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残垣薪火(1 / 1)

指挥中心内浑浊的空气,混合着药草、焦糊与血腥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但灰烬的到来,就像一道撕开阴霾的微光,虽然微弱,却真实地驱散了些许绝望的麻木。

她没有时间去消化悲痛,也没有资格沉浸于重逢的复杂情绪。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临时指挥所,掠过守碑人苍白却依旧挺直的身躯,灰烬心中那根名为“责任”的弦,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带我去看墨渊和阿武。”她对引路的学徒说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学徒连忙点头,引着她走向左侧用厚重布料隔出的临时隔间。掀开布帘,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隔间不大,点着几盏光线柔和的应急晶灯。两张简陋的铺位上,墨渊和阿武并排躺着,身上缠满了浸着药汁的绷带,脸色都呈现出失血后的苍白。

墨渊伤得更重一些。他左侧肩胛至肋下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伤口边缘呈现出不正常的焦黑色,残留着明显的污染能量侵蚀痕迹,即便敷上了基地储备的最好伤药,依旧有丝丝黑气在缓慢渗出,阻碍着愈合。他双目紧闭,眉头紧锁,即使在昏迷中,身体也不时因痛苦而微微抽搐。但让灰烬稍微安心的是,他的呼吸虽然微弱,却还算平稳,体内属于武者的那股坚韧真气,正在极其缓慢地自行运转,对抗着侵蚀。

阿武的情况稍好。他身上多是外伤,最严重的是右腿一处骨折和胸前一道深深的爪痕,同样带着污染气息,但程度较轻。他并未完全昏迷,听到动静,艰难地侧过头,看到灰烬的瞬间,那双总是带着憨厚笑意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别动,也别说话。”灰烬快步走到他铺位边,蹲下身,手指轻轻搭在他手腕脉搏处。一丝极其微弱的、混合着“星火余烬”温暖与“霜痕印记”清冽的探查能量,顺着接触点流入阿武体内。

这股奇异的能量进入的瞬间,阿武身体猛地一震,脸上浮现出一丝痛苦,但随即,那丝痛苦便化作了惊异。他感觉到,灰烬输入的那股力量,虽然微小,却仿佛带着某种“净化”与“安抚”的特质,所过之处,伤口中残留的、令他痛苦不安的污染侵蚀气息,竟然如同遇到克星般,微微退缩、消散了一丝!虽然效果极其有限,却让他一直紧绷的神经得到了片刻的松弛,连呼吸都顺畅了一些。

灰烬自己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她心中一喜,但立刻又沉了下去。喜的是,“星火余烬”的净化特性,似乎对这些“网”的怪物留下的污染有确实的克制效果。沉的是,她此刻的力量太微弱了,只能做到这种杯水车薪的程度。

“坚持住,阿武。”灰烬收回手,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之光,沉声道,“好好养伤,基地需要你们,大家需要你们。”

阿武说不出话,只能用尽力气,重重地眨了一下眼睛,眼神里充满了信任与急切。

灰烬又转向墨渊。她如法炮制,将更小心控制的一丝探查能量注入墨渊体内。墨渊的伤势更重,污染侵蚀更深,她的能量如同投入泥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更小,但依旧能清晰地感知到,那残存的污染能量在接触到“星火余烬”气息时的本能“畏缩”。她尝试引导这一丝净化之力,重点流向伤口最深、污染最重的区域,如同用最细的银针去挑除腐肉中的毒刺,过程缓慢而艰难,对心神和力量的消耗也更大。

片刻后,灰烬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更白了一分。但她看到,墨渊紧锁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丝,伤口处渗出的黑气也微弱了那么一点。

“有效,但需要持续和更强的力量。”灰烬心中有了判断。她收回手,对守在一旁、满脸期盼的学徒(兼医护)低声道:“他们的伤势,污染是关键。常规药物效果有限。我会想办法。先保证他们的营养和休息。”

学徒用力点头,看向灰烬的眼神充满了崇敬。

离开伤员隔间,灰烬脚步不停,径直走向基地更深处、被特意隔出的最安静的静室。

这里原本是存放重要资料的小型密室,此刻被临时改造成了林晚的休养处。空气清新了许多,点着宁神的熏香。天工——那位沉默寡言却手艺精湛的工匠首领,正守在一张铺着柔软皮毛的石床边,见到灰烬进来,他默默起身,让开了位置。

