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末的夜,月满中天,银盘似的月亮挂在藏青色的夜空里,亮得能看清地上的草叶纹理,连星星都黯淡了光芒,像被月亮霸道地收走了所有光彩。
藏书阁里没有点灯,月光从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出一片流动的银霜,连书架上的书脊都泛着淡淡的光。铜镜立在紫檀木案上,镜面映着圆月,泛着柔和的清辉,像一汪凝固的月光,静谧、神圣,仿佛时空在此刻都变得粘稠。
谢珩推门进来时,秦风正要跟进来,手里还拿着件披风,被他抬手止住:“今夜不必值守。”
秦风愣了愣,目光扫过案上的铜镜和谢珩手中隐隐泛光的玉佩,恍然大悟,悄声退出去。关门时他故意留了条缝——不是偷听,是怕大人待会儿激动起来需要人端茶倒水,上次军演结束,大人可是站在城楼上吹了半个时辰的风。
阁内只剩一人一镜一月,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连窗外的虫鸣都轻了,像在怕打扰这份注定不平凡的宁静。
谢珩在案前坐下,从怀中贴身内袋取出三枚玉佩。碧色的玉身在月光下温润通透,表面的星图纹路仿佛活了过来,那些细微的线条在玉内缓缓流转,像星云在深空旋转,连投在案上的影子,都仿佛在微微颤动。
他将玉佩并排置于铜镜前,动作轻柔得像在安置婴儿,指尖碰着玉佩时,还特意避开了上面的纹路,怕弄坏了。
指尖触到镜面的刹那——
轰!
仿佛无声的惊雷在灵魂深处炸开。三枚玉佩不是“亮起”,而是陡然“燃烧”!碧色光焰冲霄而起,不再是温润的玉光,而是远古星辰苏醒般的、带着灼热意志的炽烈! 三道洪流般的碧光在空中扭结成一股,发出低沉的、仿佛来自时光尽头的嗡鸣,咆哮着注入铜镜——
铜镜剧震,木案都跟着颤,案上的毛笔滚到地上,笔尖的墨汁溅出一小团黑。镜面不再是水波,而是沸腾的、翻滚的银海! 一道青白交缠的光柱悍然冲破镜面,直贯屋顶,将藏书阁照得恍如神国。光柱中,亿万星芒如宇宙初开的尘埃,簌簌飘落。
谢珩伸手,一粒光点落在掌心。刺痛?酥麻?温暖? 难以言喻的触感中,他清晰地听到了——蝉鸣、车流、还有一声模糊的、带着笑意的“…谢珩?”
是她的世界。她的声音,穿透了千年阻隔,在此刻共鸣。
光柱之中,浩瀚星图轰然展开,不再是浮现,而是降临。北斗七星仿佛触手可及,天枢、天璇、天玑三星被金色命线牵引,正缓缓、坚定地彼此靠近。一个无比清晰的倒计时,烙印在时空之上。
镜面开始浮现字迹。不是以往娟秀工整的楷书,而是略带潦草的行书,每个笔画都透着激动,有些字甚至写出了飞白,像写字的人手都在抖:
“谢珩!你感觉到了吗?!能量波动比之前强了十倍不止!我这边电子设备刚才全部失灵了三秒,窗外的月亮亮得像探照灯,连萤火虫都被照得不敢飞了!”
谢珩立刻捡起地上的毛笔,蘸墨回应,笔尖都在微颤,墨汁差点滴在纸上:“感觉到了。星图在空中显现,光点如雪,还听见了你的声音——还有你那边的蝉鸣。”
“蝉鸣?我真的在开窗捉萤火虫!”林微的字迹快得像在跳跃,笔画都连在了一起,“我查遍了所有古籍,三星连珠之夜,月球引力与三星引力会形成特殊共振,这种共振能极大增强玉佩的能量场!古籍记载‘星力与玉灵交融,天门自开’——指的就是这个!我还找天文台的朋友问了,三年后的三星连珠,是近百年最特殊的一次,引力共振会更强!”
她顿了顿,继续写,字迹郑重起来,连笔画都放慢了:
“更重要的是,这证明时空能量是双向影响的。如果三星连珠真能开启时空门,那影响的不仅是你的时代,还有我这里。这说明我们两个时空的距离,正在被某种力量拉近。刚才那三秒,我家小区的监控都拍到了绿光——跟你描述的光点颜色一模一样,我已经把视频存下来了,到时候给你看!”
