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敲打着青瓦,溅起细碎的水花,将江南织造府的白墙黛瓦晕染成一幅浓淡不均的水墨画。陆景年握着那枚刻着半朵朱莲的青铜令牌,指腹摩挲着令牌边缘凹凸不平的纹路,眸色沉得像淬了冰的潭水。顾清媛站在他身侧,指尖捏着一张泛黄的纸笺,纸笺上的墨迹洇开,勾勒出一个扭曲的“莲”字,字的边缘还沾着一丝早已干涸的暗红色血迹,像是从纸笺深处渗出来的。
“织造府的账册里少了七页,”顾清媛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七页,恰好是二十年前,朱莲绣品进贡的记载。”
陆景年抬眼,目光掠过庭院里那口蒙着铜锈的古井。井沿上爬满了青苔,青苔深处,隐约可见几道刻痕,凑在一起,竟是另一半朱莲的纹路。与他手中令牌上的半朵莲,严丝合缝。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们在织造府后院的废弃库房里,发现了一具被藏在樟木箱里的骸骨。骸骨的胸口处,嵌着一枚同样刻着半朵朱莲的令牌,只是那令牌早已被血渍浸透,莲纹的缝隙里,还残留着些许暗红色的粉末。经仵作查验,那粉末是一种早已失传的秘药——牵机引,服之者,骨头会寸寸变黑,化为齑粉,唯独胸口的令牌,会被鲜血滋养,永不腐坏。
“二十年前,负责督办朱莲绣品的织造官,姓周,名显宗。”顾清媛翻开随身携带的卷宗,指尖划过一行小字,“此人在绣品进贡后,便离奇失踪,官府查了三年,都没有半点音讯。现在看来,他不是失踪,是被人杀了,藏在了这库房里。”
陆景年俯身,指尖拂过井沿的青苔,触及那冰凉的莲纹刻痕。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指尖蔓延上来,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段模糊的记忆——
二十年前的雨夜,也是这样的雨。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男人,跪在一口古井前,手里捧着一枚青铜令牌,令牌上的朱莲纹路,在雨幕中泛着诡异的红光。男人的身后,站着一个穿着素色绣裙的女子,女子的手里,捏着一根沾着药粉的银针。男人抬头,看向女子,眼神里满是哀求,可女子的脸上,却没有丝毫表情,只是抬手,将银针缓缓刺入男人的后颈。
男人倒下去的时候,胸口的令牌掉落在井沿上,摔成了两半。女子弯腰,捡起其中一半,塞进了袖中,另一半,则被她扔进了古井。
记忆的碎片戛然而止,陆景年的头猛地抽痛起来。他捂着头,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廊柱上。顾清媛连忙扶住他,眉头紧锁:“景年,你怎么了?”
“我见过这口井,”陆景年的声音沙哑,“还有那个女人……她的裙角,绣着一朵朱莲,是用血绣的。”
顾清媛的瞳孔骤然收缩。血绣朱莲,是朱莲绣品中最禁忌的技法。传闻用活人鲜血浸染丝线,绣出的朱莲,会拥有“摄魂”的功效,而绣制这种绣品的人,往往活不过三年。
就在这时,庭院的拐角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脚步声极轻,像是踩在棉花上,若不是雨丝的声音突然变缓,他们几乎听不见。陆景年和顾清媛对视一眼,同时屏住了呼吸。
一个穿着灰色布衣的老妪,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缓缓走了出来。老妪的头发早已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像是被岁月刀刻斧凿过一般。她的手里,还端着一个木盆,木盆里盛着清水,水面上,漂浮着七片朱莲花瓣。
老妪走到古井边,放下灯笼和木盆,动作缓慢地将木盆里的朱莲花瓣一片一片捞出来,放进古井里。花瓣触到井水的瞬间,竟像是活了过来,在水面上缓缓舒展,最后,拼成了一朵完整的朱莲。
朱莲的花蕊处,渐渐渗出暗红色的液体,染红了周遭的井水。
“二十年了……”老妪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陆景年握紧了手中的令牌,眸色锐利如刀:“你是谁?二十年前的事,你知道多少?”
