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圣地的九凤车辇消失在天际已有三日，大骊王都却并未因此平静。相反，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弥漫在空气中。街头巷尾的议论声比往日低了许多，修士们行色匆匆，各大商铺的防御阵法都悄然开启到了最高级别。
剑院小院中，李长庚将血河幡平放在石桌上。幡面那道被混沌剑气斩出的裂痕依旧醒目，其内蕴含的血煞魂力已流失大半。他指尖轻抚裂痕边缘，丝丝缕缕的血道法则碎片被剥离出来，融入混沌剑气之中。
洪荒世界，星辰仙岛。
李长庚本体周身混沌之气翻涌，血道法则的碎片虽属旁门，但“吞噬”“转化”“污秽”等特性，对混沌大道的完善仍有裨益。混元金仙中期的境界在吸收了数个元婴修士的毕生感悟后，越发稳固扎实。
投影世界与洪荒世界的时间流速差，让他有充足的时间消化这些收获。
“先生。”陈平安的声音将他思绪拉回。少年已结束闭关，金丹初期的修为彻底稳固，周身剑气圆融内敛，眸中偶尔闪过的灰色剑光显示着混沌剑道的进境。
“第二重参悟得如何？”李长庚收起血河幡问道。这幡他已无大用，打算稍后交给赵元极处理，算是还皇室这些时日维护之情。
“弟子愚钝，只悟得三成。”陈平安惭愧道，“混沌演化万法，变化无穷，弟子每每以为抓住一丝脉络，转眼又觉更深奥妙。”
“能悟三成已是不错。”李长庚点头，“混沌剑道第二重‘万象生’，本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你且将这三成感悟演示于我看。”
陈平安躬身应是，木剑出鞘。剑光起处，灰色剑气不再是一味的混沌包容，而是开始分化演变。时而化作细雨绵绵，蕴藏水之柔韧；时而化作烈火熊熊，蕴含火之暴烈；时而凝若山岳，具土之厚重；时而迅如疾风，带风之轻灵。
虽然每种变化都还稚嫩，但雏形已现。
李长庚看罢，指出几处关隘：“水之柔，贵在连绵不绝，你剑意转换间仍有滞涩；火之烈，重在爆发一瞬，你太过追求形态而失了神髓。记住，演万象不是模仿其形，而是得其神意。”
陈平安凛然受教，正要再问，院外忽然传来赵无涯急促的脚步声。
“前辈，有客来访！”赵无涯神色凝重，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紧张，“来人是……蜀山剑圣，裴旻。”
李长庚眉梢微挑。蜀山之名，他在赵元极送来的玉简中见过。此乃中州第一剑道圣地，传承万载，门内剑修无数，当代剑圣裴旻更是千年前便已名震天下的化神大能。其一手“青莲剑诀”号称可斩日月星辰，是此界剑道巅峰的代表人物之一。
“人在何处？”李长庚问道。
“已在剑院正厅，由老祖亲自作陪。”赵无涯道，“裴剑圣只带了一位随行弟子，态度客气，说是听闻混沌剑道现世，特来论剑交流。”
“论剑交流？”李长庚轻笑，“怕是来试深浅的。也罢，去见见这位剑圣。”
他起身，陈平安连忙跟上，赵无涯在前引路。
剑院正厅，气氛肃然。
主位左侧坐着赵元极，此刻他正襟危坐，神色恭敬。右侧客位首座，是一位青袍中年，面容平凡，唯有一双眼睛亮如星辰，目光所及，似有剑气隐现。他便是蜀山剑圣裴旻，看似中年，实则已活过两千载岁月。
裴旻身后站着一位白衣青年，背负长剑，面容冷峻，元婴初期修为，剑气凝实如铁，应是蜀山这一代的嫡传弟子。
