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之夜，骊珠洞天的天空泛起涟漪。
那是一种肉眼可见的波动，像是平静湖面被投入石子，一圈圈向外扩散。涟漪的中心，渐渐浮现出一道金色光门，高十丈，宽三丈，门内隐约可见外界景象——那是连绵的山脉，苍翠的森林。
洞天开启了。
小镇顿时热闹起来。几乎所有人都聚集在光门附近，有人兴奋，有人忐忑，更多人则是纯粹看热闹。
十年一度的洞天开启，是骊珠洞天与外界联系的唯一机会。这三天里，外界修士可以进来，洞天居民也可以出去。当然，绝大多数人只是看看，真正敢踏出光门的，少之又少。
陈平安站在人群外围，身旁是李长庚。他握紧手中的剑，手心微微出汗。不是害怕，而是激动。三年苦修，终于等到这一天。
“紧张？”李长庚看了他一眼。
“有点。”陈平安老实承认，“先生，我们真的要从这里出去吗？”
“不然呢？”李长庚淡淡道，“你想一辈子待在这个小天地？”
陈平安摇头。他当然不想。他要去大骊剑院，要走自己的剑道之路。只是临到门前，还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毕竟，这是他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
这时，光门完全稳定下来。第一波外界修士走了进来。
是三个身着青衫的年轻人，两男一女，腰佩长剑，气息凌厉。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剑眉星目，修为在筑基后期。他身后的一男一女稍弱，但也都有筑基中期。
三人踏入洞天，扫视一圈，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
“这里就是骊珠洞天？”女修撇撇嘴，“灵气稀薄得可怜，难怪十年才出几个像样的人才。”
“师妹慎言。”为首青年提醒道，但语气中并无多少责备。
他们走到光门前的一片空地上，那里已经提前搭好了简易木台。青年取出一面旗帜，插在台前，旗上绣着四个大字：大骊剑院。
“剑院选拔，现在开始。”青年朗声道，“有推荐信物的，上前登记。无信物但想参加选拔的，需通过初步测试。”
话音落下，人群中走出七八个少年。这些都是小镇上练剑的年轻人，有的有信物，有的没有。他们排着队，依次上前登记或测试。
陈平安深吸一口气，正要上前，却被李长庚拦住。
“不急，再看看。”
陈平安不明所以，但还是停住了脚步。
果然，登记到一半时，宋集薪带着老仆走了过来。他今日穿了一身华贵锦袍，腰间佩剑镶金嵌玉，气派十足。经过一年闭关，他已成功突破到筑基圆满，气息比之前强了不少。
他走到台前，从怀中取出一枚金色玉牌，递给登记的青年。
青年接过玉牌，检查后点头：“宋家推荐信物，有效。姓名？”
“宋集薪。”宋集薪傲然道。
青年在名册上记下名字，又问道：“修为？”
“筑基圆满。”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阵低呼。筑基圆满，这在骊珠洞天已经是顶尖层次了。宋集薪感受到众人的目光，嘴角微扬，很是受用。
登记完毕，他走到一旁等待，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终落在陈平安身上。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宋集薪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但很快隐去。
陈平安面色平静，没有回避。他知道宋集薪恨他，但那又如何？剑道修行，本就是要面对各种挑战。
待所有人都登记完，青年修士宣布：“有信物的站左边，无信物的站右边。右边的人需要先通过初步测试，才能获得选拔资格。”
七八个没有信物的少年站到右边，神情紧张。测试很简单——在青年修士手中撑过三招。
结果很残酷。七八个人，只有两人撑过三招，其余全部失败。那两个通过测试的少年也是勉强支撑，身上都带了伤。
