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白光在视野尽头缓缓扩张。
巡迹者号沿着廊道基准时间流前行,舰桥内的仪器读数持续下降——防御护盾剩余百分之二十六,空间稳定器剩余百分之二十一,主引擎能量储备也仅剩百分之二十四。每一个百分点的下降都像计时沙漏的最后一粒沙,提醒着他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凌湮站在舷窗前,右眼金色瞳孔中的时间刻痕旋转速度比平时快了三成。这不是他在主动催动,而是通道内混乱的时间流对时间之钥产生的自然牵引。视野里,前方的白光并非单纯的出口,而是至少十七层时空维度在此处折叠形成的裂隙,那些光实际上是不同维度层面透射过来的影像叠加。
“出口结构比预想的复杂。”时鸦的声音从控制台传来,乌鸦虚影悬浮在导航全息图旁,用翅膀尖指着白光区域的扫描数据,“至少有三层维度褶皱在出口处交错,形成天然的能量湍流。更麻烦的是……”
全息图上,白光外围浮现出暗紫色的网状结构。
那些网并非实体,而是某种能量场在空间层面的投影。网线由无数微小的几何图案连接而成,每个图案都在缓慢旋转,释放出使周围时空结构“惰性化”的力场波纹。波纹所过之处,廊道原本流动的光带速度明显减缓,有些区域甚至近乎静止。
“时空凝滞蛛网。”时鸦的语气凝重起来,“暗时盟的招牌封锁技术之一。利用混沌能量的无序特性放大秩序禁锢效果,让目标区域的时空结构变得极其‘黏稠’。强行穿越的话,舰船可能会被卡在半路,像琥珀里的虫子。”
凌湮左眼的银光扫过蛛网结构。空间感知穿透能量场的表层,解析内部构成。那些几何图案并非随机排列,而是遵循着某种复杂的数学序列——序列中同时包含确定性秩序和随机混沌两种特征,二者以精密的配比交织。
“融合技术。”他轻声说,“秩序框架作为骨架,混沌能量作为填充物。骨架提供结构的稳定性,混沌则让结构具备‘活性’,能自适应修复破损,还能干扰常规的时空技能。”
“对。”时鸦点头,“这就是暗时盟从第二支脉正统技术扭曲发展出来的东西。德尔兰主张的‘引导’是在秩序与混沌之间建立动态平衡,而暗时盟的做法是‘强制融合’——用秩序强行束缚混沌,让混沌为秩序服务。结果就是这种……不伦不类但确实有效的东西。”
凌曦从导航席站起,因果丝线在她身前编织成出口区域的模型。丝线在触及蛛网区域时开始变得迟滞,像是陷入泥沼。
“蛛网覆盖了出口百分之六十三的区域。”她闭着眼睛汇报,血痕在眼角微微发亮,“剩下百分之三十七是未被覆盖的裂隙边缘,但那些区域时空结构极不稳定,充满了维度断层和能量乱流。如果从那里强行突破,舰船受损概率超过百分之九十。”
“有薄弱点吗?”凌湮问。
凌曦的因果丝线开始加速穿梭,在模型中标记出十几个光点。那些光点大多位于蛛网节点之间的连接处,能量场相对较弱的区域。
“节点连接处能量场强度会周期性波动,波动周期大约是……每秒三次。每次波动的低谷期,场强会下降百分之十五左右。”她停顿了一下,因果丝线突然在模型某处密集缠绕,“这里——坐标(7,12,3)节点与(7,12,4)节点的连接处,波动幅度最大。低谷期场强能下降百分之二十二,而且这个节点的修复响应时间比其他节点慢零点三秒。”
时鸦迅速调出对应坐标的数据:“就是它了。但即使场强下降百分之二十二,蛛网的凝滞力场依然足够把巡迹者号困住至少三十秒。而暗时盟的虚空舟如果埋伏在出口外,三十秒足够他们把我们打成筛子。”
凌湮看着全息图上那个闪烁的光点,大脑飞速运转。舰船的能量储备撑不起持久战,时间锚的剩余时间也仅剩七分钟左右。必须在一次冲锋中撕开缺口冲出去。
“我们不需要完全破坏蛛网。”他抬起头,金银双瞳同时亮起,“只需要在薄弱点制造一个足够大的‘干扰’,让凝滞力场暂时失效三到五秒就行。五秒时间,以巡迹者号的极限加速,足够冲出裂隙。”
“怎么制造干扰?”时鸦问。
“用时间湍流。”凌湮指向模型,“时空凝滞蛛网的原理是让时空结构变‘黏稠’,本质是对时间流速和空间连续性的双重压制。如果我在蛛网前制造一个剧烈的时间流速变化区域——比如,让时间在极短时间内加速、减速、倒流、再加速——这种剧烈波动会干扰蛛网的秩序框架稳定性。秩序框架一旦不稳,融合的混沌能量就会短暂失控,导致整个力场出现漏洞。”
时鸦的乌鸦虚影眨了眨眼:“理论可行,但操作难度极大。时间湍流的制造需要精确控制时间之钥的输出,稍有不慎你自己会先被时间反噬。而且,蛛网有自我修复机制,漏洞只会存在很短时间。”
