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卫城内外,血腥味浓重得令人窒息。残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只余天边一抹暗红,如同被鲜血浸透。城头火把陆续点燃,跳动的火光映照着士卒们疲惫而亢奋的脸庞,以及城外漫山遍野、层层叠叠的尸骸。
初步清点的战报很快呈送到临时帅府——原天津卫指挥使衙门。
刘猛包扎着伤口,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禀主公,此战我军守城士卒战死四千三百余人,重伤失去战力者一千二百余。末将……无能,请主公治罪!”
李长庚坐于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面无表情。一日血战,折损近六成兵力,不可谓不惨烈。但他深知,面对数倍于己的清军精锐猛攻,能支撑到他援军到来,已堪称奇迹。
“你部浴血奋战,阻敌于城下,何罪之有?起来吧。”李长庚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阵亡将士,厚加抚恤,其家眷免赋税十年。重伤者,全力救治,不惜代价。”
“谢主公恩典!”刘猛虎目含泪,重重叩首,这才起身。
一旁张诚接着禀报:“主公,我军骑兵突击,阵亡八百余,伤千余。斩获清军首级初步统计逾七千级,其中蒙古骑兵约三千,正蓝旗满洲兵四千余,俘获重伤员三百余人。缴获战马、兵甲、旗仗无算。”
以极小代价,击溃数倍之敌,斩首数千,这本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但堂内众将脸上却无太多喜色,气氛反而更加凝重。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是一场前哨战。溃逃的只是清军偏师,真正的恶仗,还在后面。
李长庚闭上双眼,神识如同无形的潮水,向着东北方向蔓延。数十里外,一股更加庞大、更加凝聚、更加冰冷的煞气如同盘踞的洪荒巨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其中一道气息,阴鸷、深沉、充满了侵略性和野心,如同毒蛇般隐于其中,应该就是清军实际的最高统帅——睿亲王多尔衮。
“多尔衮的主力并未受损,甚至未动……他是在试探。”李长庚缓缓睁开眼,眸中乌金光芒一闪而逝,“试探我军的实力,试探我的底线。”
他感受到识海中那枚煞神种子因为吸收了海量精纯的战场煞气,此刻正剧烈震颤,发出饥饿与渴望的嗡鸣,体积又膨大了一圈,表面甚至浮现出极其模糊、扭曲的纹路。
“他想看,便让他看个清楚。”李长庚心中冷笑,一个念头已然成形。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堂下众将:“清虏新败,士气受挫,但其主力未损,今夜必不敢再来攻。然我军亦疲敝,需抓紧时间休整。张诚,巡防之事交由你的副将,你亲自督责,将缴获的清军首级,所有……七千余级,在城外正东方向,垒成京观!要垒得高,垒得显眼!”
垒京观?!
众将闻言,即便是百战余生的老将,也不由得心头一凛。京观,那是将敌军尸体堆积封土,以彰显武功、震慑敌人的残酷手段!自秦汉以后,已较少使用。
主公竟要以此方式,直接而酷烈地回应多尔衮的试探!
“末将领命!”张诚仅是稍一迟疑,便立刻抱拳应诺,眼中闪过厉色。对付这些视汉民如猪狗的建奴,就该用最凶悍的手段打掉他们的气焰!
“刘猛,你部抓紧时间休息,救治伤员,补充箭矢滚木。赵坤的援军最迟明日下午抵达,届时你部撤下休整。”
“其他人,各司其职,加固城防,清点物资,不得有误!”
“诺!”众将领命而去。
夜色深沉,天津卫城外却火把通明。玄黄军士卒沉默地搬运着无头的清军尸体,如同垒砌城墙般,将其一层层堆叠起来。浓烈的血腥味和死亡气息冲天而起,甚至引来了远方旷野中野狼的嚎叫。
一座庞大、狰狞、由七千多颗头颅和尸体构成的京观,在黑夜中逐渐成型,仿佛一尊匍匐在大地上的恐怖巨兽,对着东北方向发出无声的挑衅。
李长庚独自立于城楼之上,寒风吹动他的衣袍。他全力运转《吞煞诀》,不仅仅是战场上新弥漫的煞气死气,连同那座正在垒砌的京观所散发出的冲天怨念、恐惧、以及最纯粹的死亡气息,都如同百川归海般,疯狂涌入他的体内!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肌肤下的乌金光泽越来越盛,体表那层薄薄的黑红色煞焰再次浮现,并且有凝实的迹象。识海中,那枚煞神种子疯狂旋转,表面的模糊纹路逐渐清晰,那是一个极其古老、复杂、充满了杀戮与毁灭意味的符文!
痛苦与力量交织的感觉几乎要将他淹没。但他谨守灵台一点清明,以洪荒本体的强横神识为根基,强行引导、压缩、炼化这海量的负面能量,将其疯狂注入那枚种子之中!
“嗡!”
仿佛达到了某个临界点,识海中猛地一震!那枚剧烈旋转的煞神种子骤然爆发出幽暗的黑红色光芒,体积猛地收缩,又瞬间膨胀!
下一刻,光芒敛去。那枚种子已然大变模样。它不再是一颗简单的漩涡,而是化成了一枚约莫指甲盖大小、通体乌黑、表面却有着一道清晰血红色纹路的实体符箓!一股微弱却无比纯粹、冰冷、嗜杀的意念从符箓中传递出来,仿佛一个初生的婴儿,对李长庚充满了依恋和渴望。
煞神符种,初凝!
