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大骊的第七日,李长庚师徒二人已行出三千里,踏入“青岚王朝”境内。此地山峦叠嶂,灵气较之大骊浓郁数分,沿途所见修士修为也普遍高出一截。
官道旁一处茶棚,陈平安放下三枚铜钱,端起粗陶茶碗抿了一口。茶是普通的山茶,苦涩中带着回甘。他看向对面闭目养神的先生,轻声问道:“先生,还有多久到万剑冢?”
“照这个速度,再走五日。”李长庚睁开眼,目光扫过茶棚外几个看似寻常的路人,“不过,我们可能要先解决一些小麻烦。”
陈平安顺着先生的目光看去,那几人或饮茶,或交谈,看似毫无关联,但仔细感应,却能发现他们气息隐晦,至少都是金丹修为,且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这边。
“冲着我们来的?”陈平安握紧剑柄。
“不一定。”李长庚淡淡道,“也可能是冲着别人来的。再等等看。”
话音刚落,茶棚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三匹龙血马疾驰而来,马上是三个锦衣青年,两男一女,修为都在金丹初期。三人下马走进茶棚,为首的紫衣青年扫视一圈,目光落在李长庚师徒身上时微微一顿,随即移开。
“掌柜,三碗灵茶,要最好的。”紫衣青年扔出一块中品灵石。
掌柜是个筑基老者,连忙应声去准备。
三人坐下后,那黄衣少女低声道:“周师兄,消息可靠吗?万剑冢真要提前开启了?”
紫衣青年周师兄点头:“青岚剑宗内部传出的消息,应该不假。据说是因为地脉变动,冢内剑意暴动,封印松动,不得不提前开启,让各派弟子进入历练,安抚剑意。”
另一个蓝衣青年兴奋道:“这可是难得的机会!万剑冢百年一开,每次开启只有三个月。这次提前开启,说不定能遇到更好的机缘!”
他们的交谈声虽低,但在座的都是修士,自然听得清楚。茶棚内其他几桌客人纷纷侧目,眼中闪过异色。
陈平安看向李长庚,传音道:“先生,万剑冢提前开启,我们……”
“赶上了便是机缘。”李长庚神色平静,“不过,盯上这机缘的人,恐怕不少。”
果然,茶棚内气氛悄然变化。那几桌看似路人的修士,此刻眼中都闪过精光,彼此对视,似在交流什么。
周师兄三人也察觉不对,警惕地看向四周。紫衣青年起身,拱手道:“诸位道友,在下青岚剑宗内门弟子周明轩,这两位是我师弟师妹。我等奉命前往万剑冢,若有冒犯之处,还请海涵。”
他亮出青岚剑宗的身份,意在震慑。青岚剑宗是青岚王朝第一大宗,门内有元婴老祖坐镇,寻常修士确实不敢招惹。
然而,靠窗那桌的一个灰袍老者却笑了:“青岚剑宗?好大的名头。不过,万剑冢乃无主之地,何时成了青岚剑宗的私产?你们能去,老夫就不能去?”
说话间,灰袍老者气息外放,赫然是金丹圆满修为。他同桌的三人也同时释放气息,两个金丹后期,一个金丹中期。
周明轩脸色一变:“前辈说笑了,万剑冢自然是谁都能去。只是……”
“只是什么?”灰袍老者打断他,“只是你们青岚剑宗想独占好处?小子,老夫在江湖上混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识相的,把你们知道的内部消息交出来,老夫或许可以饶你们一命。”
气氛骤然紧张。
茶棚掌柜早已吓得躲到后厨,其他客人也纷纷退开,生怕被波及。
陈平安看向李长庚,见先生依旧闭目养神,仿佛眼前一切与他无关。他心中了然,也按捺住出手的冲动,静观其变。
周明轩咬牙,拔剑出鞘:“前辈,我青岚剑宗也不是好欺负的!”
“找死!”灰袍老者冷哼一声,抬手便是一掌。掌风凌厉,带着刺骨寒意,显然是某种阴毒掌法。
周明轩三人连忙结阵抵挡,但修为差距太大,只一接触便脸色发白,连连后退。
就在此时,另一桌的一个黑衣中年人忽然开口:“寒鸦老鬼,欺负小辈算什么本事。有能耐,跟我过过手。”
他站起身,气息同样达到金丹圆满,且更加凝实。
灰袍老者寒鸦老鬼眯起眼睛:“铁剑客,你也想插手?”