“这就是差距。”李长庚轻声道，“没有信物，意味着没有背景，也没有足够资源。能在这种情况下修炼到筑基，还撑过三招，已经很不错了。”
陈平安点头。他想起一年前的自己，如果没有先生教导，恐怕连这些人都比不上。
测试结束，青年修士清点人数：“有信物者十二人，通过测试者两人，共十四人。现在，所有人随我出洞天，前往剑院参加正式选拔。”
他顿了顿，补充道：“洞天开启只有三天，选拔也在三天内完成。三天后，无论结果如何，都要决定去留。留下的人，可以随我们返回洞天，也可以选择留在外界。但一旦留下，下次洞天开启前，再无返回机会。”
众人神色各异。这是个重要的选择，关系到未来十年，甚至一生的命运。
“走了。”李长庚对陈平安道。
两人走到光门前，陈平安回头看了一眼小镇，看了一眼老槐树的方向，然后转身，一步踏出光门。
眼前景象骤变。
不再是洞天内的封闭景象，而是真正的天地。阳光洒在脸上，微风吹过发梢，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灵气。陈平安深吸一口气，感觉浑身毛孔都舒展开了。
这才是真正的世界。
光门外是一片山谷，山谷中已经聚集了上百人。除了从骊珠洞天出来的十几人，还有其他洞天选拔出来的少年，以及护送他们的修士。
宋集薪走出光门，立刻有三人迎了上来。正是之前在小镇暗中观察的那几个宋家人，此刻他们不再掩饰，恭敬行礼：“公子。”
“嗯。”宋集薪点头，“事情安排得怎么样？”
为首的中年人低声道：“都安排好了。剑院那边打了招呼，只要公子正常发挥，进入内院不成问题。至于那个陈平安……”
他看向陈平安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宋集薪摆手：“先不用管他。选拔过程中，自然有机会。”
“是。”
这时，大骊剑院的青年修士御剑而起，朗声道：“所有人听令，随我前往剑院。途中不得擅自离队，不得惹是生非，违者取消选拔资格。”
说完，他取出一艘飞舟，抛向空中。飞舟迎风而涨，化作十丈长的巨舟，悬浮在半空。
“上船。”
众人依次登船。飞舟启动，化作一道流光，向东方飞去。
陈平安站在船边，俯瞰下方山河。这是他第一次从空中看世界，群山如黛，江河如带，城镇如棋。一切都是那么新鲜，那么广阔。
“感觉如何？”李长庚走到他身边。
“很大。”陈平安道，“先生，外面的世界都这么大吗？”
“这才只是一隅。”李长庚道，“大骊王朝纵横万里，有三十六郡，上千城池。而在大骊之外，还有更广阔的天地，更强大的王朝，更悠久的宗门。”
陈平安眼中泛起向往。
飞舟飞行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巍峨城池。城池依山而建，城墙高耸，绵延数十里。城中建筑错落有致，最显眼的是城中心一座九层高塔，塔尖直指苍穹。
“那就是大骊王都。”青年修士介绍道，“剑院在王都东郊，我们直接过去。”
飞舟绕过王都，飞向东郊。那里有一片连绵的建筑群，亭台楼阁，飞檐斗拱，气势恢宏。建筑群中央，竖立着一柄百丈高的石剑，剑身上刻着四个大字：大骊剑院。
飞舟在剑院广场降落。广场上已经聚集了数百人，都是从各地选拔来的少年。他们三五成群，议论纷纷，场面有些嘈杂。
陈平安刚下飞舟，就感觉到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不屑。他握紧剑柄，面色平静。
李长庚跟在他身后，气息内敛，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随行长辈。但若有人仔细观察，会发现他步伐稳健，目光深邃，绝非常人。
“所有人，按地域列队。”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个黑袍老者，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气息如渊。陈平安只看了一眼，就感觉眼睛刺痛，连忙移开视线。
“金丹修士。”李长庚轻声道，“应该是剑院的长老。”
