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黄昏时分。
大骊王宫灯火通明,正殿前的广场上已摆下数十桌宴席。受邀者皆是王都有头有脸的人物,三大家族,各大宗门,朝中重臣,济济一堂。
陈平安跟在李长庚身后,走在通往正殿的汉白玉台阶上。他今日换了身干净的青色剑袍,木剑悬在腰间,神色平静。只是周围投来的道道目光,让他略感压力。
这些目光中,有好奇,有审视,有不屑,也有忌惮。
“先生,来的人真多。”陈平安低声道。
“都是来看热闹的。”李长庚淡淡道,“宋家之事传开,皇室又特意邀请,谁不想来瞧瞧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高人?”
两人说话间,已走到殿前。
一个宦官上前引路,将他们带到靠近主位的席位。这位置很显眼,仅在三大家族和皇室之下,可见重视程度。
陈平安入座后,打量四周。左侧是宋家席位,宋天雄和宋集薪都在,见他看来,宋集薪冷哼一声,别过头去。右侧是王家和林家的席位,两家家主都对他投来善意的微笑。
正前方主位上,坐着一个身穿明黄龙袍的中年男子,面容威严,气度雍容。他便是大骊王朝当今皇帝,赵弘毅。
赵弘毅身边,坐着一位白发老者,闭目养神,气息内敛。陈平安只看了老者一眼,就觉双目刺痛,连忙移开视线。
“那是大骊皇室的老祖,赵元极。”李长庚传音道,“元婴中期修为,算是大骊明面上的第一高手。”
陈平安心中一震。元婴中期,那已是传说中的存在了。
宴会开始,歌舞升平。宫女们端着美酒佳肴穿梭席间,乐师奏起悠扬乐曲,舞姬在中央翩翩起舞。
但席间的气氛却有些微妙。不少人都在暗中打量李长庚,神识若有若无地探来,想摸清他的底细。
李长庚神色自若,端起酒杯浅酌,对那些探查视若无睹。
酒过三巡,赵弘毅举杯起身,朗声道:“今日宫宴,一是庆贺剑院又收英才,二是欢迎李长庚道友莅临王都。李道友剑道通神,一指退宋家主,实乃我大骊之幸。朕敬李道友一杯。”
全场目光聚焦李长庚。
李长庚举杯示意,一饮而尽。
赵弘毅坐下后,一个身着华服的中年男子站起身。他是王家家主王振山,金丹后期修为,在大骊声望颇高。
“李道友。”王振山笑道,“听闻道友教导弟子修的是传说中的混沌剑道,不知可否为我等解惑,何为混沌剑道?”
这话问得客气,实则是在试探。
李长庚放下酒杯,缓缓道:“混沌者,天地未开之象,万物之始。混沌剑道,取混沌包容演化之意,剑意可化万法,可破万法。说穿了,不过是一种剑道理念罢了。”
“可化万法,可破万法?”王振山眼中精光一闪,“好大的口气。不知李道友可否展示一二,让我等开开眼界?”
席间不少人附和。他们都想亲眼看看,那传说中的混沌剑道究竟有何玄妙。
李长庚看了王振山一眼,淡淡道:“剑道不是杂耍,岂能随意展示。不过王道友若真想见识,不妨亲自出手试试。”
这话一出,全场寂静。
王振山脸色微变。他本意是想让李长庚演练剑法,没想到对方直接邀战。当着皇帝和满朝文武的面,他若不敢应战,王家颜面何存?
“李道友说笑了。”王振山强笑道,“今日宫宴,岂能动武。”
“那就闭嘴。”李长庚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振山脸色涨红,却不敢发作。他虽是一族之长,但在真正的高手面前,也得掂量掂量。那一指退宋天雄的战绩,让他心存忌惮。
席间响起几声低笑,都是王家的对头发出的。
赵弘毅适时开口打圆场:“李道友快人快语,王爱卿莫要在意。今日只论交情,不谈武道。”
王振山借台阶下台,闷声坐下。
这时,一直闭目养神的赵元极缓缓睁开眼。他看向李长庚,眼中混沌之色流转,仿佛能看透一切。
“李道友。”赵元极开口,声音苍老却有力,“老朽有一事请教。”
“请讲。”
“道友修为深不可测,老朽竟看不出深浅。敢问道友,究竟是何境界?”
这话问得更直接。所有人都竖起耳朵,想听李长庚如何回答。
李长庚看了赵元极一眼,忽然笑了:“境界不过是表象,真如才是根本。赵道友执着于表象,难怪困在元婴中期百年不得寸进。”
赵元极瞳孔一缩。他被一语道破瓶颈,心中震撼无以复加。这句话看似简单,却直指他修行症结所在。
“真如……”赵元极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李长庚不再理他,转头对陈平安道:“吃饱了吗?吃饱了就走吧,这里太吵。”
陈平安连忙放下筷子:“弟子吃饱了。”
两人起身,向赵弘毅微微拱手,便转身朝殿外走去。
全场鸦雀无声。宫宴才开始不到半个时辰,主角就要离席,这简直是不给皇室面子。
赵弘毅脸色微沉,但看到老祖赵元极依旧沉浸在那句话中,便忍了下来。
“李道友留步。”一个声音从席间响起。
说话的是林家家主林破军。他身材魁梧,面容粗犷,金丹圆满修为,在大骊以勇武着称。
李长庚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林破军站起身,沉声道:“李道友,皇室设宴相邀,是给足了你面子。你这才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要走,未免太不把陛下放在眼里了。”
“面子是别人给的,也是自己挣的。”李长庚淡淡道,“林道友若有意见,不妨出手拦我。”
林破军眼中厉色一闪。他本就是个火爆脾气,被这么一激,哪里还忍得住。
“好!那就让林某领教领教道友的高招!”