老妪缓缓转过身,灯笼的光晕映在她的脸上,照亮了她眼角的一道疤痕。那疤痕,蜿蜒如蛇,恰好遮住了她的半只眼睛。她的目光落在陆景年手中的青铜令牌上,浑浊的眸子里,突然闪过一丝诡异的红光。
“这枚令牌,是周家的吧?”老妪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悲凉,“当年,周显宗就是拿着这枚令牌,和织造府的东家,定下了那个血契。”
“血契?”顾清媛追问,“什么血契?”
老妪没有回答,只是弯腰,从木盆里捡起一片朱莲花瓣,递到顾清媛的面前。花瓣上,还沾着一丝暗红色的血迹。
“你看这花瓣,”老妪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它不是长在水里的,是长在人心里的。二十年前,织造府为了让朱莲绣品成为贡品,用了七个人的心,做了七朵血莲。那七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的名字,都记在那缺失的七页账册里。”
陆景年的心猛地一沉。他突然想起,卷宗里记载,二十年前进贡的朱莲绣品,恰好是七件。
“周显宗发现了这个秘密,”老妪继续说道,目光落在那口古井上,“他想揭发,可他忘了,一旦沾了朱莲的血,就再也脱不了身了。东家杀了他,把他的骸骨藏在库房里,把他的令牌摔成两半,一半扔进古井,一半……”
老妪的话顿住了,她的目光突然变得凌厉,死死地盯着陆景年的胸口。
陆景年下意识地低头,只见自己的衣襟处,不知何时,竟渗出了一丝暗红色的血迹。那血迹,顺着衣襟往下流,在他的腰间,勾勒出一朵浅浅的朱莲纹路。
顾清媛也看到了,她的脸色瞬间惨白:“景年,你的腰……”
陆景年伸手,扯开衣襟。只见他的腰侧,赫然有一道疤痕,疤痕的形状,竟与井沿上的莲纹刻痕,一模一样。
老妪看着那道疤痕,突然发出一阵凄厉的笑声。
“原来如此……原来你就是那个‘活祭’……”
“活祭”两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响在陆景年的耳边。他的脑海里,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再次涌了上来——
那个穿着素色绣裙的女子,俯身看着他,指尖划过他的腰侧,声音温柔得像是蛊惑:“别怕,等你长大,就能解开朱莲的秘咒了……”
女子的裙角,血莲盛放。
庭院的雨,越下越大。灯笼的光晕在雨幕中摇曳,老妪的身影渐渐变得模糊。陆景年握着那枚青铜令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会对朱莲绣品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为什么他的腰侧会有那样一道疤痕。
二十年前,他不是旁观者。
他是这场朱莲秘案里,最关键的一环。
就在这时,古井里的水,突然剧烈地翻腾起来。那些拼成完整朱莲的花瓣,竟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缓缓地浮出水面,朝着陆景年的方向飘来。花瓣的背后,隐约可见一张张扭曲的人脸,那些人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在无声地呐喊着。
老妪的笑声还在继续,可她的身影,却在一点点地消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融入雨幕之中。
“血契已成,朱莲复生……”
“下一个,轮轮到你了,陆大人……”
最后一句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陆景年的耳边低语。
顾清媛扶住摇摇欲坠的陆景年,目光警惕地盯着那些飘来的花瓣。她突然发现,花瓣上的血迹,正在一点点地渗进陆景年的皮肤里,他腰侧的莲纹疤痕,正变得越来越红,越来越清晰。
而古井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爬出来了。
雨丝里,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庭院的拐角处,一道黑影一闪而过,黑袍的袖口处,绣着一朵栩栩如生的朱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