黑袍老者扫视全场，目光所及，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他满意点头，道：“老夫姓赵，是剑院外院长老。接下来的三天，由我主持选拔。”
“选拔分三步：资质测试，实战考核，剑心问天。每一步都会淘汰大部分人，最终只有三十人能进入剑院外院，三人能入内院。”
“现在，开始第一步，资质测试。”
他抬手一挥，广场中央升起十座石碑。石碑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
“这是测灵碑，可测灵根品质、真元纯度、剑气强度。每人上前，将手掌贴在碑上，全力运转真元。”
测试开始。少年们依次上前，手掌贴上石碑。石碑会亮起不同颜色的光芒，光芒越亮，品质越高。
大部分人都是黄光或绿光，代表中下品灵根。偶尔有蓝光出现，代表上品灵根，会引起一阵惊叹。
轮到宋集薪时，他大步上前，手掌贴上石碑。石碑瞬间亮起耀眼的紫光，光芒冲起三丈高。
“极品灵根！”有人惊呼。
赵长老点头：“不错，宋家子弟，果然不凡。”
宋集薪面露得意，退到一旁。他的目光扫过陈平安，带着挑衅。
陈平安没理会，轮到他自己时，平静上前。他深吸一口气，手掌贴上石碑。
石碑亮起灰光。
不是黄绿蓝紫中的任何一种，而是纯粹的灰色。光芒不算耀眼，只有一丈高，但极其凝实，仿佛实质。
全场寂静。
“这……这是什么灵根？”有人疑惑道。
“灰色？从来没听说过啊。”
“光芒只有一丈，应该是下品吧？”
赵长老皱眉，盯着测灵碑看了许久，才道：“真元纯度……极高。剑气强度……极高。但灵根属性……不明。”
他看向陈平安：“你修炼的是什么功法？”
“家传功法。”陈平安按照李长庚的嘱咐回答。
赵长老沉吟片刻，在名册上记下一笔：“灵根属性不明，但真元纯度与剑气强度达标，通过。”
陈平安松了口气，退到一旁。他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探究，也有敌意。
李长庚站在人群外围，嘴角微扬。混沌剑气岂是测灵碑能测出来的？不过能测出真元纯度和剑气强度，已经足够了。
测试继续。最终，十四人中，有九人通过测试，五人淘汰。那五个淘汰的少年黯然离场，他们将在三天后随飞舟返回洞天。
“通过者，随我来。”赵长老道，“进行第二步，实战考核。”
他带着众人来到剑院后山。那里有一片演武场，场上竖着几十个傀儡，傀儡通体金属打造，眼中闪着红光。
“这是剑傀，每个都有筑基中期实力。”赵长老道，“考核规则很简单——在剑傀围攻下撑过一炷香时间。可以使用任何手段，但不得伤及他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实战考核会有伤亡，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无人退出。能走到这一步的，都有几分自信和傲气。
“那就开始吧。”
九人依次上场。第一个上场的是个魁梧少年，他手持重剑，与三个剑傀激战。一炷香后，他浑身是伤，勉强撑过。
第二个上场的是个女修，身法灵活，剑走轻灵，也勉强过关。
第三个就是宋集薪。他上场后，直接面对五个剑傀。长剑出鞘，剑气纵横，短短半炷香时间，就将五个剑傀全部击溃。
“好！”赵长老赞道，“不愧是宋家子弟。”
宋集薪收剑，昂首下场，目光再次扫向陈平安。
终于轮到陈平安。他走上演武场，面前出现三个剑傀。这是基础数量，所有人都一样。
但他刚站定，赵长老忽然开口：“等等。”
众人看向赵长老。
赵长老盯着陈平安，缓缓道：“你之前测试时，剑气强度极高。三个剑傀，对你来说太简单了。”
他抬手一挥：“加两个。”
场上剑傀增加到五个。这已经和宋集薪一样了。
陈平安面色不变，拔剑。木剑在手，剑尖微颤。
剑傀启动，五道身影同时扑来。陈平安不退反进，一剑刺出。灰色剑气破空，如龙如蛇，在空中划过玄奥轨迹。
“砰！”
第一个剑傀被剑气击中，倒飞出去，胸口出现一道深深的剑痕。
第二个剑傀从侧面袭来，陈平安回剑格挡，剑气一转，将剑傀震退。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五个剑傀围攻，陈平安游刃有余。他的剑法看似简单，但每一剑都恰到好处，总能找到剑傀的破绽。
