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敲打着窗棂,沙沙作响,像是谁在窗外踮着脚,一遍遍叩问着未说出口的心事。
陆景年将最后一块木炭添进铜炉,火星子“噼啪”一声炸开,溅起几点细碎的光,落在顾清媛垂着的发梢上。她正蜷在软椅里,手里捧着一本线装的旧书,书页被炉火熏得微微发暖,墨香混着松木燃烧的气息,在不大的房间里漫开。
“当年在这里养伤,总觉得这雪下得没完没了,”陆景年忽然开口,声音被炉火烘得温和,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凛冽,“那时候还想着,要是能早点走,这辈子都不要再踏足这偏城一步。”
顾清媛翻书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他。昏黄的火光勾勒着他的侧脸,眉骨处那道浅疤被衬得格外清晰,那是三年前在这偏城留下的印记,也是他们重逢的开端。她记得那时的他,一身血污倒在她家药庐门口,眼神里满是戒备与冷意,像一头受伤的孤狼,连呼吸都带着拒人千里的锋利。
“现在呢?”她轻声问。
陆景年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总是沉如寒潭的眼睛里,此刻竟盛着些许她读不懂的柔软。“现在,”他顿了顿,伸手替她拢了拢滑落的披肩,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脖颈,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倒觉得这雪,也没那么讨厌了。”
顾清媛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低下头,假装去看手里的书,却发现视线早已模糊,一行行小字在眼前晃成了一片。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发顶,带着灼热的温度,烫得她耳根微微发红。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打破了房间里的静谧。
陆景年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方才那份难得的温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惯有的警惕。他抬手按住腰间的佩剑,目光锐利如鹰隼,看向紧闭的木门。
顾清媛也跟着紧张起来,攥紧了手里的书。这偏城本就偏僻,又是大雪封山的时节,寻常百姓家早就闭门不出,谁会在这个时候贸然前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门外。紧接着,是一阵轻轻的叩门声,三下一组,节奏均匀,不像是歹人所为。
陆景年没有动,只是沉声问:“谁?”
门外的人顿了顿,传来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带着几分焦急:“陆先生,顾姑娘,是我,老王头。”
是药庐附近那个守林的老王头。顾清媛松了口气,正要起身去开门,却被陆景年一把拉住。他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出声,自己则缓步走到门边,贴着门缝听了片刻,才缓缓拉开门闩。
门一开,一股寒风裹挟着雪粒子涌了进来,老王头裹着一身风雪踉跄着闯进来,帽子上、肩膀上落满了雪,冻得嘴唇发紫,脸色惨白。他顾不上拍掉身上的雪,抓住陆景年的胳膊,声音发颤:“陆先生,不好了,山里……山里出事了!”
陆景年眉头紧锁,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慢慢说,出了什么事?”
老王头喘了几口粗气,眼神里满是惊恐:“我今晚巡山,在黑风口那边,看到……看到了一伙人,个个都带着刀,看打扮,不像是本地人!还有……还有他们手里,好像还绑着一个人!”
黑风口?顾清媛心里一惊。那是进山的必经之路,地势险峻,常年刮着大风,是这一带最危险的地方。这个时候,怎么会有陌生人出现在那里?
陆景年的脸色愈发凝重,眸色沉沉,像是结了一层冰。他沉默片刻,转头看向顾清媛,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你留在这里,锁好门,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顾清媛看着他,知道他这是要去黑风口看看。她心里一紧,拉住他的衣袖:“太危险了,你不能去。”
“放心,”陆景年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沉稳,“我不会有事的。”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等我回来。”
说完,他转身拿起挂在墙上的披风,大步踏入门外的风雪之中。披风的下摆被风卷起,像一只展翅的黑色雄鹰,很快便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顾清媛站在门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雪粒子打在脸上,冰凉刺骨。她抬手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心脏跳得飞快。
铜炉里的火还在烧着,火星子偶尔炸开,发出细碎的声响。可房间里,却像是一下子空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寂静,和窗外越来越大的风雪声。
她不知道陆景年此去会遇到什么,也不知道那些陌生人究竟是什么来头。她只知道,这偏城的寒夜,注定不会平静了。而她握着的那本旧书,书页上的字,早已被她攥出了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