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宗退去已有一个时辰,弟子们仍在忙碌。
抬运伤员的担架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声响,修补防线的修士正将新淬炼的玄铁剑插入土中,负责伙食的弟子在临时灶台前生火
李有民蹲在灶台旁,用原来世界真名刘阳的他正低头添柴。
就在他刚把一碗热麦粥递给一名断了腿的弟子时,听见了身后有人喊他名字。
转身的瞬间,他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是萧云。
火殿殿主的玄色衣袍还带着战场的寒气,青锋剑已经归鞘,剑穗上的冰晶坠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跟我来。”
萧云的声音不高,却让刘阳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周围的弟子都投来好奇的目光,连正在喝粥的伤员都停下了动作。
刘阳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背上,有疑惑,有羡慕,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视,他的脸瞬间涨红,捏着衣角说不出话来。
萧云似乎没在意周围的反应,转身就往坡后走。
刘阳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刚走出几步,萧云突然停下,从袖中摸出一枚莹白色的符纸递给她。
符纸入手微凉,上面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纹路,隐隐有灵气流转。
“避声符,捏碎即可发动,能隔绝十丈内的声音。”
萧云的声音压得很低,“接下来的话,不能被第三个人听到。”
李有民的心脏猛地一跳,仿佛预感到萧云想要说什么。
避声符是宗门中阶符箓,寻常弟子连见都见不到,萧云用它来与自己对话,显然是发现了什么。
“别走神。”
萧云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
刘阳抬头,发现两人已经走到了落霞坡后侧的密林边缘。
这里远离防线,听不到伤员的呻吟和修士的吆喝。此时,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萧云脚步不停,径直走进密林,他的身影在树影中忽隐忽现,玄色衣袍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
李有民连忙跟上,脚下的落叶被踩得沙沙作响。
“快到了。”
萧云的声音在前头响起。
刘阳抬头,只见前方的密林突然开阔,出现一个月牙形的山谷。
山谷中央有一汪潭水,潭水泛着淡淡的寒气,即使在夏夜也让人觉得凉爽,正是落霞坡有名的“寒潭谷”。
他曾听赵磊说过,这寒潭谷的潭水有静心凝神的功效。
萧云走到潭边的巨石旁停下,转身看着刘阳:
“捏碎避声符。”
刘阳不敢迟疑,用力捏碎手中的符纸,符纸化作一团莹白的光点,瞬间扩散开来,形成一个半透明的光罩将两人笼罩。
他试着喊了一声“喂”,声音刚出口就被光罩吸收,外面竟听不到一丝声响,心中对萧云的敬畏又多了几分。
“你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什么找你?”
萧云的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他的伪装。
李有民适时地低下头,手指紧张地抠着衣角,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
“弟子……不知。”
他清楚,此刻的“惶恐”才是最好的保护色。
几个月来他早已将“刘阳”这个身份刻入骨髓,流浪小子、神剑峰遇险,这些标签都是他的铠甲。可在萧云面前,这层铠甲似乎正被层层剥开,那种莫名的悸动不是紧张,是棋逢对手的警觉!
萧云的身上,有夏猫国军人的铁血气,与当年父皇麾下的将士如出一辙。
萧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潭边,弯腰掬起一捧潭水。
清凉的潭水从他指缝滴落,在月光下划出银色的弧线。
“五年前,夏猫国皇帝被害的时候,你在哪里?”
他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刘阳从未听过的沉重。
“夏猫国?”
李有民猛地抬头,眼中瞬间蓄满茫然,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惶恐。
萧云的目光柔和了几分,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再想想,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物件,或者特别的感觉?比如……对火属性的东西特别敏感。”
他的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李有民的心锁。
李有民心中冷笑,萧云果然是冲着火纹剑来的。
他“努力”回想,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
“好像……每次路过火殿炼丹房,都觉得身上暖暖的,比别人舒服些。还有萧殿主您剑穗上的冰晶,我看了总觉得眼睛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他故意提及冰晶坠子——那是暗黑修炼者常用的寒属性法器。
“弟子……有个东西。”
李有民犹豫了半晌,才慢吞吞地从异空间掏出火纹剑,脸上满是“不确定”的神情。
火纹剑在月光下泛着赤色灵光,上面的火纹与萧云衣袍暗纹隐隐呼应。
萧云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一滞,伸手欲触又止。
李有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已有判断——萧云认识这把剑,而且对夏猫国皇室并无恶意。
就在这时,谷口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树枝被拨动的“咔嚓”声。
刘阳吓了一跳。
萧云的反应更快,一把将他拉到巨石后面,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光罩还在运转,外面的人应该听不到里面的声音,但两人还是屏住了呼吸,警惕地望向谷口。
来人是赵磊,握着长剑的手上还沾着泥污,显然刚巡视完外围。
李有民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赵磊是他在宗门唯一交心的人,虽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却待他真心实意。
他不想让赵磊卷入这场纷争,更不想自己的伪装被挚友撞破。他下意识地往巨石后缩了缩。
“萧殿主?”
