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玉简边缘,我指尖还沾着灵泉的湿意。昨夜地宫血战的痛感已退,但体内烬心火仍在低鸣,像一根绷紧的弦。
我正要提笔续写妖术记录,窗外传来喧闹声。
抬头望去,宫墙外街市早已热闹起来。商贩挑着担子叫卖,孩童在巷口追逐,远处田地里农人弯腰插秧,绿意连成一片。这景象与昨夜腐尸爬行的地宫如同两界。
门被轻轻推开。
萧云轩走了进来,没穿龙袍,只披了件月白常服。他手里拿着一份奏报,脸色平静。
“北境三州粮入仓,比往年多三成。”他说,“南市绸缎行税银翻了一倍,太学院今年取士人数破了纪录。”
他把奏报放在案上,看着我:“你说,我们是不是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手指轻轻点在窗棂上,目光仍停在远处的田野。
“正是因等到了,才更该怕。”我说。
他皱眉。
“昨夜我焚心破阵,今日百姓笑语盈街。”我转头看他,“可人心易惰,安不忘危者几人?李承渊能藏于地宫百年,别人就不会借盛世掩其野心?”
他沉默片刻,点头:“你说得是。胜而不骄,方能久安。”
当天午后,我召六部尚书入宫议事。
兵部报边关无异动,户部称国库充盈,礼部提议重办祭天大典以彰国运昌隆。众人言谈间多有轻松之意,仿佛前朝余孽覆灭后,天下便再无忧患。
我当众翻开新政执行册。
“西南夷州学府扩建滞后三个月,地方推说工匠不足。”我指着一行字,“可我昨日收到密报,当地知府正为女儿操办婚事,动用官差百人。”
堂下有人低头。
“中州三县农改未落地,上报说‘百姓不愿’。”我继续说,“可实地查访的钦差回报,是里正私吞补贴,逼农户签押画押。”
几位尚书神色微变。
“我不是要追责。”我说,“我是提醒各位,乱时有人敢反,治时也有人敢贪。新政若停在这几道奏折上,不出三年,民怨必起。”
萧云轩坐在上方,没有打断。
散会后,他留下我,在御书房点了盏青灯。
“你打算怎么做?”他问。
“派钦差督办滞缓州县,换掉敷衍之人。”我说,“同时启用新法——让启过灵识的羽林卫少年随行监察。他们能感知谎言波动,不易被蒙蔽。”
他思索片刻:“若被人说是滥用妖术呢?”
“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祸患。”我说,“比起虚名,我更在乎稻谷能不能入仓,孩子能不能入学。”
他没再问。
夜里,我们翻看各地密报。一封来自东陵郡的文书提到,当地试种的灵稻因气候不稳枯死三成。我取出烬心火残焰,滴入一粒种子,再放入温玉匣中。
“可用此法批量温养种子。”我说,“再由义锋营分送各州试点。”
他看着那粒发芽的种子,低声说:“你累吗?”
我抬眼看他。眉间朱砂微微一闪。
“若说不累,是骗你。”我说,“可若因累而止步,才是负了这山河。”
他盯着灯芯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那你我便做那执灯人,哪怕前路无尽,也要一步步走下去。”
我们都没再说话。
第二天黄昏,我独自登上皇城东楼。
风拂过玄色宫装,金线绣的狐纹在夕阳下忽明忽暗。脚下万家灯火渐次亮起,街头有百姓议论声飘上来。
“听说是妖妃娘娘保咱们风调雨顺?”
“可不是,前日田里旱得冒烟,她一道符下去就下了雨!”
我闭上眼。烬心火在体内静静燃烧,不再剧痛,却始终提醒我——力量来自伤痕,而非恩赐。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萧云轩走到我身边,递来一件薄氅。
“你在想什么?”他问。
“我在想,今日之盛,能持续多久。”我说,“敌在外时,众志成城;敌灭之后,人心散乱。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开始。”
他望向边境方向,声音压低:“我已经命义锋营加强边哨巡查,也派使臣出访邻国,探其虚实。”
我睁开眼。眸中琥珀光微动。
“那么,我们还没到可以休息的时候。”
他握住我的手:“从来就没有。”
第三日清晨,我收到南州急信。
归墟井封印松动,守井老兵暴毙,死状与当年九黎族祭司相似。我立即召集义锋营统领,下令封锁周边五里,禁止任何人进出。
与此同时,北境传来消息:赤狼国使者入境,要求重启边境互市,并请求借道运送“贡品”赴京。
我站在沙盘前,手指划过两国交界线。
萧云轩站在我身旁,眉头紧锁。
“贡品是什么?”他问。
“未申报。”我答,“但探子回报,车队中有三辆密闭铁车,轮痕极深,不像载物。”
他冷笑一声:“上次他们用军牌控制军队,这次又要玩什么把戏?”
我盯着沙盘上的南州标记,烬心火突然跳了一下。
不是危险预警。
是共鸣。
就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我转身走向内室,取出铜盒。里面是那枚从拓跋烈身上搜出的暗金物件。我将指尖血滴在表面,裂痕处泛起微光。
“渊门未灭,誓印犹存。”
萧云轩站在我身后,声音冷了下来:“他们没放弃。”
我合上铜盒,握紧。
“也不是第一次了。”我说。
当天下午,我召见三位新任监察使——都是那晚西苑偏殿中最早感应铃声的少年。他们穿着改制的黑衣短袍,腰间佩着特制玉牌,能接收烬心火传讯。
“你们即刻出发。”我说,“一人去南州归墟井,一人随使团北境行进路线暗查,第三人去西南夷州,盯住那些迟迟不动工的官员。”
三人领命,退出殿外。
我坐回案前,翻开《万妖遗录》。间,一句古语浮现:
“凡心向光者,皆可引星火入魂。”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提起朱笔,在空白页写下第一条规则:
“灵识监察,不得用于私刑,不得窥探私密,违者废除灵力。”
写完,我吹熄蜡烛。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桌角。
烬心火又跳了一下。
我低头看掌心,皮肤正在发烫。
像有谁在远方,点燃了同样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