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江南推行新法半年，捷报频传。谢珩政绩卓着，朝野瞩目，却也如同站在了风口浪尖，引来更多嫉妒与审视的目光。而他一反常态地对着一面铜镜傻笑，更是成了府里一桩新的悬案。
寅时三刻，万籁俱寂，唯有谢府书房的一盏孤灯，在朦胧晨曦中晕开一团暖光。
谢珩早已穿戴整齐，一身绛紫色孔雀补子官袍衬得他身姿挺拔，玉带钩悬于腰间，贵气中透着一丝生人勿近的威仪。然而，他眉宇间的倦色却难以尽数遮掩。这半年来，在吏部推行新政，与保守派周旋斗法，几乎耗尽了心血。
他的指尖在案上一面花纹古朴的铜镜上流连。镜面冰凉，清晰地映出他此刻带着些许期待的眉眼。一个精致的锦盒放在手边，里面是江南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一套最新胭脂水粉。
“大人，您这都盯了快一炷香了，莫非这镜子里真能看出花来？”长随苏墨端着清粥小菜进来，将碗筷布好，忍不住出声打趣。他家大人近来添了个新癖好，便是对着这面旧铜镜发呆，时而蹙眉，时而浅笑，看得他心里直发毛。
谢珩抬眼，横了他一记不轻不重的眼刀，嘴角却噙着若有若无的笑：“你懂什么，这里面住的可是位能指点江山的女诸葛。”说着，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锦盒，取出一盒色泽最为鲜润的胭脂，轻轻放在冰凉的镜面上，动作郑重得像是在完成某个仪式。他又抽出一张桃花笺，提笔蘸墨，略一沉吟，写下几行清俊的小楷：
【江南新贡的胭脂，名曰‘海棠醉’。颜色灼灼，然不及你万分之一。不知你那边，是否有这般鲜妍的色泽？若你喜欢，我便将整个江南的胭脂铺都买下来送你。】
写罢，他将笺子压在胭脂盒下，这才轻轻舒了口气。
苏墨缩缩脖子，不敢再深问。这位“女诸葛”他虽未见过真容，但这半年来，大人那些神鬼莫测的手段、层出不穷的新政点子，多半都源于与镜中人的“密谈”。他有时觉得，大人怕不是被什么精怪迷了心窍，可偏偏这“精怪”助大人立的都是安邦定国的实在功劳，让他这做下人的又敬又畏。
“时辰不早了，大人，该上朝了。”苏墨低声提醒。
谢珩最后看了一眼依旧平静的镜面，略有些失望地敛起神色，深吸一口气，将方才的柔情与期待尽数藏入心底，眸中恢复成一贯的清明与冷静。今日朝会，江南捷报将至，注定不会平静。
紫宸殿内，金碧辉煌，蟠龙柱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在肃穆中透着一丝诡异的紧张。
端坐于龙椅上的皇帝神色难辨喜怒，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紫檀木的扶手。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大殿中低沉地回荡：“江南巡抚，八百里加急奏报，言及新政推行半载，成效卓着。众卿，都听听吧。”
侍立一旁的司礼监大太监立刻上前，展开奏报，高声诵读。捷报内容详实，数据清晰：粮价平稳，较去岁同期还低了一成；新垦荒田超出预期三成有余；更提及民间百姓感念皇恩浩荡与谢珩推行新政之辛劳，甚至有人家自发为其立长生牌位。奏报最后，还附了一则人事任命，曾在张府案中表现出色的乡勇首领沈青，因近期平定山匪、护卫地方有功，被破格提拔为江南都护。
捷报念毕，殿中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与议论之声。
太子一派的官员面露喜色，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纷纷向班列中的谢珩投来祝贺与钦佩的目光。
然而，保守派阵营中，片刻的死寂后，立刻响起了不和谐的声音。
一位姓赵的御史率先出列，语带酸腐与质疑：“陛下！臣以为，此捷报未免过于完美，恐有夸大粉饰之嫌！半年时间，垦荒亩数便能超预期三成？这……恕臣孤陋寡闻，简直是闻所未闻！其中是否有虚报冒功之举，尚需核查！”
另一名与瑞王走得近的老臣也立刻附和道：“赵大人所言极是！且那沈青，不过一介乡野武夫，虽有微功，岂能骤然擢升为一方都护？谢大人此举，是否有任人唯亲、急于培植党羽之嫌？臣亦以为，当慎之又慎！”