虽然距离凝聚出真正的煞神分身还差得远,但这枚符种的形成,标志着李长庚在《吞煞诀》的修炼上迈出了至关重要的一步!从此,他吸纳、炼化、操控煞气的效率将倍增,更能以这符种为引,施展出一些影响人心、震慑魂魄的诡异手段!
洪荒洞窟内,李长庚本体浑身一震,周身灵气翻涌,液态元力奔腾的速度陡然加快了一分,神识强度也水涨船高,对天地灵气的感知更加敏锐。反馈而来的力量,让他稳固的炼精化气后期境界又向前扎实地迈进了一小步。
“煞神符种……果然玄妙。”本体缓缓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喜色。他能感觉到,自己距离炼气化神之境的那层屏障,似乎又薄了一丝。
明末世界,天津卫城头。
李长庚(投影)缓缓睁开眼,双眸深处那点乌金光华越发深邃。他意念微动,指尖一缕比发丝还细的灰黑色煞气萦绕流转,如臂指使,心念再动,那缕煞气便没入指尖消失不见。
他目光投向东北方,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能模糊地感觉到,数十里外那道阴鸷深沉的气息,似乎波动了一下,显然也察觉到了京观垒成和那冲天而起的异常煞气。
“多尔衮,这份‘厚礼’,你可还满意?”
与此同时,数十里外,清军主力大营。
金顶大帐内,气氛压抑得可怕。
睿亲王多尔衮面沉如水,听着败退回来的梅勒章京鄂硕涕泪交加的哭诉。
“……王爷!奴才罪该万死!但那支明军……不,那支玄黄军邪门得很!尤其是那个主将,根本不是人!浑身冒着黑红邪光,刀枪不入,力大无穷,兄弟们挨着就死,碰着就亡!五千蒙古勇士,一个照面就没了啊王爷!”鄂硕磕头如捣蒜,显然还未从白日的恐怖中恢复过来。
帐内一众满洲王公将领,如豫亲王多铎、武英郡王阿济格、大学士刚林等,闻言皆是面色凝重,或疑或怒。
“放屁!”多铎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鄂硕!你丧师辱国,还敢在此妖言惑众,乱我军心?什么刀枪不入,分明是你怯战无能!”
“豫亲王明鉴!奴才所言句句属实!那京观……他们还在垒京观!七千多颗头颅啊!”鄂硕哭嚎着。
“京观?”多尔衮终于开口,声音阴冷低沉,听不出喜怒。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帐外,遥望天津卫方向。即便相隔数十里,以他的目力,仿佛也能看到那座在黑夜中如同魔影般的尸山,更能感受到那股冲天的怨气和一股……让他都隐隐感到心悸的冰冷煞意。
他身后,一众王公将领也跟了出来,望向那个方向,人人色变。
京观!自萨尔浒之战后,从来只有他们八旗勇士垒京观震慑明人,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被汉人垒了京观?!
“好……好一个李长庚!好一个玄黄军!”多尔衮忽然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冰冷彻骨,让周围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本王倒是小瞧了这山东冒出来的豪杰。”
“王爷!请给奴才一支精兵,奴才愿为前锋,踏平天津卫,将那李长庚碎尸万段,以雪此耻!”多铎怒气冲冲地请战。
阿济格也沉声道:“老十四,看来这伙敌人不同以往,需得认真对待。明日我亲自带队,去会会他们!”
多尔衮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依旧盯着天津卫方向,仿佛能穿透黑夜:“不急。鄂硕虽败,却也试出了对方斤两。骑兵精锐,战力强悍,其主……或许真有些邪门手段。”
他顿了顿,语气转而深沉:“但我们此来,并非只为争一时之气。京师已破,崇祯已死,李自成盘踞京城,拷掠百官,不得人心,正是我大清入主中原的天赐良机!这天津卫,不过是疥癣之疾,若因其绊住手脚,耽误了入主京师的大计,便是因小失大。”
“那王爷的意思是?”刚林低声问道。
多尔衮眼中闪过一丝狡诈:“李长庚悍勇,正好让他去和李自成斗个两败俱伤。传令下去,大军明日拔营,绕开天津卫,西进京师!至于这里……”
他冷冷一笑:“留镶蓝旗固山额真镇国公艾度礼,率本部兵马并蒙古科尔沁部五千骑,盯死天津卫。若李长庚出城,便缠住他;若他龟缩不出,便等本王解决了李自成,再回头收拾他!”
“王爷英明!”众王公纷纷领命,虽然多铎、阿济格等人仍有些不甘,却也不敢违逆多尔衮的决定。
清军大营的动向,很快便被玄黄军夜不收探知,飞报回天津卫。
“绕开天津,直扑京师?”张诚、刘猛等将领闻报,皆是愕然。
李长庚却毫不意外,只是指尖那枚已然凝实的龙鳞微微发烫,其中的龙影对着西方发出低沉的咆哮。
“多尔衮倒是打得好算盘。”他语气平淡,“想坐山观虎斗,收渔翁之利。”
“主公,那我们……”张诚请示道。
李长庚目光扫过西方,又看向东北方向那股依旧盘踞不散的清军偏师气运,缓缓道:“他想看戏,本王偏不让他如愿。”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明日拂晓,随本王出城,先灭了城外那条看门狗!”
他的目光冰冷,煞神符种在识海中微微跳动,传递出嗜血的渴望。
洪荒东海。
洞窟内,本体嘴角亦勾起一丝弧度。吞噬掉这支清军偏师的气运和煞气,想必能让这初生的符种,更壮大几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