谢珩心头震动,抬眼看向光柱。此刻光柱达到最亮,星图在空中缓缓旋转,仿佛真正的天体在运行,连空气都跟着转。那三颗星越来越近,淡金色的光线越来越亮,像三枚钉子,将某个未来的时刻钉死在时间线上——那就是三年后的今夜,是‘三星连珠’,是时空门开启之时,是他们重逢的起点。
光柱持续了约一刻钟,开始缓缓收敛。星图渐渐淡去,像被风吹散的烟;玉佩的光芒也回归温润,不再刺眼。铜镜恢复平静,只是镜面比以往更加明亮通透,像被月光洗过的湖面,连里面的倒影都清晰了几分。
而镜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新的纹路——不是裂痕,而是一道浅浅的银色光纹,从镜心向外辐射,形状恰如星辰绽放的光芒,仔细看,那纹路竟与玉佩上的星图有几分相似,像两者在跨越时空,互相呼应,彼此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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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内重归静谧,只剩月光流淌,还有谢珩自己的心跳声——沉稳,有力,像战鼓在胸腔里敲响,每一下都在说“快了,快了,就快能见到你了。”
三年。
原来不是漫长的、模糊的等待,而是精确的、有倒计时的征程,每一步都能踩在实地上,每一个明天都在向那个约定靠近。
他伸手,轻轻抚摸镜面。镜面微温,仿佛还留着刚才能量激荡的余热,那道光纹在指尖下微微发亮,传递来温暖而坚定的波动,像在说“我等你”。
“林微。”他对着镜中那片温柔的银光,像对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三年后的今夜,三星连珠之时,我会站在星图指定的山顶,带着玉佩和月魄石,踏进那道光里。”
“无论时空门后是乱流还是虚空,无论跨越千年要付出什么代价——”
“我一定会来到你面前。然后,带你去看边塞的日落,江南的烟雨,带你吃刚出炉的肉夹馍和洒满桂花的甜酿。我要你亲眼看看,这个因你而诞生、因你而改变、因你而变得更好的大夏。”
镜面光华剧烈波动,仿佛另一端的人已眼眶发热,连银光都在微微颤抖,像是喜悦的泪光在闪烁。
良久,字迹浮现,笔画有些抖,却比任何誓言都重:
“那我也会点亮我这边所有的灯,站在能量最强的楼顶,让你第一眼就能看到。”
“谢珩,这三年,你守护你的时空,我破解我的谜题。我们全力以赴——”
“然后,在群星见证下,重逢。”
“好。”他拳心握紧,指甲刺痛掌心,那痛感真实而清晰,提醒他这不是梦。 却让他笑得无比清醒灿烂,“全力以赴,星空下,重逢。”
铜镜的光芒渐渐收敛,最后只剩一层淡淡的银晕,像给镜面盖了层薄纱。字迹消散,但谢珩知道,林微还在另一端,看着同样的月亮,怀着同样的期待,说不定正对着月亮,像他一样,笑得像个傻瓜。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人神清气爽。夜空如洗,圆月高悬,星河璀璨,远处军营的灯火像落在地上的星星,一闪一闪的,连风里都带着将士们的笑声。
三年后的今夜,同样的月亮下,三星将连成一线,时空的帷幕将被掀开一角。
那时的大夏,该是什么模样?
该是兵强马壮,边境安宁,蛮夷不敢犯边,连风都带着安稳;该是政通人和,百姓富足,粮仓堆满新谷,街头巷尾都是笑声;该是新政深入人心,贪腐销声匿迹,朝堂清风朗月,官员都在办实事;该是他能够毫无牵挂地、挺直脊梁地,赴一场跨越千年的约,牵着她的手,看遍这因她而值得守护的大好河山。
身后传来轻微的“咔”声,像某种锁扣扣紧,又像木柴轻轻断裂。
谢珩回头,看见铜镜镜面上,那道光纹又亮了一瞬,纹路末端延伸出一丝极细的分支,指向北斗七星的方向——仿佛是命运之手,在星图上为他画下了一个明确的坐标。
他走过去,指尖轻触那分支。指尖传来细微的吸力,像镜面在“记住”他的触碰,把他的气息留在这里,也把此刻的决心,烙印进时空的脉络。
门外突然传来“噗嗤”一声笑,又赶紧憋住,动静不大,却瞒不过谢珩的耳朵。
“秦风。”
门被推开一条缝,秦风缩着脖子探进来,脸上还挂着没收住的笑,手里拿着个小布包:“大人,我、我不是故意偷听,是来送这个的刚才忘了给您。”
谢珩挑眉:“什么?”
秦风把布包递过来,布包是粗棉布做的,还绣着个歪歪扭扭的平安结,针脚歪七扭八,一看就是新手绣的:“是我娘去寺庙求的平安佩,开过光的。您要不嫌弃就带着。”他说着挠挠头,声音低了下去,“属下知道,三年后那夜凶险。时空门什么的属下不懂,但跨越千年肯定不容易。这玉佩不值钱,就图个吉利。您戴着,就当就当多一份保佑,也当属下陪着您。”
谢珩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枚普通的青玉玉佩,质地不算好,雕工也粗糙,刻着个简单的“安”字,但打磨得很光滑,显然常被摩挲,连边角都圆润了。红绳编得歪歪扭扭,尾端还打了个丑丑的平安结,结上还有根线头没剪。
“你娘”
“在老家呢,身体硬朗,整天念叨让我跟个好主子,别惹事。”秦风咧嘴笑,眼里却有点发红,像被风吹了,“属下发过誓,这辈子跟定您了。三年后您要去哪儿,属下就护到哪儿——刀山火海,绝不含糊,就算是跨时空,属下也想办法跟上去!”
谢珩沉默片刻,将青玉佩仔细系在腰间,与那三枚碧玉佩并排。玉佩贴着心口,温润的触感传来,像某种平凡的、扎根人间的温暖,让他心里更踏实了。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秦风眼眶更红了,赶紧低头擦了擦,转身就跑:“那、那属下继续巡夜去了!大人早些休息!明天还要议事呢!”说完逃也似的跑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响,渐渐远去,还不忘把门关好,这次没留缝。
谢珩摇头失笑,手却不自觉地摸了摸那枚青玉佩,指尖蹭过丑丑的平安结,心里暖暖的。
他重新提笔,铺开的仿佛不是奏折,而是一卷史诗的扉页。笔锋落下,六个字力透纸背:
《三年强国纲要》
第一行字迹,便为未来三年定下铁律,字字铿锵,带着开天辟地般的决心:
“一、强军。边境常备军力增至五万,黑风峡工事加筑三层,新式弩机年产四千具,我要大夏边军,成为蛮夷永恒的噩梦”
写到此处,他笔尖一顿,望向铜镜。
镜安静映着月光,那道新生的星芒纹路微微闪烁,像是在与他腰间的玉佩,与他心中的蓝图,与他笔下这个即将沸腾的王朝,一同呼吸。
这一刻,个人的约定与家国的命运,彻底交织,再也无法分开。
一场为了赴约而发起的强国征程,就此,拔锚启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