质疑之声渐起，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瞬间炸开一片嘈杂。
谢珩立于班列之中，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早已料到有此一幕。他不慌不忙，手持玉笏稳步出列，躬身行礼，声音清越沉稳：“陛下，空口无凭，事实胜于雄辩。臣深知新政关乎国本，不容半点虚言。故此次回京，臣斗胆请来了几位江南的百姓代表，此刻正在殿外候旨。他们皆是寻常农人、村妇，愿以亲身经历，为陛下及诸位大人解惑，以正视听。”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兴味，微微颔首：“准。”
很快，几位身着粗布衣衫、面带风霜之色的百姓在内侍引导下，战战兢兢地走入这庄严肃穆、他们平生想都不敢想的天子殿堂。金砖墁地，蟠龙绕柱，文武百官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们身上，让这些淳朴的百姓腿肚子直打颤，几乎要站立不稳。
谢珩缓步走到一位看起来最为年长、满脸沟壑的老农身边，语气温和得与方才在朝堂上判若两人：“老伯，莫怕。陛下圣明，洞悉万里，你只需将家中今年情况，照实说便可。”
那老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结结实实磕了个头，才用带着浓重乡音的官话，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陛、陛下万岁！草民……草民家里原有十亩薄田，往年就算是风调雨顺，一亩地也就能收两百来斤谷子，刚够糊口。今年……今年谢大人派人送来新的稻种，还派了农官教了新的肥田法子，您猜怎么着？”他激动得手舞足蹈，伸出五根粗糙的手指，声音陡然拔高，“一亩地，打了五百斤！整整五百斤啊！小老儿我活了大半辈子，以前哪敢想啊！这真是……真是菩萨保佑，谢大人恩德！”
满朝文武再次哗然！五百斤！这几乎是江南鱼米之乡亩产的传说级数字了！由这老农亲口说出，其震撼力远超冷冰冰的奏报文字。
接着，一位看起来三十来岁、面色黝黑却眼神清亮、颇为干练的村妇也被引到殿前。她虽也紧张得手心冒汗，但口齿却清晰不少。她展开一卷画得有些粗糙却标注清晰的田地图纸，高声道：“陛下，俺……俺们村的女人，在谢大人鼓励下，也组织了‘妇垦队’，跟着一起开荒！谢大人说，女人家也能顶起半边天！这图纸上画的，就是俺们妇垦队今年新开的三百亩水田！大人说了，这新开的田，头三年不征赋税，收成全是俺们自己的！俺们村现在，家家户户都念着陛下和谢大人的好哩！”
真实的数据，质朴甚至有些笨拙的语言，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和激昂的辩论都更有力量。那些方才还气势汹汹的质疑声，在这活生生的、带着泥土气息的证据面前，顿时哑火了。方才出声的赵御史，眼见谢珩如此从容破局，气得山羊胡微颤，下意识地将手中玉笏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他身旁的几位保守派官员，或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尖，或侧过脸假装咳嗽，皆不愿与那几位满面红光、激动不已的百姓代表有丝毫目光接触，殿内的气氛一时变得微妙而尴尬。
皇帝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切而舒展的笑容，龙颜大悦，声如洪钟：“好！说得好！好一个‘女人能顶半边天’！谢爱卿，你此番江南新政，利国利民，惠及百姓，居功至伟！”
“谢珩听旨！”
“臣在。”谢珩撩袍，从容跪倒。
“擢升谢珩为吏部侍郎，赏黄金百两，锦缎五十匹！”
