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老巷,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里,引擎的轰鸣声混着窗外的鸣笛声,却压不住车厢里翻涌的心跳。顾清媛攥着那支星星银簪,指尖反复摩挲着簪头冰凉的纹路,张叔那句“星星落下的地方”在耳边盘旋,搅得她心绪难平。
“香樟美术馆的前身,是你祖母陪嫁的洋房?”陆景年目视前方,方向盘在他掌心转了个平稳的弧度,目光却透过后视镜,落在顾清媛紧蹙的眉头上。
顾清媛点头,指尖的银簪硌得掌心生疼:“我查过资料,那栋洋房是顾家祖产,民国二十六年转给了一位姓周的收藏家,后来几经转手,才改成了美术馆。我策划的特展,原本只是想借民国艺术的噱头,没想到……”
没想到竟会和祖辈的旧事,缠得这般紧密。
陆景年沉默片刻,抬手打开车载音响,舒缓的钢琴曲淌出来,却没让车厢里的气氛松弛半分。他太清楚,沈家的人既然能跟踪到张叔家门口,就绝不会放过香樟美术馆这个线索。他们此刻赶往那里,无异于往对方布好的网里钻。
“特展的布展工作,今天收尾?”陆景年忽然开口。
“嗯,下午三点验收,明天正式开展。”顾清媛回过神,“我昨天去看过,展厅的布局都是按民国画展的风格来的,尤其是三号厅,还原了当年祖母办画展的场景,连挂画的间距都一模一样。”
陆景年的眸色沉了沉:“沈家的人既然盯着烟盒,说不定早就混进了美术馆。我们不能贸然行动,得先摸清里面的情况。”
车子在离香樟美术馆两条街的路口停下,两人步行穿过一条种满香樟的林荫道。秋阳透过浓密的枝叶,筛下斑驳的光影,落在肩头,竟带着几分暖意。美术馆的外墙爬满了常青藤,朱红的木门虚掩着,门口挂着“内部布展,暂停开放”的牌子。
顾清媛熟门熟路地领着陆景年绕到侧门,刷开员工通道的门禁。刚踏进去,一股淡淡的松节油气味就扑面而来,混合着旧木料的沉香味,是属于老建筑独有的气息。展厅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忙着调整灯光,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三号厅在最里面。”顾清媛压低声音,拉着陆景年的手腕,躲在一根罗马柱后,“我带你去看看,那里的布景,和老照片里的一模一样。”
陆景年的掌心传来她指尖的微凉,他下意识地反握住,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愣了一下。顾清媛的脸颊微微发烫,正要抽回手,却被陆景年攥得更紧了些,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别松手,沈家的人说不定就在暗处,两个人走在一起,目标没那么明显。”
顾清媛点了点头,任由他牵着自己,沿着走廊往里走。走廊两侧挂着民国时期的画作复制品,山水、花鸟、人物,笔墨间藏着旧时光的韵味。走到三号厅门口,顾清媛停下脚步,指了指厅中央的位置。
那里摆着一张紫檀木的画案,案上放着砚台、毛笔,还有一个青花瓷的笔筒,正是老照片里,祖母当年作画的地方。画案后方的墙上,挂着一幅空白的画框,旁边的说明牌上写着:“顾清和女士 未完成作 待征集”。
“当年祖母的画展,就是在这里办的。”顾清媛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张叔说,她和祖父第一次见面,也是在这里。那天是画展的预展日,祖父来看展,不小心碰倒了她的颜料盘,两人就这样认识了。”
陆景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画案的角落,放着一个小小的铜制镇纸,镇纸上刻着细碎的纹路,凑近了看,竟是星星的图案。他的心猛地一跳,蹲下身,指尖拂过镇纸冰凉的表面:“这个镇纸,是你带来的?”
“嗯,是从祖母的遗物里翻出来的,我觉得和展厅的风格很搭,就摆在这里了。”顾清媛也蹲下来,看着那个镇纸,“奇怪,我以前怎么没注意到,它上面刻的是星星?”
陆景年的目光落在画案下方的地板上。那是一块拼花木地板,颜色深浅不一,其中一块木板的纹路,似乎比周围的要浅一些,边缘还有一道细微的缝隙,像是被人撬动过。
“张叔说,烟盒藏在星星落下的地方。”陆景年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灼灼地看着顾清媛,“你看这张画案,镇纸是星星,而它的影子,正好落在这块木板上。”
顾清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阳光透过天窗斜斜照进来,镇纸的影子落在地板上,像一颗坠落在地的星星,正好嵌在那块缝隙明显的木板上。
她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正要伸手去碰那块木板,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
“谁在那里?”