石床上,林晚静静躺着,仿佛沉睡。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眉头微蹙,仿佛在梦中也在承受着某种痛苦。身上盖着薄毯,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她的气息极其微弱,如同风中之烛,最让人揪心的是,她眉心那点象征着“镜心”与“静澜之心”的淡蓝印记,此刻光芒黯淡,边缘甚至出现了一丝细微的、仿佛瓷器开裂般的纹路。

灵魂透支,本源受损。这是守碑人刚才提到的,也是最棘手的情况。

灰烬轻轻在床边坐下,没有立刻动用力量探查。她知道,灵魂层面的创伤远比肉体伤势更精细、更脆弱,稍有不慎,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二次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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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林晚安静却痛苦的睡颜,脑海中闪过这个安静少女平时默默为大家治疗、稳定心绪、关键时刻又无比坚定的身影。一股混杂着心疼、愧疚与责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片刻后,灰烬缓缓伸出右手,悬停在林晚眉心上方约一寸处。她没有直接接触,而是闭上了眼睛。

意识沉入体内,沟通着那簇米粒大小的“星火余烬”。这一次,她不再是简单地抽取其力量,而是尝试将自己的意念,与“余烬”中蕴含的那份源自魂髓熔炉守护者、跨越万载的悲怆守护意志,以及炎姬记忆中关于“火”的温暖与生命力的感悟,融为一体。

然后,她将这份混合了自身信念与古老传承的、极其温和而纯粹的“守护”与“温暖”的意念,通过指尖,如同最轻柔的月光,缓缓洒向林晚眉心的印记。

没有能量冲击,没有强行灌注。只有如同春风化雨般的、精神层面的抚慰与共鸣。

灰烬在尝试唤醒林晚灵魂深处那属于“静澜之心”的、对平静与生机的本能渴望,并用“星火余烬”所代表的、在绝境中依然不灭的“希望”与“传承”之火,去温暖和滋养她那受创枯竭的灵魂本源。

这是一个极其考验耐心、控制力和对力量本质理解的过程。灰烬必须让自己的心神处于绝对的宁静与专注之中,排除一切杂念,仿佛自己也化作了那簇微弱的火苗,只为了温暖另一颗即将熄灭的星辰。

时间一点点流逝。静室内只有熏香袅袅升腾,和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天工站在一旁,默默看着,眼中充满了担忧,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打扰。

不知过了多久,灰烬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脸色苍白如纸,额头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她丹田内的“星火余烬”已经缩小到了几乎看不见的程度,光芒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这种纯粹精神层面的引导与共鸣,对心神的消耗巨大无比。

但就在她几乎要坚持不住时——

林晚眉心那黯淡的淡蓝印记,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虽然只是一下,却如同黑夜中第一颗出现的星辰,带来了确凿无疑的希望!

紧接着,林晚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极其细微的、仿佛叹息般的呼吸声,从她唇间溢出。她眉宇间的那丝痛苦似乎减轻了微不可察的一分。

灰烬猛地睁开眼,眼中充满了疲惫,却也闪烁着惊喜的光芒。有效!虽然只是让林晚的灵魂稳定了极其微小的一丝,脱离了最危险的持续崩坏边缘,但这是一个明确的、积极的开端!

她缓缓收回手,身体晃了晃,几乎虚脱。天工连忙上前扶住她。

“让她……继续休息。不要打扰。”灰烬喘息着,对天工嘱咐,“这种抚慰……需要持续进行。我会定期过来。另外,想办法找一些能滋养灵魂的药材或纯净能量结晶……哪怕品级很低也行。”

天工重重点头,将灰烬的嘱咐牢牢记在心里。

离开静室,灰烬靠在冰冷的通道墙壁上,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住那股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眩晕和虚弱。她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也到了极限,必须立刻调息恢复。