“臣，谢主隆恩！”谢珩叩首行礼，却并未立即起身，而是继续朗声道：“陛下，江南新政能初见成效，全赖陛下信任、太子殿下鼎力支持，以及江南万千百姓之辛勤劳作。臣不敢贪天之功。故，臣恳请陛下，将赏赐的百两黄金，分一半用于江南水利修缮，固本培元；另一半，则折算成良种、农具，分发予今日殿上这几位乡亲所在的村镇，以示陛下天恩浩荡，与民同乐！”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五十两黄金，绝非小数目，他竟眼睛都不眨就捐了出去？旋即，无论是真心赞叹还是随声附和，殿内顿时响起一片赞誉之声。太子看向谢珩的目光，更是充满了激赏与欣慰。这一刻的谢珩，清姿卓然，风头无两。
下朝回府，已是午后阳光微醺。
谢珩褪下厚重的官袍，换上一身宽松的月白色直缀常服，宛如卸下千斤重担。他屏退左右，迫不及待地回到书房。目光首先便落在那面铜镜上——镜前的胭脂盒与桃花笺依旧原样摆着。
他快步走近，心跳竟有些加速。然而，平滑的镜面并无变化。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掠过他的眼底。他小心翼翼地将胭脂盒又往镜面中心推了推，仿佛这样能让她看得更清楚些。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等待时，那平静的镜面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心，悄然泛起一圈细微的涟漪！随即，几行清晰又带着几分俏皮语气的字迹，由浅至深，缓缓浮现出来：
【哇塞！这就是古代的限量高定吗？包装好精致！颜色也好正！边仿古的彩妆真实多了～等我们见面了，我给你看看我的口红收藏，色号多到让你眼花缭乱，保证你有选择困难症！顺便问一下，谢侍郎，你这是在撩我吗？
谢珩看着那句“撩我吗”和后面那个古怪却生动的符号，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耳根不禁微微泛红，却忍不住低笑出声，那笑意从嘴角蔓延至眼底，如同春冰乍破。他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小声自语，仿佛林微就站在他面前，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这‘撩’字……虽不解其深意，但大抵是了。你高兴便好。” 他拿起那盒胭脂，指尖轻轻摩挲着盒面，“这个红色确实娇艳，下次我让江南再送些上等朱砂来，试试能否调出类似的颜色给你。定要让你那边的人瞧瞧，我们这儿也有不输人的好颜色。”
心头一块大石落地，甚至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比在朝堂上打脸保守派、升官受赏更让他开怀。他扬声唤道：“苏墨！”
“大人，有何吩咐？”苏墨应声而入。
谢珩心情极好，指着桌上的茶点：“把这些撤了，换壶新沏的蒙顶甘露来。” 转头看向镜子的瞬间，他心底却掠过一丝罕见的忐忑：“这胭脂色泽虽好，却不知能否入她的眼？她那个世界光怪陆离，若觉得我这礼物俗气……下次，得寻些更稀奇的东西才好。”
苏墨看着自家大人脸上那压不住的笑意，一边收拾一边嘀咕：“大人，您最近对着镜子的时间，可比看奏折还长……这又傻乐什么呢？”
“去去去，”谢珩笑骂，心情好得不与他计较，“单身狗不懂就别瞎打听。”
苏墨挠着头，一脸困惑地端着茶盘出去了：“单身狗……这又是什么新鲜词？定是镜子里那位女诸葛教的，净说些俺听不懂的话……”
谢珩不再理会他，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镜面，目光温柔而坚定。江南捷报、吏部站稳，这些都只是他漫长路途上的第一步。查清父亲冤案、肃清朝堂蠹虫，以及……见到镜中那个鲜活有趣的灵魂，才是他真正心之所向。
他知道，前路依旧布满荆棘，二皇子与瑞王的势力绝不会善罢甘休。但此刻，镜中传来的只言片语，便是照亮他前行之路最温暖明亮的一束光。
“阿微，”他轻声低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与决然，“我们离见面，又近了一步了。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