虽然修为不算顶尖,但心机深沉,手段狠辣。他既然能在这个时候逃走,肯定早有准备。而且……我怀疑他手中,可能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底牌。”
陈宵点头:“我明白。我会小心的。”
两人又交谈了几句,陈宵便告辞离开。
他需要找个地方疗伤,也需要消化今天得到的信息。
但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时,一个身影突然从人群中冲出,跪倒在他面前。
“陈师兄……不,陈长老……求您救救我弟弟!”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弟子,哭得梨花带雨,脸上满是绝望。
陈宵认得她——是李浩的姐姐,李婉。当年李浩被林琅陷害,打入黑水牢,是她一直在四处奔走,想要救弟弟出来。
“你弟弟怎么了?”陈宵问。
“我弟弟……我弟弟在黑水牢里,快要不行了!”李婉泣不成声,“林琅逃走前,让人在牢里下了毒……现在牢里很多人都中毒了,执法堂的医师也解不了……求您救救他,我就这么一个弟弟啊!”
陈宵脸色一变。
林琅这个畜生,逃走前还要下毒杀人!
“带我去黑水牢!”他当机立断。
李婉连忙起身,带着陈宵朝黑水牢的方向跑去。
张守拙看着陈宵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张师兄,你觉得陈宵这个人……怎么样?”孙长老走过来,低声问道。
张守拙沉默片刻,缓缓道:“他像一把剑,锋利,但也危险。用好了,能护佑宗门;用不好,可能会伤到自己。”
“那你觉得,我们该用他吗?”
“不是我们该不该用他,而是他愿不愿意被我们用。”张守拙苦笑,“你没看到吗?他的目光,从来不在青霄宗,而在更远的地方。我们……留不住他。”
孙长老叹了口气:“是啊,龙终究是要翱翔九天的。只是不知道,他这一去,会给青霄宗带来什么。”
两人都不再说话,只是望着陈宵离去的方向,陷入了沉思。
而此刻的陈宵,已经来到了黑水牢前。
一股刺鼻的腥臭味扑面而来,让他皱紧了眉头。
这牢里,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