一炷香时间到，五个剑傀全部倒地，身上布满剑痕。
全场寂静。
同样面对五个剑傀，宋集薪是击溃，陈平安是完胜。而且用的还是木剑。
赵长老眼中精光一闪：“好剑法。通过。”
陈平安收剑下场，面色平静。他能感觉到，宋集薪的目光几乎要喷出火来。
李长庚在远处看着，微微点头。陈平安的表现，在他预料之中。混沌剑气小成，配合剑心通明，对付五个筑基中期的剑傀，绰绰有余。
实战考核结束，九人中有七人通过，两人失败。那两人受伤不轻，被抬下去治疗。
“今日到此为止。”赵长老道，“通过者，去休息区休整。明日进行第三步，剑心问天。”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那才是真正的考验。今晚好好准备，养精蓄锐。”
众人散去。陈平安跟着引导，来到剑院的休息区。那是一排排独立的木屋，每间屋子都布置简洁，但灵气浓郁。
他刚进屋，就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是齐先生。
“齐先生？”陈平安惊喜道，“您怎么来了？”
“我在剑院有些旧识，提前打了招呼。”齐先生走进屋，关上门，神色凝重，“平安，你今日表现很好，但已经引起注意了。”
“我知道。”陈平安点头，“宋集薪一直在盯着我。”
“不只是宋集薪。”齐先生压低声音，“赵长老对你很感兴趣。你的混沌剑气，可能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陈平安心中一紧：“那……”
“别怕。”齐先生安慰道，“剑院有剑院的规矩，明面上不会为难你。但明日的剑心问天，你要小心。”
“小心什么？”
“问剑崖是剑院禁地，里面不止有考验，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东西。”齐先生道，“历史上，有不止一个天才在问剑崖中失踪或疯癫。虽然剑院对外说是考验失败，但真相如何，谁也不知道。”
陈平安面色凝重：“先生的意思是，有人可能在问剑崖中对我下手？”
“不一定，但要防患于未然。”齐先生道，“你的李先生呢？他有没有交代什么？”
陈平安摇头：“先生说，剑心问天只能靠我自己。”
齐先生沉默片刻，叹道：“也对。剑道修行，终究要靠自己。我只是提醒你，万事小心。”
他又交代了几句，便起身离开。
陈平安送走齐先生，回到屋内，盘膝坐下。他没有修炼，而是回忆今日的考核，反思自己的表现。
与此同时，剑院深处的一座阁楼内。
赵长老坐在主位，下方站着三个青年修士，正是今日去骊珠洞天接人的那三人。
“查清楚了吗？”赵长老问道。
为首青年摇头：“回长老，查不到。那个李长庚，像是凭空冒出来的。骊珠洞天的记录里，没有这个人。”
“陈平安呢？”
“陈平安是洞天孤儿，被一个叫齐静春的书生收养。三年前开始跟随李长庚学剑，进步神速。”青年顿了顿，补充道，“他修炼的功法很特别，剑气呈灰色，威力极大。”
赵长老手指轻敲桌面，陷入沉思。许久，他开口道：“明日剑心问天，重点关注陈平安。我要看看，他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是。”
青年退下后，赵长老起身，走到窗前，望向休息区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混沌剑气……难道真是传说中的那种？”
夜渐深，剑院一片寂静。
但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洪荒世界，星辰仙岛。
李长庚本体睁开眼，感应着投影之身的处境。问剑崖，剑心问天，听起来有点意思。
他闭上眼，继续参悟剑道。明日的考验，对陈平安来说是个机会，也是个挑战。
至于暗中的觊觎和算计，他并不在意。蝼蚁的心思，不值得他费神。若真有人不开眼，他不介意随手碾死。
剑来世界的旅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