李长庚踏入正厅时，裴旻的目光便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平和，却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指本质。李长庚神色不变，与裴旻对视一眼，微微颔首，在主位右侧的空位坐下。陈平安侍立身后。
“李道友。”裴旻率先开口，声音温润，“裴某不请自来，冒昧之处，还望海涵。”
“剑圣亲至，蓬荜生辉。”李长庚淡淡道，“不知剑圣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为剑而来。”裴旻直截了当，“三日前，裴某感应到东域有陌生剑意冲霄，其意混沌包容，演化万法，前所未见。细察之下，方知是道友所创‘混沌剑道’。裴某毕生痴于剑，闻此新道，心痒难耐，特来请教。”
他言辞恳切，并无盛气凌人之态，反而像是真心求道的同道中人。
李长庚观其气度，心中了然。这位剑圣并非如白云子那般带着招揽或威胁之意而来，而是纯粹为剑道本身。这等人物，倒是值得一见。
“请教不敢当。”李长庚道，“剑道无涯，李某也只是略窥门径。剑圣既有兴趣，不妨直言。”
裴旻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挥手布下一道隔音结界，将正厅与外界隔绝，这才正色道：“裴某观道友那日施展的剑气，混沌为基，可化万法，可破万法，其意已超脱寻常剑道范畴，近乎‘道’之本源。敢问道友，此剑道之终极，可是‘一剑生万法，万法归一剑’？”
李长庚微微点头：“剑圣慧眼。混沌剑道确有这般追求，但李某修为尚浅，距离那等境界还远。”
“道友过谦了。”裴旻摇头，“能创出此等剑道，道友之才情，已不在当世任何剑修之下。裴某今日前来，除论道外，尚有一不情之请。”
“请讲。”
“裴某想以手中青莲剑，领教道友混沌剑道之妙。”裴旻目光灼灼，“非为胜负，只为证道。此战不论结果，裴某皆以蜀山客卿长老之位相赠，日后道友若有需要，蜀山上下，任凭差遣。”
此言一出，赵元极大惊。蜀山客卿长老，地位堪比圣地长老，且裴旻亲口承诺“任凭差遣”，这份礼遇，简直前所未有。
李长庚却神色平静：“客卿之位不必，论剑可以。只是李某剑道杀伐太重，恐难收放自如。”
“无妨。”裴旻起身，眼中战意升腾，“剑道之争，本就该全力以赴。道友，请！”
“请。”
两人身影同时消失，再出现时，已在万丈高空。赵元极、陈平安及那白衣青年连忙跟上，在远处云端观望。
裴旻并指如剑，轻轻一划。虚空之中，一朵青色莲花绽放，花瓣由无数细密剑气组成，缓缓旋转间，割裂空间，发出滋滋轻响。这是青莲剑诀起手式“青莲初绽”，看似柔和，实则蕴含无尽杀机。
“好剑意。”李长庚赞道。裴旻的剑意已至化境，返璞归真，这一朵青莲中，蕴含的剑道变化何止万千。
他抬手，灰色剑气自掌心涌出，并不化形，只维持最本初的混沌状态，迎向那朵青莲。
青莲与混沌剑气相接，无声无息。青莲剑气试图切割、分化、渗透，却如泥牛入海，所有变化皆被混沌剑气包容吞噬。而混沌剑气则顺着青莲剑气的脉络反向侵蚀，将其一点点同化。
裴旻眼中精光大盛，剑指一变。青莲骤然绽放，化作漫天剑雨，每一滴雨皆是一道精纯剑意，或凌厉，或绵柔，或厚重，或轻灵，从四面八方罩向李长庚。这是青莲剑诀第二式“莲雨漫天”。
李长庚依旧不动，混沌剑气扩散开来，在身周形成一片灰色领域。剑雨落入领域，速度骤减，形态开始模糊，最终化为最精纯的灵气，被领域吸收。
裴旻不惊反喜，长笑一声：“痛快！再看此剑！”
