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山路上疾驰，车轮碾过石子的声响格外刺耳。谢珩将锦盒按在胸口，金银花的枯香混着铜镜的微热，让他稍定心神。他摸出铜镜轻叩：“阿微姐姐，张嬷嬷不会有事的，对吗？”
镜面没立刻发亮，却带着淡淡的暖意，像她在无声安抚。
赶到静心庵时，山门旁正停着辆黑布马车，两个凶神恶煞的婆子正架着个白发老嬷嬷往车上拖。张嬷嬷挣扎着，枯瘦的手抓着门框不肯放，嘴里反复念叨：“老身要等谢公子……那书箱还没交给他……”
“住手！”谢珩纵身跳下车，厉声喝道。
住持闻讯从庵里出来，她身着灰布僧袍，手上念珠转得飞快，脸上却堆着假笑：“谢公子来得正好。张嬷嬷年事已高，庵中缺人照料，正好有善信捐了别院，送她去休养呢。”
“休养？”谢珩冷笑，上前一把扶住张嬷嬷，目光像刀子般扫过住持，“敢问是哪处善信捐的别院？地址在哪？每月用度多少？可有官府出具的收留文书？”
一连串问题问得住持脸色发白，念珠都停了：“这、这是善信的私事，不便透露……”
“不便透露？”谢珩步步紧逼，“我看是二皇子给的‘私事’吧？他让你把张嬷嬷送去‘别院’灭口，好掩盖我父亲当年的冤案，对不对！”
住持吓得后退一步，再也装不下去，挥手让婆子动手：“给我把人抢过来！”
“谁敢！”赵毅带着车夫冲上来，挡在谢珩身前。围观的香客见状纷纷指责，住持怕闹大，只能恨恨地跺脚：“谢珩，你别多管闲事！”
谢珩扶着张嬷嬷往马车走，回头冷冷道：“她是我谢家的人，这事我管定了。若她少一根头发，我定上大理寺告你蓄意杀人！”
回城的马车上，张嬷嬷紧紧抓着谢珩的手，老泪纵横：“公子，老身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你爹当年就是被二皇子和吏部尚书陷害的，他们怕老身走漏风声，一直想除了我。”说着从怀里掏出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物事，“这是你爹当年最珍视的书箱，老身藏在庵堂的佛像底座下，才没被搜走。”
回到小院，谢珩小心打开油纸，一个刻着“谦”字的紫檀木书箱露了出来。箱中整整齐齐码着策论草稿，还有几本手抄册——《为官之道》《民生论》《水患治理新探》，扉页上都印着父亲谢谦的印章。
“你爹当年最看重实务。”张嬷嬷抹着眼泪，指着《水患治理新探》，“那年黄河决堤，他亲自去灾区勘察，提出‘堵不如疏，修堤兼挖渠’，还说要在沿河设‘水站’观测水位，可惜被吏部尚书压了下来，反说他‘劳民伤财’。”
谢珩指尖抚过父亲的字迹，遒劲有力的“为民请命”四个字映入眼帘，眼眶瞬间发热。他仿佛能看到父亲伏案写作的模样，又想起林微总说“实务比空谈重要”，原来他们的想法这般契合。
“谢珩！谢珩！”赵毅咋咋呼呼闯进来，手里抱着一摞书，“王琨那家伙又来了！说是二皇子‘体恤’你备考，让他送些参考书来！”
谢珩拿起最上面的书，《殿试冷僻议题汇编》《上古礼制考》，封皮都印着精致的花纹，内容却尽是脱离实际的艰深论调。他瞬间明白——二皇子是想误导他备考方向，让他在殿试上答非所问，彻底断送前程。
“哼，想让我走偏路？”谢珩冷笑，正想把书扔了，铜镜突然亮起来：“敌方放烟雾弹啦！《战略分析》第一章划重点：紧盯核心目标，忽略干扰项！殿试主考是周大儒，他最烦空谈，定考民生实务——黄河水患、吏治清廉，这俩是重中之重！你爹的草稿就是最好的教材，比这些破书有用一百倍！”
字条末尾还画了个叉掉偏题书的表情，看得谢珩失笑。
张嬷嬷凑过来，指着《水患治理新探》里的批注：“你爹当年说，治水要‘先查河道，再定方案’，还画了好多河道图呢。”
谢珩翻到那一页，父亲画的河道图旁，有林微之前传信时补的“现代水位观测点”标记，一古一今的字迹重叠在一起，竟格外和谐。他豁然开朗，将偏题书推到一边，铺开纸砚，结合父亲的实务经验与林微的现代思路，开始梳理策论框架。
烛光下，他时而奋笔疾书，时而对着书箱凝神思索。铜镜静静躺在一旁，泛着温润的光。仿佛隔着重洋异世，林微正坐在他对面，指着草稿说“这里要加具体数据”，而父亲的字迹在纸上流转，像是在轻声附和。这场跨越时空的对话，让他心中满是笃定。负父亲的遗志，更不能辜负林微的付出。
回到小院，赵毅正蹲在灶旁熬香膏，锅里的橄榄油和蜂蜡融化成金色的液体，散发着淡淡的玫瑰香。“谢珩，你回来了！快看看，这香膏快成了！”
谢珩走过去，用林微给的量杯调整了一下精油比例，搅拌均匀后倒进瓷盒里：“等凉透了就好了，明天试试卖不卖得出去。”
