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船第三次遭袭的消息，是在暴雨夜传来的。
“大人！渭水粮船被袭！”秦风浑身湿透冲进书房，声音发颤，“用八百里加急传的信，行至黑风峡下游二十里，突遭水下暗桩撞击+岸上弓箭袭击，三艘粮船底部被凿穿沉没，五千石粮草损毁，押运官兵奋力抵抗，十二人战死，贼人趁暴雨夜色逃窜，现场留下蒙面巾碎片和西北军制式箭头！”
谢珩手中的笔“啪”地掉落。他缓缓起身，指尖攥紧，指节泛白：“具体位置？”
“黑风峡下游二十里贼人跑了”
“跑了？”谢珩走到地图前，指尖重重点在事发点，“那里两岸峭壁，水道狭窄，贼人怎么可能轻易跑掉？除非——有内应。”
秦风一愣：“大人的意思是”
“有内应。”谢珩声音平静得可怕，“贼人知道粮船何时经过，知道走哪条水道，知道巡逻换防间隙——这不是巧合，是有人泄露情报。”
书房死寂，只有暴雨砸窗的声响。谢珩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眼底掠过一丝寒意：朝中重臣手握权柄，竟有人为私利勾结外敌，置将士性命、国家安危于不顾，这大夏的朝堂，终究还是藏了太多蛀虫，后续的清洗，怕是躲不掉了。
片刻后，谢珩突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既然他们想要情报那就给。”
三日后，宰相府传出“绝密”：因水道连遭袭击，第四批粮草改走北线陆路，由精锐禁军押运，三日后子时从北门出发，经落马坡、狼牙谷直抵边境。
消息传得隐秘，但该知道的人，似乎都知道了。
“大人，万一他们不上当”秦风忧心忡忡。
“他们一定会上当。”谢珩站在城楼远眺，“因为落马坡和狼牙谷，确实是陆路最佳路线——如果真有粮草要走陆路的话。”
秦风瞪大眼：“难道”
“粮草还在走水路。”谢珩淡淡道，“北线那支‘押运队’，车里装的是沙土。真正的粮船，今晚丑时走南线新辟的秘密水道，除了你我、苏墨和船工，无人知晓。”
“那落马坡那边”
“苏墨已经埋伏好了。”谢珩眼中寒光一闪，“就等鱼上钩。”
是夜，落马坡，月色惨白。
车队在山道艰难前行，车辙深陷。山坡上，苏墨趴在山石后，嘴里叼着草茎，指尖搭在腰间的弓箭上，眼神锐利如鹰。
“将军，真会来吗？”副将小声问。
苏墨突然竖起手指。
山林中传来窸窣声。数十黑影从四面涌出，手持刀斧，直扑车队！
“动手！”
火把齐明，伏兵四起！黑影大乱，为首几人急令撤退。
“想跑？”苏墨冷笑挽弓，指尖搭箭、拉满，动作一气呵成，箭矢带着破空声擦着为首者头皮飞过，钉在树干上，箭尾还在嗡嗡震颤——那力道，再偏半寸就是穿颅而过。
那人身形一顿，瞬间被禁军团团围住。
战斗很快结束。来袭五十余人，死八俘三十余。被箭逼停的那人被押到火把下，所有人都倒吸凉气——
“赵参将？！”副将声音变了调，“您不是驻守潼关吗？！怎么会在这？！”
赵莽——西北军中有名的猛将，此刻面如死灰，头垂得极低。
苏墨用刀尖挑起他下巴：“解释解释？深夜带蒙面人埋伏，是想抢粮草，还是想通敌叛国？”
“我、我接到密报，说有贼人要劫粮，特意来保护”赵莽声音发颤，眼神躲闪。
“保护？”苏墨笑了，语气里满是嘲讽，“带五十蒙面人半夜埋伏，手里还拿着刀斧——赵参将这保护方式，挺别致啊。”
他从赵莽怀里摸出一封密信。信无署名，但字迹工整：“粮草改走北线，三日后子时出北门，路线如附图。”附图正是落马坡到狼牙谷的详细地形图，连巡逻兵换防时间都标得清清楚楚。
苏墨眯起眼：“这字迹看着眼熟，像朝中哪位大人的手笔。”
消息连夜用赤翼鹰传回京城。
谢珩看着密信，指尖在纸上摩挲许久，最终停在“粮”字上——这字最后一笔习惯性上挑，格外显眼。
“秦风，”他平静开口，“请李尚书过府一叙，就说有粮草转运的要事相商。”
秦风瞳孔一缩：“李尚书？户部那位？可他是保守派的人，而且”
“而且他是唯一有权限知道全部粮草转运路线的人。”谢珩起身，“客气点请，别打草惊蛇。”
半个时辰后，户部尚书李谨之踏入书房，面带疑惑：“谢大人深夜相召，不知有何要事？”
谢珩将那封密信推到他面前，语气平淡：“李大人，看看这封信。”
李谨之接过看了两眼，脸色微变，但很快强装镇定：“这字迹似乎有些眼熟，但绝不是下官所写，定是有人模仿栽赃！下官对朝廷忠心耿耿，怎会勾结外敌泄露粮草情报”
“勾结外敌？”谢珩挑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还没说劫粮的是外敌，李大人怎么知道？”
李谨之瞬间哑口，冷汗顺着额角滚落。
书房门开，秦风押着赵莽进来。赵莽一见李谨之，腿一软直接跪下，哭喊着：“李大人！您说事成后保我全家富贵，现在东窗事发，您不能不管我啊！”
“你胡说什么！”李谨之厉声打断他，青筋暴起，“本官根本不认识你！休要血口喷人！”
“哦？”谢珩慢悠悠道，“不认识？那李大人书房暗格里，赵参将三年前写的‘效忠信’，也是假的了？信里还提了，你帮他隐瞒克扣军饷的事，他为你传递西北军的情报——需要我让人去取来对质吗？”
