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的梆子声刚落,一只信鸽便扑棱着翅膀撞在谢府书房窗棂上,爪子沾着的西域红沙簌簌掉落,在烛火下像撒了把碎朱砂。正捆扎行囊的谢珩指尖一顿,三两步跨到窗边,小心取下信鸽腿上缠油布的竹管——管身还带着戈壁夜风的凉意,触得指腹微麻。
“大人,是顾大人的信?”苏墨端着碧螺春进来,见谢珩对着竹管凝神,茶盘“哐当”蹭到门框,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哎哟!顾大人该不会……出事了吧?”
谢珩用银簪挑开封口,抽出信纸。顾北辰惯有的瘦金体此刻潦草得厉害,笔画间满是急促,末尾墨痕洇开,还沾着暗红血迹:“西域剧变,黑蝎子与绣衣使者结盟,似有朝廷内应。昨日喀什噶尔遇伏,左肩中箭,幸得波斯商队所救。玄铁令藏于雪山神庙,守卫皆蝎王亲信,神庙机关密布,非碎片之力难入。此地风沙噬骨,胡杨林间暗藏杀机,切记谨慎……”
“中箭还能写这么清楚?”苏墨倒吸凉气,又赶紧补了句,“不过顾大人扛揍,肯定没事!那咱们真要去西域?二皇子府前儿买了二十匹西域快马,怕不是也盯着玄铁令?”
谢珩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纸片蜷成灰烬,眸色沉如深潭:“备三身粗布行装,把凉州那把短刀找出来——西域戈壁,短刀比废话管用。”
“胭脂要带吗?”苏墨退到门口又折回,指了指书桌抽屉,“您昨儿让我买的江南胭脂,说不定林姑娘能感应到。”
谢珩耳尖悄悄发烫,目光扫过抽屉里那幅素描——画中女子眉眼弯弯,旁注“凑活看,没带画笔”,他轻咳一声:“先收着。”
话音未落,李忠撞门而入,佩刀“哐当”作响:“大人!太子微服来了,穿青布袍像卖茶叶的,差点被门房拦了!”
偏厅里,太子正踮脚端详西域地图,指尖在“雪山神庙”处摩挲。听见脚步声,他转身时青布袍扫过桌角茶盏,苏墨眼疾手快扶住:“殿下小心!这瓷盏碎了,我三个月月钱都赔不起!”
太子被逗笑:“赔你十个。”转而看向谢珩,神色骤沉,“行囊收拾得利落,是要亲自去西域?”
“殿下英明。”谢珩躬身行礼,瞥见太子袍角沾着的草屑——想来是赶路太急蹭的。
“二皇子三日前就动了手。”太子掏出密信拍在桌上,“派了杨烈带商队去——就是演武场一剑挑三侍卫的‘一剑封喉’,那人心狠手辣,连自己人都捅。”
谢珩接过密信的手顿了顿:“派这么显眼的人,不怕露馅?”
“他要的就是你急。”太子冷笑,手指点着地图,“这里标了顾北辰的暗桩,有个叫‘老骆驼’的商人,西域二十年资历,蝎王都卖他三分面子。”
谢珩刚把密信揣进怀,太子突然按住他的手腕,指尖温度透过衣料传来:“玄铁令重要,但你的命更要紧。我备了金疮药和解毒丹,遇危险先跑,别硬拼。”
“咔嚓——”窗外传来枯枝断裂声。李忠“唰”地拔刀跃出,片刻后提着个捆成粽子的黑衣人进来,那人嘴里塞着布团,腰间还挂着“二皇子府亲卫”的木牌。
“偷听的!”李忠把木牌扔在地上。
太子脸色一沉:“全被听去了。”
谢珩盯着黑衣人,突然笑了:“听去才好,给他演场戏。”他附在苏墨耳边低语几句,苏墨眼睛一亮:“妙!比戏文里的空城计还绝!”
一刻钟后,谢府后院冒起滚滚黑烟,火光窜起丈高,“杀人啦!有刺客!”的呼喊声尖厉刺耳。几个黑影在墙头一闪而过,朝着二皇子府方向狂奔——那是杂役扮的,连呼救声都练过。
偏厅里却茶香袅袅,谢珩给太子倒茶:“尝尝去年的碧螺春,比宫里的雨前龙井润口。”
“你这府里藏着好东西。”太子刚放下茶盏,苏墨就喘着粗气跑进来:“成了!探子把‘三日后南下查漕运’的消息送回去了,二皇子府的快马正往城外跑,估计报信给杨烈呢!”
太子抚掌大笑:“好一招声东击西!何时动身?”
“现在。”谢珩拎起行囊,“越乱越安全,二皇子正琢磨怎么在江南截杀我。”他掏出铜镜,镜面骤然亮起:
谢珩指尖敲了敲镜面,嘴角藏笑:“也不看是谁教的,别被马车晃晕了。”
太子挑眉:“这铜镜倒稀奇,上次扬州也是它帮的忙?”
“是我最重要的伙伴。”谢珩把铜镜贴在心口收好,“没它,我活不到现在。”
太子递过锦盒:“里面是西域详舆图,标了月华石产地——那石头泛蓝光,能温养神魂,说不定对你的‘伙伴’有用。”
谢珩打开锦盒,红笔圈的“月华石产地”旁还画了小石头图案,他躬身道谢:“多谢殿下。”
一刻钟后,三辆青布马车悄驶出谢府侧门,朝着西北疾驰。马车内,谢珩靠在车壁上,指尖轻抚铜镜:“阿微,太子说月华石能温养神魂,这次说不定能让你恢复些力气。”
镜面瞬间发热,娟秀字迹伴着笑脸浮现:
【恢复力气不重要,我更想知道——你拿了玄铁令,是不是要带西域兵马上门提亲?】
谢珩耳尖“唰”地红透,连耳根都泛粉,内心暗道:“这丫头越来越会撩人,明明隔了千年,却总能让他心跳失序。”他指尖在镜面划了个“等”字:“到时候给你惊喜,保证不失望。”
铜镜又亮了,字迹带着狡黠:
【那我等着,不够隆重的话,就把你的考核表改成“不合格”~】
谢珩失笑,刚要再写,马车突然猛颠,车夫压低声音:“大人,后面有三辆黑马车跟着!”
他掀开窗帘一角,月光下,黑马车帘角绣着蝎子图案——是黑蝎子的人!刚要握紧短刀,身后传来“咻”的箭响,紧接着是重物落地声。
铜镜字迹急切跳动:
【不是暗卫的箭!是杨烈的人,他没去江南,一直在城外等着!】
谢珩猛地掀开车帘,远处官道上,一群黑衣人正冲来,为首者身形挺拔,长剑泛着寒光——正是杨烈!
而二皇子府中,二皇子把玩着玉扳指,听着手下禀报:“杨统领追上谢珩了,定能抢回线索!”
二皇子冷笑,将玉扳指扔在桌上:“抢线索算什么?要让谢珩和他的铜镜,一起消失在西域——没了他,太子就是没爪的老虎,储位迟早是我的!”
窗外月光照在他阴鸷的脸上,像蛰伏的毒蛇。马车内,谢珩拔出短刀,铜镜在怀中亮得耀眼,一场生死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