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子时。
剑院笼罩在夜色中,唯有巡夜弟子提着的灯笼在廊间明灭。自李长庚弹指灭杀三位铜面杀手后,剑院上下都绷紧了神经,夜巡队伍增加了一倍,阵法也全数开启。
小院内,陈平安盘坐在槐树下,周身灰色剑气已凝成实质,如茧般将他包裹。筑基后期的瓶颈在这七日高强度的磨砺下,已出现松动迹象。
李长庚坐在石凳上,手中把玩着一枚血色玉符。这是今日午后,一个乞丐塞给剑院门房的,指明要交到他手中。玉符内封着一道讯息:三日后,血煞宗将登门拜访,欲借混沌剑道一观。
“借?”李长庚轻笑,“抢就抢,说得这般文雅。”
他指尖微动,玉符化作齑粉。血煞宗的名头,赵无涯昨日已详细告知。这是一个盘踞在北方“黑煞王朝”的魔道宗门,行事比听雨楼更加肆无忌惮,门内有元婴老怪坐镇,金丹长老数十,专干杀人夺宝的勾当。
消息定是听雨楼放出去的。借刀杀人,倒是好算计。
忽然,李长庚抬眼看向院墙东南角。夜色中,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正悄无声息地滑入院内,气息收敛得近乎完美,连院中阵法都未触发。
元婴初期。
来人一身银袍,脸上覆着银色面具,面具上刻着七道血痕。他落地后并未立即出手,而是静静站在院中阴影处,观察着槐树下的陈平安和石凳上的李长庚。
“听雨楼银面杀手,排行第七。”银袍人开口,声音嘶哑,“李长庚,楼主让我问你最后一遍,是否愿意交出混沌剑道传承,入我听雨楼为客卿?”
李长庚未回头,只是淡淡道:“若我不愿呢?”
“那便只能取你首级,搜魂夺法了。”银七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铜面三人的仇,也要一并清算。”
“就凭你?”李长庚笑了。
银七不再废话。他身影一晃,原地留下残影,真身已出现在李长庚身后三丈。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剑自袖中滑出,剑身透明,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轨迹。
这一剑快到了极致,且无声无息,连破风声都未激起。剑尖直指李长庚后心,剑气内敛到了极致,唯有刺中目标的刹那才会轰然爆发。这是听雨楼银面杀手的绝技“无影刺”,曾以此术刺杀过三位元婴初期修士。
短剑毫无阻碍地刺入李长庚后心。
银七眼中却无喜色,反而骤然大变。剑尖传来的触感不对,那不是刺入血肉的感觉,更像是刺入了虚空。他想要抽身后退,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眼前的“李长庚”如水中倒影般荡漾消散。而真正的李长庚,依旧坐在石凳上,连姿势都未变过,仿佛从未离开。
“速度尚可,但幻术差了些。”李长庚点评道,“你那一剑刺中的,是我三息前留下的残影。”
银七浑身冰凉。他这才注意到,自己周身不知何时已被无数细如发丝的灰色剑气缠绕,这些剑气构成了一座无形牢笼,将他死死锁在原地。
“不可能!你何时布下的剑气?”银七嘶声道。他自问感知敏锐,却连对方何时出手都未察觉。
“就在你观察我的时候。”李长庚终于转过身,看向银七,“你以为我在看你,实则我在你周身布下了三百六十道混沌剑气。你每动一步,剑气便收紧一分。”
银七试图运转元婴法力冲破禁锢,却发现那些灰色剑气如附骨之疽,不仅锁死了他的肉身,连元婴都被丝丝缕缕的剑意缠绕,稍一挣扎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别白费力气了。”李长庚起身,走到银七面前,“混沌剑气可化万法,你的法力越强,它吞噬得越快。现在,告诉我听雨楼总部在何处,楼主是谁,我可给你一个痛快。”
银七眼中闪过挣扎,最终化作狠厉:“休想!楼主会为我报仇的!”