两人正说着，张嬷嬷突然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布包：“谢郎君，这是谢大人当年给我的‘平安符’，里面其实是半张盐铁账目的残页，上面有萧承业的签名。我一直不敢拿出来，怕被二皇子的人发现。现在交给你，或许能帮上忙。”
谢珩打开布包，里面的残页已经泛黄，但“萧承业”三个字清晰可见，旁边还写着“盐铁款十万两，转至东宫账户”。他攥紧残页，心里一阵激动——这是扳倒萧承业的关键证据！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谢珩示意赵毅熄灭灯火，悄悄走到门边，透过门缝一看，竟是一个鬼鬼祟祟的黑影，正往院里张望。黑影见院里没了灯光，转身就走，谢珩认出那是翰林院的誊录官，负责殿试考卷的誊抄工作。
他心里一沉——誊录官深夜来这里，肯定是二皇子派来的！难道二皇子想在考卷上动手脚？
第二天清晨，谢珩刚把冷却好的香膏装进锦盒，赵毅就跑进来，脸色发白：“谢珩！不好了！我刚才听赌坊的人说，二皇子的人给了誊录官五百两银子，让他‘处理’你的考卷！”
谢珩握着香膏的手猛地一紧，果然被他猜中了！二皇子在偏题误导失败后，竟然想篡改他的考卷！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离殿试只有十天，必须想办法阻止誊录官！
他摸出胸口的铜镜，心里默念：“阿微姐姐，二皇子买通了誊录官，想篡改我的考卷，怎么办？”
铜镜依旧冰冷，没有任何回应。谢珩咬咬牙，转头对赵毅说：“赵毅，你去盯着誊录官，看看他和二皇子的人还有没有接触，记录下时间地点。我去见太子，求他帮忙！”
他刚要出门，就见苏婉仪骑着马赶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谢郎君，我爹让我给你送封信！他说二皇子买通誊录官的事，太子已经知道了，让你别担心，太子会安排可靠的人替换誊录官！”
谢珩接过信，里面写着：“太子已奏请陛下，改由周大儒亲信负责誊录，二皇子无机可乘。殿试安心备考，萧承业之事，日后再议。”
他松了口气，对着苏婉仪拱手道：“多谢苏姑娘，也多谢苏尚书和太子殿下。”
“谢郎君客气了。”苏婉仪笑着递给他一个食盒，“这是我娘做的桂花糕，给你备考当点心。对了，周大儒说你上次提的‘水患预警站’很有意思，让你多查些史料，把细节写清楚。”
谢珩接过食盒，心里暖暖的。回到院里，他看着桌上的策论草稿、盐铁残页和林微传的量杯，突然觉得充满了力量。二皇子的刁难再多，他也有阿微姐姐的帮助、父亲的遗志、还有太子和苏尚书的支持，他一定能在殿试中脱颖而出。
可他不知道，东宫的密室里，二皇子正对着萧承业大发雷霆：“舅舅！誊录官被换了！谢珩那小子越来越难对付了！再这样下去，他殿试肯定能考中，到时候咱们的事就全暴露了！”
萧承业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佛珠，脸色阴沉：“急什么？殿试还有十天，咱们有的是机会。我已经让人去买通了谢珩隔壁的考生，让他在考场上‘不小心’把墨汁洒在谢珩的考卷上，到时候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写不完策论！”
二皇子眼睛一亮：“还是舅舅有办法！这次一定要让谢珩身败名裂！”
萧承业冷笑一声：“不仅要让他身败名裂，还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等他殿试失败，我就派人‘处理’了他，再把他的死嫁祸给太子，一箭双雕！”
密室里的烛火摇曳，映着两人阴狠的脸。而小院里的谢珩，正对着铜镜，把苏婉仪送的桂花糕放在镜前：“阿微姐姐，这桂花糕很好吃，等你醒了，我给你留一块。殿试我一定会加油的，你等着我的好消息。”
铜镜的镜面似乎微微发烫，却始终没有亮起。谢珩不知道，林微此刻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萧承业贪腐史料”，医生在旁边说：“姑娘，你这是过度劳累导致的低血糖，必须住院观察，不能再熬夜了。”
林微虚弱地笑了笑，看向床头柜上的铜镜，心里默念：“谢珩，别担心，我找到萧承业的史料了，等我好起来就传给你。殿试加油，我相信你。”
铜镜静静地躺在那里，冰冷的镜面反射着医院的灯光，像是在无声地回应她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