李谨之如遭雷击，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谢珩起身走到他面前，眼神冰冷：“李谨之，你掌管国家钱粮，却为一己私利勾结外敌，泄露军机，致十二名押运官兵枉死，五千石粮草沉河——你可知罪？”
李谨之沉默许久，突然疯狂大笑：“成王败寇！谢珩，你以为抓了我就赢了吗？秘宗的势力远超你想象！我只是情报网里的一颗棋子，抓了我，还有其他人！你断不了秘宗的情报，也守不住西北边境！”
“那就试试。”谢珩眼神没有丝毫波动，“秦风，押下去，打入天牢。另外，查封李府，所有文书、信件全部封存，任何人不得靠近，后续由刑部彻查，牵连者一律严惩，绝不姑息。”
“是！”秦风挥手，两名侍卫立即上前，将失魂落魄的李谨之押了下去。
人走后，书房陷入寂静。谢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眼底满是沉重。朝中重臣被秘宗渗透至此，这背后牵扯的势力恐怕不简单，后续的朝堂整顿，任重道远。
秦风小声问：“大人，李谨之肯定还有同党，要不要继续彻查？”
“一定有。”谢珩转身，语气坚定，“但经此一事，剩下的人肯定会收敛锋芒，不敢再轻举妄动。这段时间，足够我们把剩下的粮草安全运到边境，也足够——让秘宗知道，大夏的底线，碰不得。”
他走到铜镜前，指尖轻叩镜面。铜镜很快泛起银光，林微的字迹急切浮现：“听说抓到内奸了？过程顺利吗？你有没有受伤？”
谢珩嘴角微扬，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一切顺利，无人受伤。李谨之已落网，后续会彻查他的同党，粮草转运不会再出问题。”
“太好了！”林微的字迹雀跃起来，“不过这种内奸往往不是单独行动，你后续要小心他们的报复。还有，赵莽能策反吗？说不定能从他嘴里套出秘宗的情报，反将一军。”
“已经在审了。”谢珩回道，“苏墨不用刑，专攻他的软肋——赵莽最疼幼子，苏墨派人把他妻儿接到军营妥善安置，再点破李谨之根本不会保他全家，他已经松口，正在交代秘宗的联络方式。”
谢珩看着镜面跳跃的字迹，心中的沉重消散大半：“多亏你提醒我要小心内鬼，不然可能还会有更多伤亡。”
谢珩失笑：“好，听你的，加餐。”
看着镜中逐渐隐去的歪头笑脸，谢珩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了几分，铁腕之下的疲惫，终究被这份跨越时空的牵挂悄悄抚平。
秦风在一旁小声嘀咕：“大人，您这‘远程监督’，比军营里的军纪官还严”
“你说什么？”谢珩瞥了他一眼。
“没、没什么！”秦风连忙摆手，笑着说，“我是说林姑娘真是体贴入微、关怀备至，大人好福气！”
当夜，李谨之落网、勾结外敌泄露情报的消息传遍朝堂。太子震怒，下令彻查户部，凡与李谨之有密切往来、有嫌疑者一律停职审查。保守派元气大伤，彻底蔫了下去。
西北边境，苏墨看着新运抵的粮草，又读了京城传来的密报，咧嘴一笑：“谢大人这釜底抽薪，抽得漂亮！”
他转身对副将说：“传令下去，从今天起训练量再加三成——负重提到四十斤，箭术不合格的，不仅夜里加练到子时，还得抄谢大人给的《战场生存手册》，抄不完不准吃饭。告诉兄弟们，京城的大人们都在看着，咱们不能给西北军丢人，更不能让蛮子看不起！”
“是！将军！”
传令兵退下后，苏墨走到训练场外，看着一个进步显着却累得扶着树干喘气的新兵，沉默片刻，对身旁亲兵说：“去把他扶到营帐休息，拿点伤药给他，晚点让火头军给他送碗热汤。”
亲兵应下，心里愈发清楚：苏将军的狠，是为了让他们活着从战场上回来；这份藏在严厉背后的关心，比任何鼓励都管用。
远处黑风峡，新修的防御工事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山崖两侧，弓箭手正在演练伏击，箭矢精准命中目标，气势如虹。
一切就绪。只等春来，只等敌至。塞外的风掠过新筑的墙垛，发出低沉呜咽，仿佛远方敌人擂响的战鼓，又似这片土地沉睡千年后，即将醒来的沉重呼吸。
千里外昆仑山脉深处，秘宗总坛。
黑袍老者看着古镜中粮车如龙、城墙如铁、将士如虎的景象，枯瘦的手指攥紧腰间的青铜令牌，令牌上“秘宗”二字泛着冷光。镜中画面缓缓定格在渭水新修的土石坝和黑风峡的伏击点，老者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声音沙哑却带着狠劲：“谢珩，你断我情报、护我粮草，以为靠这些地利就能高枕无忧？你以为，只有你会利用地利吗？来日方长，咱们战场上见。”
镜光流转间，画面闪过一个边境驿站驿卒的模糊身影，他正将一封密信塞进信封，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隐秘的秘宗图腾。老者眼底的寒意更甚，内奸网络，从未真正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