他体内元婴骤然膨胀,竟是要自爆元婴,拉李长庚同归于尽。
李长庚摇头,一指点在银七眉心。灰色剑气透入识海,瞬间锁死了膨胀的元婴,将其硬生生压回原状。银七眼中神采迅速黯淡,最终软软倒下,气息全无。
一位元婴初期的银面杀手,就此陨落。
李长庚挥手,尸体化作飞灰。他捡起那柄透明短剑,指尖拂过剑身,剑内蕴含的“无影”法则碎片被剥离出来,融入混沌剑气。
洪荒世界,星辰仙岛。
李长庚本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透明光泽。无影法则的碎片虽少,却让他对“隐匿”“刺杀”类大道有了新的领悟。混沌道果上的纹路,又清晰了一分。
他能感觉到,那层突破的隔膜,已薄如蝉翼。
剑来世界,小院内。
陈平安周身剑气忽然剧烈波动,灰色气茧表面出现道道裂痕。李长庚看向他,微微点头。刚才银七释放的元婴威压,加上目睹师尊弹指灭杀元婴的震撼,成了压垮瓶颈的最后一根稻草。
“凝神静气,运转混沌剑诀第九重。”李长庚传音道。
陈平安依言而行,体内剑元疯狂运转,朝着金丹之境发起冲击。天地灵气如潮水般涌入小院,在他头顶形成一个灵气漩涡。
这般动静,立刻惊动了剑院上下。
赵无涯、火长老、水长老最先赶到,看到院中情景,皆是面露喜色。
“陈平安要突破金丹了!”火长老激动道,“筑基后期到金丹,这才多久?真是妖孽!”
“是李前辈教导有方。”水长老感慨。
赵无涯却注意到院中残留的一丝隐晦杀气,以及地上那点几乎看不见的飞灰痕迹。他心中一凛,看向李长庚:“前辈,刚才……”
“来了只小虫子,已经解决了。”李长庚淡淡道,“你们来得正好,平安突破在即,需要有人护法。院外那些不请自来的客人,就交给你们打发了。”
赵无涯三人神色一肃,神识扫向院外。果然,夜色中,十余道隐晦的气息正在快速接近,每一道都不弱于金丹中期,其中三道更是达到了金丹后期。
“是血煞宗的人!”赵无涯脸色难看,“他们竟来得这么快!”
“听雨楼故意提前放出消息,就是不想让我闲着。”李长庚重新坐下,“去吧,别让他们打扰平安突破。若有不敌,退入院中即可。”
赵无涯三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决然。李长庚对剑院有大恩,如今更是剑院弟子突破的关键时刻,他们岂能退缩?
三人纵身跃出院墙,迎向那十余道身影。
院外顿时剑气纵横,法力碰撞声不绝于耳。赵无涯金丹圆满,一人独战三位金丹后期,火长老、水长老也各自拦住四人,战况激烈。
小院内,陈平安头顶的灵气漩涡越来越大,方圆十里的灵气都被牵引而来。这般异象,吸引了王都无数目光。
皇室深宫,赵元极站在观星台上,看着剑院方向,眉头微皱:“血煞宗竟来了十三位金丹,真是大手笔。赵无涯三人怕是挡不住。”
他身后,皇帝赵弘毅沉声道:“老祖,我们要出手吗?”
“再等等。”赵元极摇头,“李道友既然让赵无涯他们出手,自有安排。况且,你以为王都今夜只有血煞宗一家吗?”
赵弘毅心中一凛,神识扫过王都各处,果然发现了好几道隐晦的元婴气息在暗中观望。有来自周边王朝的探子,也有散修老怪,都在等着看这场戏如何收场。
剑院外,战斗已至白热化。
赵无涯一剑逼退一位血煞宗长老,自己也被另外两人的合击震得气血翻涌。火长老、水长老更是险象环生,身上已添了几道伤口。
“赵无涯,识相的就让开!”一位血煞宗金丹后期狞笑道,“我们只要混沌剑道,不想与剑院为敌。若再阻拦,今日便踏平剑院!”
“狂妄!”赵无涯怒喝,手中长剑光华大盛,“想动李前辈,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那就成全你!”三位血煞宗长老同时祭出血色法宝,一时血光冲天,将赵无涯笼罩其中。
就在此时,小院内传来一声清越长鸣。
陈平安周身气茧轰然炸开,一股磅礴剑气冲天而起,灰色剑光映亮半边夜空。剑气之中,一枚鸽蛋大小、通体混沌色的金丹缓缓浮现,丹上隐约可见剑纹流转。
金丹成!
陈平安睁开双眼,眸中剑光一闪而逝。他起身,看向院外战况,握紧了手中木剑。
“先生,弟子想去助赵长老他们。”
李长庚看了他一眼:“刚入金丹初期,就想战金丹后期?”