一个尖锐的女声响起,带着几分警惕。顾清媛和陆景年同时回头,只见一个穿着工作人员制服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的调色盘摔在地上,颜料溅了一地,她的脸上却没什么惊慌,反而透着一股刻意的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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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媛认得她,是这次布展的临时工,叫林薇,昨天还帮她整理过画框。
“林姐,是我,顾清媛。”顾清媛站起身,强装镇定地笑了笑,“我带朋友过来看看布展情况。”
林薇的目光在两人紧握的手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顾总监啊,不是说下午才验收吗?怎么这么早就来了?这位是……”
“陆景年,投资方代表。”陆景年松开顾清媛的手,上前一步,周身的气场陡然凌厉起来,他的目光落在林薇的鞋跟上,那里沾着一点新鲜的泥土,和美术馆里干净的地板格格不入,“林小姐刚才在做什么?调色盘怎么摔了?”
林薇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弯腰去捡地上的瓷片:“没什么,就是手滑了。顾总监,这里还在布展,灰尘大,你们还是先出去吧,免得影响工作。”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驱赶的意味,目光却频频往画案下方瞟,那眼神里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
顾清媛的心沉了下去。这个林薇,绝对有问题。
陆景年却像是没看出她的异样,淡淡地点了点头:“也好,那我们就不打扰了。清媛,走吧。”
顾清媛愣了一下,不明白陆景年为什么突然要走,却还是被他拉着,往门口走去。路过林薇身边时,陆景年的脚步顿了顿,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她听见:“对了,林小姐,美术馆的地板该好好检查一下了,有些木板松动了,别伤了人。”
林薇的脸色瞬间白了白,攥着瓷片的手,指节泛白。
走出三号厅,顾清媛才忍不住低声问:“为什么要走?那块木板明显有问题!”
“她在拖延时间。”陆景年的声音压得极低,拉着她快步往员工通道走,“你没看见她的鞋上有泥土吗?美术馆里的工作人员,鞋上不可能沾着这个。她刚才摔调色盘,就是为了吸引我们的注意,给外面的人报信。”
顾清媛猛地反应过来,回头看向三号厅的方向,果然看见林薇掏出了手机,正低头快速地按着屏幕。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顾清媛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烟盒说不定就在那块木板下面,要是被沈家的人先找到了……”
“别急。”陆景年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快速地发了一条信息,然后抬头看向顾清媛,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沈家的人想守株待兔,那我们就来个声东击西。”
话音刚落,美术馆的火警警报突然响了起来,刺耳的铃声响彻整栋建筑。
“着火了!着火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展厅里的工作人员瞬间乱作一团,纷纷往出口跑去。林薇也从三号厅里冲了出来,脸色慌张地跟着人群跑,手里的手机掉在地上,屏幕摔得粉碎。
陆景年拉着顾清媛,逆着人流往三号厅的方向跑去。
“你做了什么?”顾清媛的声音里带着惊讶。
“我让助理触发了消防警报。”陆景年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现在,整个美术馆的人,都会往外面跑。沈家的人就算来了,也只会跟着人群疏散,没人会注意到,我们又回来了。”
三号厅里空荡荡的,阳光透过天窗,依旧落在那张画案上。镇纸的影子,像一颗沉默的星星,嵌在那块松动的木板上。
陆景年蹲下身,指尖扣住木板的缝隙,轻轻一撬。
“咔嚓”一声轻响。
木板被撬开了。
下面,果然藏着一个小小的紫檀木盒子,盒子的表面,刻着一朵盛放的桂花,和张叔家墙上老照片里,陆振庭别在胸前的那枚胸针,一模一样。
顾清媛的呼吸都屏住了,看着陆景年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
盒子里,没有银烟盒。
只有一张泛黄的信纸,和一枚同样刻着星星的银戒指。
信纸的字迹娟秀,是祖母顾清和的笔迹,上面写着一行字:
“烟盒已托故人转交,待星明月圆时,自会物归原主。”
顾清媛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就在这时,三号厅的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
“顾小姐,陆总,我们又见面了。”
男人的声音,阴冷得像淬了冰。
顾清媛认得他,是那天在张叔家门口,一闪而过的那个黑影。
而他的身后,还站着几个同样穿着黑衣的人,将整个三号厅,围得水泄不通。
阳光透过天窗,落在男人的脸上,映出他眼底的狠戾。
“把盒子交出来。”他一步步走近,匕首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沈家找了这个盒子,找了整整一百年。”
陆景年将顾清媛护在身后,缓缓站起身,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紫檀木盒子,目光冷冽如刀:“想要盒子,可以。先问问我手里的东西,答不答应。”
他的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摸到了画案上的镇纸。
空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剑拔弩张的气息。
香樟美术馆的火警警报还在响着,可三号厅里的两人,却像是被隔绝在了另一个时空。
一场关乎百年秘密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