但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必须做。

她回到指挥中心。守碑人依旧在维持阵法,山魈已经按照嘱咐,去处理伤口和休息了。几个还能行动的核心成员——包括那名学徒、天工,以及另外两名伤势较轻的小队长——已经接到通知,聚集到了这里。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失去同伴的悲伤,以及看向灰烬时,那种混杂着期待、依赖和不安的复杂神情。

灰烬走到众人面前,没有多余的寒暄,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脸。

“我知道,大家都很累,很痛,也很怕。”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能抚平躁动的力量,“玄臻前辈下落不明,林晚昏迷,墨渊、阿武重伤,很多兄弟姐妹永远离开了我们……‘净息之间’几乎被打烂,我们被困在这里,外面是虎视眈眈的敌人。”

她顿了顿,让这些话带来的沉重感稍微沉淀,然后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但是,我们还活着!基地还在!阵法还在运转!希望,就还没有熄灭!”

她抬起左手,那枚融合后的“霜痕之契”戒指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出温润而内敛的光泽。“我和山魈,在北极深处经历了你们难以想象的绝境,也带回来了一些东西——古代星火的传承,与这片冰原的古老契约。这些力量或许微弱,但它们真实存在,并且,能够帮助我们!”

她指向伤员隔间的方向:“就在刚才,我用这份力量,暂时稳定了墨渊和阿武伤口中的污染,也稍稍抚慰了林晚受创的灵魂。这证明,我们并非毫无还手之力!”

接着,她又看向守碑人,以及周围那些破损的符文和能量管线:“基地的防御阵法,核心未损,只是能量枯竭、地脉不稳。我们有天工这样的巧匠,有守碑人前辈这样的阵法大家,还有我们从古代遗迹带回来的、可能蕴含新思路的知识碎片。修复它,并非不可能!”

最后,她的目光重新回到众人脸上,那暗红与淡金的眼眸中,仿佛有火焰在静静燃烧:“而你们,每一个还站在这里的人,都是历经血火考验的战士,是‘净息之间’最后的脊梁!我们失去了很多,但我们从未失去战斗的意志和守护的决心!”

“现在,我以玄臻前辈离去前赋予的职责,以及我们所共同扞卫的‘薪火’之名,要求你们——”灰烬的声音斩钉截铁,“收起悲伤,压住恐惧,握紧你们手中的武器和工具!”

“我们的任务很明确:第一,不惜一切代价,救治伤员,稳定人心!第二,集中所有智慧和资源,修复基地核心防御,至少撑到下一次攻击来临!第三,派出最精锐的侦察小组,搜寻玄臻前辈的下落和‘网’的动向!第四,清点剩余战力与物资,为可能到来的恶战,或者……必要的转移,做好准备!”

她的目光如同实质,扫过每一个人:“告诉我,你们,还能不能战?!”

短暂的沉默。压抑的呼吸声在房间内回荡。

然后,那名年轻的学徒第一个挺直了脊梁,尽管眼中含泪,却用力喊道:“能!”

紧接着,天工沉闷而坚定地吐出一个字:“能!”

两名小队长对视一眼,同时低吼:“能!”

更多闻声聚集过来的、还能行动的守卫和后勤人员,也纷纷红着眼睛,压着嗓子低吼:“能!能战!”

声音起初杂乱,继而汇聚成一股低沉却充满力量的洪流,在这残破的指挥中心内回荡,仿佛要冲破头顶厚重的冰层与阴霾!

守碑人依旧闭目维持着阵法,但嘴角却微微勾起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灰烬看着眼前这些眼中重新燃起火焰的同伴,心中那沉重的压力,似乎也减轻了一分。她知道,前路依然荆棘密布,危机四伏,但至少,他们不再是一盘散沙,不再被绝望淹没。

薪火或许微弱,但只要众人齐心,便能在这残垣断壁之中,重新点燃!

“好!”灰烬深吸一口气,“现在,分配任务……”

残垣之下,新的指挥体系开始运转。希望的微光,正在尝试凝聚成足以照亮前路、驱散严寒的火焰。而灰烬,这位经历了最深黑暗与冰寒淬炼的少女,正站在火焰的中心,试图引领着这支伤痕累累却意志不屈的队伍,走向未知却必须面对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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