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空气凝成了冰。
太子、谢珩、兵部尚书、户部尚书，四人围在地图前，谁也没先开口。地图西北角，三个新鲜的红叉刺眼——七天，秘宗连抢三处粮库，守军死伤二百。
兵部尚书先打破沉默：“殿下，边境存粮只够十日。内地调粮最快…十五日。”
“五日缺口。”太子声音发沉，“将士吃什么？吃雪吗？”
户部尚书擦汗：“臣已命江南调粮，但路途…”
“路途不是借口。”谢珩手指在地图划出一条线，“先帝修的‘驰道’，从河东通陇右，可缩三日。”
兵部尚书瞪大眼：“那路荒废十年了！”
“荒了可以修。”谢珩抽出一卷图纸，“工部方案：征调五万民夫，沿途驻军协助，三日可通粮车。”
“三日？绝无可能！”户部侍郎——国丈的门生之一，突然闯进来跪地，“殿下！谢尚书这是劳民伤财！那驰道年久失修，强行修复不知要死多少民夫！更何况，边境缺粮，本就是因他推行新政耗费国库所致！此乃祸国之举！”
御书房死寂。
谢珩慢慢转身，看着他，笑了：“李侍郎，你说新政耗费国库？”
“是！”
“那好。”谢珩从书架抽出两本账册，扔在他面前，“左边，去岁国库开支。右边，新政推行三月，节省清单。”
他翻开右边，念：
“清退江南冗余胥吏一千二百人，年省俸银四万两。裁撤虚设驿站三十七处，年省银两万。整顿皇庄，追回被侵占田八千亩，年增税粮五千石…”
一条条，念了整整一盏茶。
最后，他合上账册，看着侍郎：“李侍郎，您算算，省下的够不够补粮草缺口？”
侍郎脸色惨白。
“更何况，”谢珩俯身，从账册下又抽出一本，“这是您前任——那位跟国丈一起倒台的侍郎，贪墨亏空的账。要当着殿下的面，念吗？”
侍郎瘫软在地。
太子闭眼，深吸气，睁眼时目光如刀：“李侍郎，革职，查办。谢卿，”
他看谢珩：
“边关事，全权交你。若有敢掣肘者，无论官职，以通敌论处。”
“臣，遵旨。”
出了御书房，谢珩没回府，直奔户部。
大堂已成人间蜂巢。算盘声噼啪，传令声急促，每个人脚下生风。
谢珩坐主位，面前地图账册名录，朱笔不停：
“河东粮仓，调粮三万石，走驰道，分三批，每批间隔半日。”
“陇右驻军，分五千人沿线护卫，每二十里设补给点。”
“传令沿途州县：粮车过境，一切车马行人避让。有敢延误者，当地官员同罪。”
一道道命令飞出，信使跑断腿。
从午后到深夜，谢珩没离座。茶水换三壶，饭菜热了又凉。秦风看不过，端碗到他面前：
“大人，您再不吃，属下跪这儿不走了。”
谢珩这才抬眼——天已黑透。
他揉揉胀痛的太阳穴，扒了两口饭，突然想起什么，掏铜镜。
镜子冰凉，无光。
对了，今天还没联系。她那边…应该也深夜了吧。
谢珩放下碗，提笔想写，笔尖悬空，却不知写什么。
写边境危局？写朝堂争斗？写自己可能又要几天几夜不合眼？
算了。她知道了，只会担心。
他放下笔，靠近椅背闭眼。疲惫如潮水涌来。
就在这时，怀里的铜镜突然发烫——烫得胸口一悸！
他急掏出，镜面泛不正常的红光——林微紧急联系信号！
字迹浮现很快，很急：
【我查了西域秘宗资料。他们崇拜“血月”。下次月圆是七天后。还有，他们攻城器械上有星图纹路，对比你给的玉佩拓本，相似度40。谢珩，小心，他们可能…是冲你来的。】
谢珩瞳孔骤缩。
镜子继续：
【另，我根据边境地形和秘宗战术，推演了三种进攻路线，已画图。还有高原行军后勤要点…该死，镜子能量不够了，先传图——】
红光急促闪烁，一幅精细地形图缓缓浮现，朱笔标三条进攻路线，每条旁注防守要点、兵力配置、后勤节点…
图传到最后，突然中断。
镜面恢复冰凉。
谢珩知道，她透支了今日通讯额度。
他捧着镜子，指尖抚过那些还带余温的线条，喉咙发紧。
然后他提笔，在图的角落，轻轻写：
【收到。谢谢。还有…记得吃早饭。】
贴身收好镜子，他重新坐直，展图，对门外喊：
“秦风！传苏墨！紧急军议！”
三日后，边境
驰道抢通，第一批粮车顺利抵达。
但谢珩的心没放下。
因为秘宗骑兵，突然全部后撤五十里。不是溃退，是井然有序地撤，像在…腾出战场。
苏墨急报送来：“大人，秘宗主力退至黑风峡谷，地势险要。但末将觉得…他们像在诱敌深入。”
谢珩看地图上那张开的巨口般的峡谷，又看林微传的图——三条路线，一条终点正是黑风峡谷。
她在旁备注：【此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但若从侧翼鹰愁涧绕行，可直插其后。不过鹰愁涧…听起来就不是好地方。】
谢珩笑了。
他提笔回信：
【将计就计。主力佯装追击，缓慢进峡谷。你亲率五百精锐——记住，只要五百，轻装简从，携三日干粮，走鹰愁涧绕后。你的目标不是歼灭，是找到指挥中枢，最好能…抓个活的将军回来。】
信送出去，谢珩走到窗边，看西北方向。
怀里的镜子，依旧冰凉。
但他知道，在某个遥远时空，有人正和他看同一片星空，为同一场战事揪心。
“林微，”他低声，像自言自语，“等这仗打完，等我…等我能堂堂正正，隔着千年时光，对你说一声早安。”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信使浑身是血冲进来：
“大人！急报！运粮队在落鹰峡遇山洪，桥断了！粮车困在谷底，水位还在涨！”
谢珩猛地转身：“你说什么？！”
几乎同时，另一信使冲入：
“报！苏墨将军急信！鹰愁涧发现秘宗埋伏，他们早知我军绕后计划！我军陷入苦战，苏将军…中箭！”
谢珩脑中“轰”的一声。
他抓起铜镜，镜子冰凉，无回应——能量耗尽的冷却期，还有整整两日。
他放下镜子，深吸一口气，对秦风道：
“备马。去落鹰峡。”
“大人！那边危险…”
“再危险也得去。”谢珩抓起披风，“苏墨在鹰愁涧苦战，粮车在落鹰峡被困。这两处若失，边境…就真的完了。”
他大步走出，声音留在风里：
“荒了的路可以修，断了桥可以架，但若人心散了…就真的，难医了。”
窗外，秋风萧瑟。
而西北的天空，已隐隐有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