“所以需要配合。”凌湮转向凌曦,“在我制造时间湍流的同时,你要用因果导航锁定漏洞出现的精确时空坐标。误差不能超过千分之一秒和毫米级。然后……”
他看向时鸦:“你需要积蓄足够的力量,在我发出信号的瞬间,对那个坐标发动最强的一击。不是破坏,而是‘撕裂’——把漏洞撕大到能让舰船通过的程度。一击之后,你必须立刻回归逝川枪,否则你的意识体会被后续的时间乱流冲散。”
“明白了。”时鸦的虚影开始收缩,银灰色羽毛上的暗红纹路变得清晰,“我大概能发挥真神初阶一击的水平,但只能维持零点五秒。零点五秒后我的意识会进入强制休眠,至少需要十二小时才能恢复。”
“零点五秒足够了。”凌湮走到控制台前,将手按在时间锚的操控面板上,“凌曦,开始倒计时。时鸦,准备蓄力。”
舰桥内陷入紧张的寂静。
凌曦的因果丝线完全收回体内,所有感知聚焦到那个薄弱节点。她的世界变成纯粹的数据流——场强波动曲线、时间相位差、空间坐标偏移量、修复响应延迟……亿万变量在她意识中流淌,最终汇集成一个精确到难以想象的时空坐标点。
时鸦的虚影缩回逝川枪内。枪身开始震颤,金银双弦的光芒暴涨,枪尖处空间开始扭曲折叠,形成一个微型的空间奇点。奇点内部压缩着足以撕裂常规时空结构的力量,蓄势待发。
凌湮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
意识沉入胸腔深处的共鸣核心,然后顺着脊椎上行,注入右眼的时间之钥。金色瞳孔中的刻痕开始疯狂旋转,转速达到平时的十倍、二十倍、五十倍……视野里的世界变成无数重叠的时间流,每条时间流都有自己的速度和方向。
他需要从中抽取四条时间流——一条加速流,一条减速流,一条逆流,一条静滞流——然后在极短时间内将它们编织在一起,形成湍流。
这就像用四股流向完全不同的水流强行拧成一股漩涡。稍有不平衡,漩涡就会崩溃,时间反噬会直接冲击他的意识。
凌湮开始操作。
右手虚握,仿佛抓住某条无形的时间丝线。那是廊道基准时间流,流速稳定在10倍标准时间。他用力一扯,将这条时间流局部加速——20倍,50倍,100倍……被加速的时间区域在蛛网前方形成一个“时间高压区”。
左手同时动作,从另一侧扯出一条时间流,将其减速——05倍,02倍,01倍……减速区形成“时间低压区”。
高压区与低压区相邻,自然产生时间势能差。时间开始从高压区流向低压区,形成时间风。
但这还不够。
凌湮的右眼金光更盛,瞳孔深处浮现出逆时针旋转的旋涡。他锁定时间风中的某一段,强行将其流向逆转——让顺流变成逆流。两种相反方向的时间流对撞,产生剧烈的紊流。
最后,他在这片紊流中央,植入一个“时间静滞点”。那是时间流速为零的绝对静止区域,像湍流中的礁石,让周围的时间流更加混乱。
四种时间状态在直径不到十米的区域内同时存在、互相冲突、彼此干扰。那片区域的时空结构开始剧烈波动,像煮沸的水面。
时空凝滞蛛网感应到了干扰。
暗紫色的网线开始脉动,几何图案加速旋转,试图用更强的秩序框架压制时间湍流。但凌湮制造的这种混乱是秩序框架最难以应对的类型——它不是单纯的破坏,而是用混乱对抗秩序,用无序干扰有序。
蛛网的节点连接处开始闪烁。秩序框架在时间湍流的冲击下出现细微的裂痕,融合的混沌能量短暂地失去束缚,开始向外逸散。
“就是现在!”凌曦的声音在凌湮意识中响起。
她给出的不是单一坐标,而是一条长五米、直径三米的圆柱形通道轨迹。通道的起始点、中点、终点,每一个位置的时空坐标都在随时间湍流的变化而微调,调整频率高达每秒三百次。
凌湮将这轨迹通过精神链接同步给时鸦。
逝川枪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枪尖的空间奇点膨胀、拉伸,化作一道银灰色的细线。那道线细到肉眼几乎无法辨认,却蕴含着足以切割维度的力量。它沿着凌曦给出的轨迹刺出,速度超越时间——在时间湍流中,它借助时间流速差异进行“时间跳跃”,前一毫秒在加速区,后一毫秒已跃迁至减速区。
细线精准地切入蛛网节点连接处的秩序裂痕。
然后,撕裂。
不是爆炸,不是冲击,而是最纯粹的“分离”。就像用最锋利的刀切开粘稠的胶体,蛛网的凝滞力场沿着那道细线被整齐地剖开。裂口长五米,宽三米,边缘光滑如镜。
透过裂口,能看到裂隙之外真正的混沌祖地——那不是廊道里经过过滤的温和景象,而是狂暴、混乱、色彩斑斓到令人眩晕的原始混沌虚空。
“冲!”凌湮低吼。
巡迹者号的主引擎超负荷运转,剩余能量储备从百分之二十四骤降至百分之十八。舰船化作一道银色流光,沿着裂口通道疾射而出。
过程只持续了四点三秒。