赵磊看到萧云,连忙收剑行礼,目光却不自觉地往他身后瞟,显然是在找什么人。当他看到躲在巨石后面的刘阳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恭敬,“弟子奉命巡逻,路过此地,不知殿主在此议事,打扰了。”
“无妨。”
萧云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丝毫异样,“我正和刘阳商讨后续的布防事宜。寒潭谷地势隐蔽,适合作为紧急联络点,我让他熟悉一下环境,万一防线被破,也好有个退路。”
他的话合情合理,既解释了两人在此的原因,又符合战后的局势,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赵磊点了点头,可眉头却微微蹙起。
“既然是殿主安排,那弟子就不打扰了。”
赵磊压下心中的疑惑,再次行礼,“弟子还要去别处巡逻,先行告退。”
他转身要走,却又停下脚步,看向刘阳,“刘阳,晚上风大,记得多穿件衣服,别着凉了。”
他的语气很自然,就像平时关心朋友一样。
李有民故意愣了愣,声音沙哑地回应:
“谢……谢谢赵磊。”
他垂下头,掩去眼底的复杂。
赵磊的关心让他动容,可他更清楚,自己的复仇之路注定孤独,牵连越多,危险越大。
赵磊那探究的一眼,他看得真切,却只能装作不知。待赵磊的脚步声消失在密林深处,他才松了口气,却在转身时撞上萧云含笑的目光,心脏又是一紧。
萧云等赵磊的身影彻底消失后,才重新走进光罩,看着刘阳笑道:
“你这朋友,倒是心细。”
刘阳却笑不出来,刚才赵磊那一眼,带着探究和疑惑,让他心里很不安。
“萧殿主,赵磊他……”
“放心,他不会多想的。”
萧云打断他的话,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我们继续。把火纹剑给我看看。”
李有民犹豫片刻,将剑递了过去。
萧云指尖抚过火纹剑上的火纹,眼神复杂难辨:
“这是夏猫国皇室才能觉醒的神器。”
李有民的身体猛地一震,不是因为惊讶,而是因为萧云直接点出了火纹剑的来历。
他抬起头,眼中的“茫然”褪去几分,多了些探究。
“火纹剑是皇室信物,火纹遇皇室血脉会显灵光。”
萧云将剑递回给他,声音沉重,“五年前,那场大战,陛下战死。我是当年的破虏将军萧云,陛下临终前嘱托我,若太子尚在,务必护他周全,助他重振夏猫国。”
李有民的手指紧紧攥着火纹剑。萧云的话像一把重锤,砸开了他伪装的堤坝。
他看着萧云眼中的悲痛与坚定,知道自己再也瞒不下去。但他没有立刻承认,只是沉默地看着潭水,水面倒映着他的脸,也倒映着五年前的血海深仇。
“太子?”
李有民低声重复,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怯懦,多了几分冷冽,“那个被亲哥哥背叛,狼狈逃窜的太子?”
他猛地抬头,眼中的迷茫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刻骨的恨意与隐忍的锋芒,“萧将军,你找的李有民,就是我。”
这句话压在他心底,此刻说出来,如释重负,又带着无尽的沉重。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躲闪,坦然迎上萧云的目光。
萧云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震惊与狂喜,他上前一步,激动地抓住李有民的肩膀:
“殿下!真的是你!”
李有民没有挣脱,任由他握着。
萧云看着他眼中的决绝,用力点头:
“殿下有志气!陛下在天有灵,定会欣慰!”
他松开手,神色变得郑重,“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联络夏猫国的忠良旧部,只是丹宗和暗黑修炼者盯得太紧,始终不敢贸然行动。殿下既然安然无恙,我们就有了主心骨!”
李有民的头痛早已消散,此刻他的脑子无比清醒:
“萧将军,我知道复仇之路艰难。李大隆现在手握夏猫国政权,又与丹宗、暗黑修炼者勾结,实力不容小觑。我现在修为太低,还不能暴露身份。”
“殿下所言极是。”
萧云赞同道,“从明天起,你就以我的亲传弟子身份留在火殿,既能掩人耳目,也方便我指导你修炼。丹宗此次突袭落霞坡,恐怕与搜寻殿下有关,我们必须尽快做好准备。”
李有民点头:
“萧将军放心。只是,赵磊那边……”
他有些犹豫,赵磊是他的朋友,他不想欺骗,却又不得不隐瞒。
“赵磊这孩子心性正直,修为尚可,是个可塑之才。”
萧云沉吟道,“但此事事关重大,暂时还不能告诉他。等时机成熟,再由殿下决定是否信任他。”
李有民了然,他也明白其中的利害。
“李大隆当年能背叛父皇,可见人心难测。”
他的眼神冷了下来,“我不会再轻易相信任何人。”
萧云看着他成熟的模样,心中既欣慰又心疼。
当年那个在皇宫里追着他喊“萧叔叔”的小太子,如今已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少年。
“殿下放心,我会安排好一切。”
他拍了拍李有民的肩膀,“回去后,你还是那个‘刘阳’,只是多了一个火殿亲传弟子的身份。修炼之事,我们暗中进行。”
李有民点头,眼中多了一抹复仇的火焰。
“弟子明白。”
萧云满意地点头,抬手撤去光罩。月光洒满寒潭谷,映在李有民的脸上,一半是外门弟子刘阳的青嫩,一半是夏猫国太子李有民的锋芒。
密林中,赵磊的身影从树后走出,他握着长剑的手微微颤抖,脸上满是震惊。
他没有走远,虽然听不到全部对话,却清晰地听到了“李大隆”“复仇”“夏猫国太子”这些字眼。
他看着李有民离去的背影,那个平时跟他抢麦饼、被人欺负就帮他出头的“刘阳”,突然变得陌生又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