“弟子想试试混沌剑道的威力。”陈平安眼中战意升腾。
“去吧。”李长庚点头,“记住,剑在心中,不在手中。”
陈平安躬身一礼,纵身跃出院墙。他虽刚入金丹,但混沌剑元之凝实远超同阶,速度更是快得惊人,眨眼间便已加入战团。
“平安,你突破了?”赵无涯又惊又喜。
“赵长老,我来助你!”陈平安木剑一抖,一道灰色剑气直刺一位血煞宗长老。
那长老起初不以为意,随手挥出一道血光抵挡。然而灰色剑气与血光相触,竟如沸汤泼雪,瞬间将血光吞噬殆尽,去势不减地刺向长老面门。
长老大惊,急忙祭出一面血色盾牌。盾牌与剑气相撞,发出刺耳摩擦声,盾面竟被剑气侵蚀出道道裂痕。
“这是什么剑气?”长老骇然失色。他这面血煞盾是上品法宝,竟挡不住一道金丹初期的剑气?
陈平安不语,剑招连绵展开。他初入金丹,对力量的掌控尚不纯熟,但混沌剑道包容演化的特性,让他每一剑都直指对方功法破绽。加之剑气自带吞噬转化之能,竟以一己之力,硬生生拖住了一位金丹后期长老。
赵无涯压力大减,精神一振,与另外两人战得难解难分。
远处观望的各方势力,此刻皆是震动。
“那就是混沌剑道?果然诡异!”
“金丹初期就能抗衡金丹后期,若是修到元婴,还得了?”
“此子必须拉拢,若不能拉拢……便尽早除去!”
暗中几道元婴气息波动起来,显然已动了心思。
小院内,李长庚依旧坐在石凳上,仿佛院外的生死搏杀与他无关。他只是看着夜空,等待真正的鱼儿上钩。
果然,一道血光自天边疾驰而来,眨眼间便落在剑院上空。血光散去,露出一位红发红袍的老者,面容枯槁,眼中血光隐现,周身散发着元婴中期的恐怖威压。
“血煞宗二长老,血冥子。”老者开口,声音沙哑如夜枭,“李长庚,交出混沌剑道,老夫可饶你一命,只废你修为。”
李长庚终于抬头,看了血冥子一眼:“就你一个?不够。”
血冥子脸色一沉:“狂妄!”
他抬手一拍,一只百丈大小的血色巨掌从天而降,掌心中冤魂哀嚎,煞气冲天。这是血煞宗绝学“血煞掌”,一掌之下,曾将一座城池化为血海。
巨掌未至,恐怖的威压已让院外观战的低阶修士吐血倒退。赵无涯等人更是面色惨白,在这等威压下连动弹都困难。
李长庚却只是抬了抬手。
一道灰色剑气自指尖射出,初时细如发丝,迎风便涨,眨眼化作千丈剑虹,冲天而起。剑虹所过之处,血色巨掌如纸糊般被从中劈开,掌中冤魂在灰色剑气中尽数净化消散。
剑虹去势不减,直斩血冥子。
血冥子瞳孔骤缩,祭出一面血色幡旗挡在身前。幡旗迎风招展,化作百丈血幕,其上浮现无数狰狞鬼脸。
剑虹斩在血幕上,停顿了一瞬。
血冥子刚松口气,却见灰色剑气忽然分化,化作万千细丝,如春雨般渗透血幕。血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化、消散,幡旗上的鬼脸发出凄厉哀嚎,一个个炸裂开来。
“不可能!我的万魂幡……”血冥子骇然欲绝,转身欲逃。
万千剑气丝已将他团团围住,如茧般包裹。血冥子疯狂挣扎,元婴法力不要钱般倾泻而出,却如泥牛入海,被灰色剑气尽数吞噬。
三息之后,剑气茧缩成一点,砰然消散。血冥子连同那面万魂幡,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一剑,灭元婴中期。
全场死寂。
血煞宗剩余的金丹长老们面无人色,转身就逃。赵无涯三人也忘了追击,只是呆呆看着空中那渐渐消散的剑虹余晖。
陈平安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激动。这就是先生的真正实力?元婴中期,一剑灭之!
暗中观望的几道元婴气息,此刻悄然后退,再不敢有丝毫觊觎之心。
李长庚收回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看向陈平安:“看清楚了?”
陈平安重重点头:“看清楚了!”
“看清就好。”李长庚淡淡道,“明日开始,我传你混沌剑道第二重。现在,回去巩固修为。”
“是!”陈平安躬身,退回院中。
赵无涯三人也回过神来,连忙安排弟子打扫战场,加强戒备。今夜之后,大骊王都的天,要变了。
洪荒世界,星辰仙岛。
李长庚本体周身混沌之气翻涌,道果上的最后一丝隔膜,终于破碎。混元金仙中期,成了。
他睁开眼,眸中混沌演化,仿佛有无数世界生灭。投影世界的经历,终于让他踏出了这一步。
而剑来世界的波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