话音未落,林破军已纵身跃起,一拳轰出。拳风凛冽,带着破空之声,金丹圆满的修为全力爆发,这一拳足以开山裂石。
李长庚依旧没有回头,只是反手一掌拍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只是平平无奇的一掌。但林破军那威猛无俦的拳劲,在这一掌面前却如冰雪遇朝阳,瞬间消融。
掌风去势不减,印在林破军胸口。
林破军倒飞出去,撞翻三张酒桌,最后重重砸在殿柱上,喷出一口鲜血。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体内法力紊乱,竟一时提不起劲来。
一掌,重伤金丹圆满。
全场死寂。
那些原本还想说话的人,此刻都闭上了嘴。林破军的实力在大骊能排进前十,却连李长庚一掌都接不住。这差距,已经不是境界能够解释的了。
李长庚收回手,继续向外走去。陈平安紧跟其后,心跳如鼓。他知道先生很强,但没想到强到这种地步。
走到殿门口时,李长庚忽然停下,转头看向赵元极。
“赵道友,若有所悟,三日后可来剑院寻我。”
说完,两人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殿内良久无声。
赵弘毅脸色变幻,最终化作一声长叹:“此人之强,已非我大骊所能制约。”
赵元极缓缓起身,对赵弘毅道:“陛下,此人对大骊并无恶意。他若真有歹心,今日在场无人能活。”
他看向殿外,眼中充满向往:“他说得对,境界不过是表象。老夫困在元婴中期百年,就是太执着于境界提升,忽略了根本。”
“老祖,您真要三日后去寻他?”赵弘毅问。
“去。”赵元极斩钉截铁,“这是老夫的机缘,或许也是大骊的机缘。”
席间众人面面相觑。连皇室老祖都要去请教,那李长庚究竟是何方神圣?
宋天雄坐在席间,脸色阴沉。他原本还存着一些心思,想找机会夺回混沌剑道传承。但看了今日这一掌,所有念头都烟消云散。
差距太大了。
王振山和林破军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苦涩。他们原本还想试探李长庚的深浅,没想到试探出来的,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宫宴不欢而散。
消息很快传遍王都。李长庚一掌重伤林破军,皇室老祖赵元极都要登门请教。一时间,李长庚之名响彻大骊,再无人敢小觑。
剑院小院中,李长庚盘膝而坐,手中把玩着那柄断剑。丝丝空间法则碎片被剥离出来,融入他的混沌剑气。
洪荒世界,星辰仙岛。
李长庚本体睁开眼,混元道果又凝实了一分。空间法则的领悟,让他的混沌大道更加完善。他能感觉到,距离混元金仙中期,只差最后一丝契机。
“快了。”他轻声自语。
投影世界中的经历,正以惊人的速度反馈到本体。每一场战斗,每一次论道,每一丝法则感悟,都在推动他的修为提升。
这就是诸天投影的玄妙之处。看似只是分身历练,实则每一次经历都是对本体的淬炼。
剑来世界中,夜色渐深。
陈平安在院中练剑,灰色剑气在月光下流转,越发凝实。今日宫宴所见,让他对实力的渴望更加强烈。
他知道,若非有先生庇护,以他这点修为,在那些大人物面前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要想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就必须变得更强。
李长庚看着刻苦练剑的陈平安,微微点头。这弟子心性坚韧,天赋也不错,只要不走弯路,未来成就不会低。
不过剑来世界的水,比他预想的要深。大骊王朝只是边陲小国,就有三个元婴。那些真正的大王朝,乃至传说中的圣地,又该有多少高手?
“有意思。”李长庚嘴角微扬。
他之所以来这个世界,除了教导陈平安,也是为了参悟这个世界的剑道法则。如今看来,这个世界值得探索的东西还有很多。
三日后,赵元极果然来了。
这位大骊老祖没有带任何随从,独自一人来到剑院小院,恭敬行礼。
“李道友,赵某如约前来请教。”
李长庚请他入座,两人在院中论道。
赵元极将百年修行困惑一一道出,李长庚一一解答。他境界高深,看问题直指本质,往往三言两语就让赵元极茅塞顿开。
论道持续了整整一天。
黄昏时分,赵元极起身,郑重行礼:“听君一席话,胜修百年道。李道友之恩,赵某铭记于心。”
“各取所需罢了。”李长庚淡淡道。
赵元极犹豫片刻,问道:“敢问李道友,可是来自圣地?”
李长庚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赵元极自知失言,连忙道:“是赵某唐突了。道友若不愿说,赵某不问便是。”
他取出一枚令牌,双手奉上:“这是大骊皇室客卿令,持此令可调动大骊境内所有资源。赵某知道友不稀罕这些,但这是皇室的一点心意,还请收下。”
李长庚接过令牌,随手放在石桌上。
赵元极再次行礼,转身离去。他脚步轻快,仿佛卸下了百年重担,修为瓶颈已有松动迹象。
陈平安从屋内走出,看着赵元极离去的背影,感慨道:“先生,连皇室老祖都对您如此恭敬。”
“恭敬是因为实力。”李长庚道,“你若有一天能一指败元婴,也会有人对你恭敬。”
陈平安握紧拳头:“弟子一定努力。”
李长庚点点头,望向远方。他能感觉到,大骊王朝的平静只是表象,暗流正在涌动。而他这把火,已经点燃了引线。
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平了。
洪荒世界,李长庚本体再次闭上眼,继续参悟。投影世界的波澜,不过是修行路上的风景。他的目标,始终是那永恒超脱之境。
而剑来世界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