他并指如剑，缓缓刺出。这一剑极慢，却仿佛带动了整片天地的力量。虚空之中，一朵接天连地的巨型青莲缓缓浮现，莲心处，一点璀璨到极致的剑光亮起，那是万千剑意凝聚到一点所形成的“青莲剑心”。此乃青莲剑诀终极杀招“青莲镇世”，裴旻凭此剑，曾斩过化神初期的魔道巨擘。
剑心之光所过之处，空间寸寸碎裂，现出其后漆黑的虚空乱流。
李长庚终于动了。他右手虚握，混沌剑气在掌中凝聚成一柄灰色长剑。剑身无锋，却散发着令万物归墟的恐怖气息。
“混沌，开天。”
一剑斩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灰色剑痕划过虚空。剑痕所过，青莲、剑心、碎裂的空间，一切有形无形之物，尽数归于混沌，化为虚无。
裴旻那璀璨如星的剑心之光，在灰色剑痕前如烛火遇狂风，骤然熄灭。接天青莲从中裂开，缓缓消散。
剑痕去势不减，直指裴旻眉心，却在最后一寸处悄然停下，随即散去。
裴旻立于虚空，久久不语。他身后的白衣青年早已面无血色，赵元极也是心神剧震。唯有陈平安，双目死死盯着那灰色剑痕消散之处，仿佛抓住了什么。
良久，裴旻长长吐出一口气，眼中非但没有落败的颓丧，反而充满欣喜与明悟。
“混沌开天……好一个混沌开天！”裴旻躬身一礼，“多谢道友赐教。此战，裴某受益匪浅。”
李长庚收剑，拱手还礼：“剑圣的青莲剑意，已臻造化，李某亦有所得。”
两人相视一笑，颇有些惺惺相惜之意。
落下云端，回到正厅，裴旻撤去隔音结界。他自怀中取出一枚青色剑令，递给李长庚：“此乃蜀山客卿令，虽道友不需，但此令仍请收下。日后道友或门下弟子若至中州，凭此令可得蜀山全力相助。”
李长庚这次没有拒绝，接过剑令：“多谢。”
裴旻又看向陈平安，打量片刻，点头道：“根基扎实，剑意纯正，是个好苗子。”他取出一枚玉简，“此乃蜀山基础剑诀《养剑篇》，虽不及混沌剑道玄妙，但于温养剑意、夯实根基颇有妙用，赠予小友参考。”
陈平安看向李长庚，见先生点头，这才双手接过：“多谢剑圣前辈。”
裴旻笑了笑，又对赵元极道：“赵道友，大骊有李道友坐镇，乃大幸。日后若遇难处，可持我信物往蜀山求救。”他递给赵元极一枚剑形玉佩。
赵元极大喜过望，连声道谢。有了蜀山这份承诺，大骊的地位将截然不同。
裴旻不再多留，带着弟子告辞离去。临走前，他传音李长庚：“道友，混沌剑道现世，必引八方瞩目。中州蜀山可挡明枪，但暗箭难防。东域玄天圣地之事，裴某略有耳闻，其圣主玄天老祖，非是心胸宽广之辈，道友还需早做打算。”
“多谢提醒。”李长庚颔首。
送走裴旻，赵元极难掩激动：“前辈，有蜀山为援，我大骊无忧矣！”
李长庚却看向东方，目光深邃：“裴旻说得对，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玄天圣地吃了暗亏，不会就此罢休。传令下去，即日起，大骊进入战备状态。”
“是！”赵元极神色一凛，躬身应命。
陈平安握紧手中玉简，感受着其中精纯的养剑之法，心中对力量的渴望更加强烈。只有变得更强，才能真正帮到先生。
洪荒世界，李长庚本体睁开双眼。与裴旻一战，虽只出了三剑，但化神剑圣的毕生剑道感悟，透过投影之身源源不断反馈而来。青莲剑诀中蕴含的“生生不息”“造化演变”等意境，对混沌大道的“生”之面有着极大补益。
混元金仙中期的道果，越发圆满。
他望向洪荒天庭方向，封神量劫的气息已越来越浓。投影世界的历练，须得加快了。
剑来世界，风暴将至。而他，已做好了迎接一切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