但在凌湮的时间感知里,这四点三秒被拉长到近乎永恒。他必须全程维持时间湍流,防止蛛网的自我修复机制在舰船完全通过前闭合裂口。右眼的金色瞳孔开始渗出细密的血丝,时间之钥超负荷运转带来的反噬开始显现。
舰首冲出裂口。
舰身通过一半。
舰尾即将脱出——
就在这一瞬,凌湮眼角的余光瞥见裂隙之外的景象。那不是空旷的混沌虚空,而是至少六艘暗紫色涂装的虚空舟,呈半圆形阵列埋伏在裂隙出口两侧。舟体表面覆盖着与蛛网同源的几何图案,此刻那些图案正由暗转亮,显然早已蓄能完毕。
埋伏。
暗时盟根本就没指望蛛网能完全困住他们。蛛网的真正作用是迟滞,逼迫他们在特定位置、特定时间以特定方式突破。而埋伏的舰队,就在那里等着突破的瞬间,发动致命一击。
六艘虚空舟的主炮同时亮起暗紫色的光芒。
那不是纯粹的能量炮,炮口中旋转的是秩序与混沌强行融合形成的“湮灭螺旋”。螺旋所过之处,时空结构被扭曲、撕裂、然后强制重组为一种不稳定的中间态。任何被击中的物体,都会在秩序与混沌的双重撕扯下崩解成最基础的能量粒子。
凌湮的心脏几乎停跳。
舰船还有三分之一没完全脱出裂口,此时进行规避机动不仅会撞上裂隙边缘的时空碎片,还可能让舰尾被重新闭合的蛛网卡住。但不规避,六道湮灭螺旋的齐射足以让巡迹者号瞬间蒸发。
千钧一发。
时鸦的意识已经因透支而陷入强制休眠,逝川枪的光芒黯淡下去。凌曦的因果丝线疯狂延伸,试图寻找生路,但所有因果分支在湮灭螺旋的锁定下都指向毁灭。
只剩下凌湮自己。
他的大脑在万分之一秒内运转到极限。躲不开,挡不住,那就……改变规则。
秩序构筑。
不是构筑防御屏障,而是构筑一个基于“存在”概念的秩序场。场域的核心规则只有一条:在此区域内,巡迹者号的“存在”优先级高于一切外部干涉。
这听起来像是唯心主义的妄想,但秩序构筑的本质就是用确定性选择强行定义现实。只要构筑者的意志足够坚定,对“秩序”的理解足够深刻,构筑的场域就能在一定程度上改写局部区域的物理法则。
凌湮将全部意志、全部灵魂力量、全部对“存在”这个概念的理解,灌注到胸腔深处的共鸣核心。核心中封存的亿万记忆碎片再次被激活,但这次他不是要读取记忆,而是要从中提炼出“存在”最本质的特征——持续性、同一性、独立性。
用存在之钥将这些特征封装。
用时间之钥赋予其“持续”的时间属性。
用空间之钥划定其作用的“独立”空间范围。
一个无形的场域以凌湮为中心展开,瞬间笼罩整个巡迹者号。场域内部,一切都变得“确定”起来——舰船的存在状态被锁定在“完好无损、持续航行”这一事实,任何试图改变这一事实的外力,都会遭到场域规则的排斥。
六道湮灭螺旋击中场域。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波,甚至没有能量对撞的光效。
那些足以撕裂真神躯体的湮灭螺旋,在触及场域的瞬间,就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事实之墙”。它们试图扭曲、撕裂、湮灭巡迹者号,但场域的规则是“舰船完好无损”,这两种矛盾的现实无法共存。
于是,湮灭螺旋开始自我消解。
不是被抵消,而是像从未存在过一样,从现实层面被“擦除”。暗紫色的光芒无声无息地暗淡、消散,连带着发射它们的虚空舟主炮都出现了短暂的过载现象。
但凌湮付出的代价是巨大的。
鲜血从他的双眼、双耳、鼻孔中涌出。秩序构筑对抗湮灭螺旋的消耗远超想象,他的灵魂活性从035骤降至028,意识开始模糊。场域只维持了不到两秒就濒临崩溃,但这两秒已经足够。
巡迹者号的舰尾完全脱出裂隙。
蛛网裂口在身后迅速闭合,将混沌祖地与潮汐通道重新隔开。
舰船冲入真正的混沌虚空,主引擎因超负荷运转而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能量储备跌破百分之十五的警戒线,防御护盾自动降级为最低功率模式。
凌湮瘫倒在舰桥地板上,视野被血色模糊。他最后看到的景象,是六艘暗时盟虚空舟开始调整阵型,显然不打算放过他们。
然后,黑暗吞没了意识。
失去知觉前,他感觉到凌曦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因果丝线如温水流过他的身体,试图稳定他濒临崩溃的灵魂状态。
还有时鸦微弱如风中残烛的声音,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
“小子……撑住……这才……刚开始……”
接着,一切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