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初歇，檐角的水珠顺着青瓦纹路缓缓滚落，砸在阶前青苔上，溅起细碎的湿痕。顾清媛坐在窗边，指尖捏着半盏微凉的雨前龙井，目光落在窗棂外那株被风折了枝的海棠上，花瓣沾着水渍，蔫蔫地垂着，像极了她此刻沉甸甸的心绪。
门轴轻响时，她没有回头，只从窗玻璃的倒影里瞥见一抹玄色衣袍。陆景年的脚步声很轻，带着雨后泥土的清润气息，停在她身后三尺处。“还没歇？”他的声音比平日低沉些，尾音裹着不易察觉的疲惫，“方才查到，当年给你递信的那名侍女，三年前就已离府，如今在城南破庙一带落脚。”
顾清媛缓缓转身，烛火在她眼睫投下浅浅的阴影。她抬手将鬓边松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掠过耳廓时，能感觉到细微的凉意：“她既敢叛主，想来早已做好防备，此刻去找，怕是徒增事端。”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肩头未干的水渍上，那是方才冒雨出去查探留下的痕迹，“你淋湿了，先换身衣裳吧，免得着凉。”
陆景年却未动，反而上前一步，将一方叠得整齐的素色丝帕递到她面前。帕子上绣着半朵寒梅，针脚略显笨拙，却是她当年亲手所绣，遗失在去年那场混乱的宫宴上。“今日在那侍女旧居的梁上找到的。”他的目光锁住她的眼睛，深邃如潭，“帕子夹层里，藏着半枚玉佩碎片，是镇北侯府的信物。”
顾清媛指尖一颤，接过丝帕的瞬间，指腹触到夹层里坚硬的碎片，心口猛地一缩。她小心翼翼地拆开帕子，那半枚玉佩边缘粗糙，上面刻着的“镇北”二字虽已磨损，却依旧清晰可辨。镇北侯府……她兄长当年的旧部，不正是镇北侯麾下的参将？
“我已让人去查玉佩的另一半下落。”陆景年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烛火跳动间，能看到他眼底的血丝，“另外，当年你兄长战死的那片沙场，最近有牧民发现了一批不属于我方的兵器残骸，上面的锻造印记，与京城兵器坊的样式截然不同。”
顾清媛捏着玉佩碎片的手指渐渐收紧，碎片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却让她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兄长的死、莫名的传信、镇北侯府的玉佩、陌生的兵器……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珍珠，终于在今夜有了隐约的牵连。“你怀疑，兄长的死并非意外？”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么多年来刻意压抑的疑问，在此刻终于破土而出。
陆景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手为她续上温热的茶水，雾气氤氲了他的眉眼：“在没有确凿证据前，一切都只是推测。”他看向她，目光里带着笃定的安抚，“但我会查清楚，无论是当年的旧案，还是如今针对你的阴谋，都不会让你再独自面对。”
窗外的风又起，吹动窗纱轻轻晃动，烛火忽明忽暗，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顾清媛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茶影，鼻尖萦绕着熟悉的茶香与他身上清冽的松木气息，心底那片长久以来的寒凉，似乎被这微弱的暖意悄悄融化了些许。
她抬起头，迎上陆景年的目光，眼中褪去了往日的疏离，多了几分坚定：“我与你一同查。”她将玉佩碎片重新藏回帕子深处，“兄长的事，我不能只做个旁观者。”
陆景年眸色微动，唇边泛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如同冰雪初融。他没有拒绝，只是点了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明日我让人去联络城南的线人，先找到那名侍女。你这边，可还记得当年那侍女的模样或其他特征？”
顾清媛闭上眼，仔细回想当年的情景，记忆深处的画面渐渐清晰：“她叫春桃，左眼角有一颗小小的泪痣，说话时总是低着头，声音很轻。”她睁开眼，补充道，“还有，她当年穿的衣裳，袖口绣着一朵小小的栀子花，是我母亲绣坊里独有的花样。”
陆景年默默记下这些细节，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节奏沉稳。烛火燃到尽头，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屋内的光线渐渐暗淡下来。“夜深了，你先歇息。”他起身，动作轻柔，“我让人在门外守着，有任何动静，随时叫我。”
顾清媛点头，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玄色衣袍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沉稳的弧线。门被轻轻带上，屋内恢复了宁静，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雨滴声。她握着那方素帕，掌心的温度渐渐传递开来，心中的疑云虽未散尽，却多了一份并肩前行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