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鸿儒的手杖一声倒在地上,落地声回荡在医院的走廊里。
他望着眼前歇斯底里的沈明远,胸口像是被人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沈家两兄弟还是走到这一步了,也可能是早有迹象他一直不愿意正视这个问题。
今天的事儿只是一个导火索,终于撕开了沈鸿儒一直以为的兄友弟恭的假象。
………………
四十年前,当沈明远刚出生时,沈鸿儒就下定决心——绝不能让沈家重蹈上一代的覆辙。
他始终记得父亲临终前不甘的眼神,记得母亲攥着他手要他发誓善待弟弟的模样。
所以他对沈明远倾注了全部心血。
从沈明远开始会说话,开始会走路,开始会读书,沈鸿儒付出了比对自己亲儿子沈慕山更多的精力。
沈鸿儒亲自挑选最优秀的老师,为沈明远授课,做的任何事都倾注了他对沈明远的殷切期望。
他以为只要早早把继承人培养出来,以后沈家就不会再出现手足相残的内部斗争。
可是沈鸿儒忽略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沈明远到底是不是那块料。
………………
伯父!这个花瓶好看吗?
五岁的沈明远举着价值连城的古董,在书房里蹦蹦跳跳。
哎哟,小祖宗怎么把这东西翻出来,要命哦。
一旁的忠伯吓得心惊肉跳的,赶紧一把夺过,拿到地下室藏起来。
伯父……我要玩……
沈明远哭闹不止,不依不饶,追着忠伯讨要他好不容易翻出来的新玩具。
许是被沈明远的吵闹声吵得忍受不了,沈鸿儒直接吩咐忠伯把花瓶给沈明远把玩。
老爷……万万不可……
忠伯一脸不赞同沈鸿儒这样宠溺大少爷。尤其是在这个关头,再放任沈明远胡闹下去,沈家就保不住了!
明远喜欢就给他玩,不碍事。
沈鸿儒头也不抬地批文件,任由孩子把乾隆年间的瓷器当玩具。
像这样胡闹的事情还有很多,只不过大家碍于沈鸿儒的面子,没有人站出来说这个孩子这样养下去就废了。
连做人都不会,更别提以后把沈家门楣发扬光大。
再慢慢后来,沈明远的劣性就暴露出来,沈鸿儒这才愿意正视沈明远终究不是做生意的料。
十五岁时,他把公司机密当笑话讲给狐朋狗友听;二十岁生日宴上,他醉酒调戏合作伙伴的女儿;二十五岁接手分公司,半年就亏空三千万
事后的沈明远总是这样撒娇,
然后沈鸿儒就心甘情愿地跟在沈明远后面给他擦屁股。
一次,两次,三次……无数次
………………
而同样五岁的沈慕白,站在书桌前背诵《论语》,背错一个字,戒尺就会落在掌心。
伯父,我想出去玩。
慕白,你是要做家主的人。
伯父,朋友喊我一起去看电影
慕白,你以后是要撑起沈家的人。
伯父,我今天不想学习,想休息一会儿。
慕白,你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
……诸如此类的对话几乎上演了沈慕白整个童年。
沈鸿儒总是这样告诫他。
…………
当沈鸿儒叹着气为沈明远收拾烂摊子的时候,沈慕白则安静地站在书房角落,手里捧着《资本论》的英文原版。
那年,他才十岁。
慕白,你怎么看这次收购案?
某天深夜,沈鸿儒故意当着董事们的面问道。
十岁的孩子放下钢笔,条理清晰地分析了三大要点。
董事们面面相觑,从此再没人敢小觑这个沉默寡言的二少爷。
世人大多如此,攥着手中的蜜糖,却又望着橱窗里的糖霜,永远被未及之处的甜意勾着心弦。
沈明远嫉妒着沈鸿儒对沈慕白的委以重任,沈慕白心里也在羡慕沈鸿儒对沈明远的亲昵宠爱。
沈家兄弟之间的矛盾就此埋下。
因为他们彼此都渴望对方得到的东西,而他们穷极一生再无可能实现。
……………………
明远啊
此时的沈鸿儒很想走过去摸摸沈明远的头,就像小时候一样,
伯父以为你是愿意的
愿意?
沈明远明明是在笑,嘴角歪着,眉眼耷拉,模样比掉眼泪还让人难受。
从小到大,你让我读书,我就读书,你让我学习那些经营之道,我就去学习。可是伯父,那对我来说太难了,我怎么学都学不会。我就是不愿意又能怎么样,沈家谁不知道你已经放弃我了,我就是那个可怜的弃子。
沈鸿儒这才惊觉——
他虽然给了沈明远万千宠爱,却从未问过这孩子真正想要什么。
一直以来是他把沈家继承人的光环戴在了沈明远的头上,等到察觉沈明远不合适的时候,又毫不犹豫地摘掉。
而沈慕白
沈鸿儒转头看向那个永远挺直脊背的侄子。
这个孩子跟沈明远不一样,从会走路起就没撒过娇,没喊过一声疼,坚强的让人心疼。
五岁高烧40度还坚持完成功课,十岁就能在董事会上侃侃而谈
尘封的记忆被掀开,沈鸿儒鼻头一酸,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沾湿了满是岁月痕迹的脸颊。
他以为自己再三斟酌,小心翼翼,生怕重蹈覆辙。
直到现在,沈鸿儒才绝望地发现,他那些自以为周全的考量,不仅没能避开手足相残,反而让事情朝着更糟糕的方向发展。
大概两个孩子心里都对他有怨言吧。
…………
慕白
沈鸿儒颤抖着伸出手。
沈慕白站在原地没动,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伯父,您教过我,沈家家主不能心软。
这个看似强大的男人,其实从未得到过任何人毫无保留的爱。
而此刻,icu的灯突然由红转绿。
医生推门而出:患者醒了,说要见
他环顾众人,最后看向沈慕白,
见二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