“路见不平而已。”铁剑客淡淡道,“万剑冢的消息,各凭本事获取。你抢小辈的,不嫌丢人?”
“哼,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寒鸦老鬼身形一动,化作数道残影扑向铁剑客。
两人瞬间战在一起,掌风剑气纵横,茶棚桌椅纷纷碎裂。周明轩三人趁机退到一旁,面色凝重。
另外几桌的修士也纷纷站起,彼此戒备,显然都不是一路人。
陈平安看得分明,这小小的茶棚里,竟然聚集了至少五方势力,除了青岚剑宗三人、寒鸦老鬼四人、铁剑客,还有两桌人马一直沉默,但气息都不弱。
“先生,我们要不要……”陈平安传音问道。
“看戏。”李长庚依旧闭目,“正主还没到。”
正主?陈平安一愣。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长笑:“寒鸦老鬼,铁剑客,你们倒是打得好热闹。不过,万剑冢的消息,本公子也感兴趣呢。”
一道白衣身影飘然而至,落在茶棚外。来人是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面如冠玉,手持折扇,气息竟然也是金丹圆满,且比寒鸦老鬼二人更加浑厚。
他身后跟着两个老者,一左一右,气息深沉如海,赫然都是元婴初期!
“白玉公子!”寒鸦老鬼和铁剑客同时停手,面色微变。
白玉公子,东域年轻一辈中有名的天才,出身“白玉楼”,三十岁便修至金丹圆满,据说曾与元婴初期修士交手而不败。更重要的是,白玉楼是东域三大商会之一,财力雄厚,背景复杂。
白玉公子摇着折扇,目光扫过茶棚内众人,最终落在李长庚师徒身上,微微一顿,随即移开。他看向周明轩,笑道:“周师弟,好久不见。怎么,不欢迎本公子?”
周明轩脸色难看:“白玉公子,你也要掺和?”
“万剑冢提前开启,这么大的事,本公子怎能错过?”白玉公子悠然道,“不过,本公子对打打杀杀没兴趣。这样吧,你们把消息共享出来,本公子保证,进入万剑冢后,不主动对你们出手,如何?”
寒鸦老鬼冷笑:“白玉公子好大的口气。你凭什么保证?”
“凭这个。”白玉公子身后一位元婴老者上前一步,威压释放。
寒鸦老鬼等人顿时呼吸一滞,元婴威压下,金丹修士确实难以抗衡。
铁剑客咬牙:“白玉公子,你这是要以势压人?”
“是又如何?”白玉公子笑容不变,“本公子一向讲究以理服人。当然,如果你们不服,本公子也不介意以力服人。”
场面一时僵持。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养神的李长庚忽然开口:“吵完了吗?吵完了就滚,别打扰我喝茶。”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全场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李长庚师徒。白玉公子眉头微挑,仔细打量李长庚,却发现此人气息普通,看不出深浅。他身后的两位元婴老者却面色微变,他们竟然也看不透此人!
寒鸦老鬼本就心情不好,此刻见一个看似普通的老道士敢出言不逊,顿时怒道:“老东西,你找死!”
他身形一动,一掌拍向李长庚。这一掌含怒而发,威力比之前对付周明轩时更强三分,掌风所过,空气凝结冰霜。
陈平安正要出手,却见先生只是抬了抬眼皮。
“聒噪。”
一字吐出,寒鸦老鬼的掌风骤然消散,他整个人如遭重击,倒飞出去,撞断三棵大树才停下,一口鲜血喷出,面色骇然。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李长庚。一个字,重伤金丹圆满的寒鸦老鬼?这是什么修为?
铁剑客瞳孔收缩,下意识后退一步。周明轩三人更是目瞪口呆。
白玉公子收起折扇,神色凝重,拱手道:“前辈恕罪,晚辈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之处,还请海涵。”
他身后的两位元婴老者也微微躬身,如临大敌。
李长庚看了白玉公子一眼,淡淡道:“白玉楼的小子,倒是比你爹会做人。”
白玉公子心中一凛,此人竟认识他父亲?他父亲白玉楼主,可是元婴后期的大修士,在东域名声显赫。
“前辈认识家父?”
“三十年前见过一面。”李长庚随口道,“行了,带着你的人走吧。万剑冢的消息,你们自己去打听,别在这儿欺负小辈。”
白玉公子不敢多言,躬身道:“是,晚辈告退。”
他带着两位元婴老者迅速离去,毫不拖泥带水。
寒鸦老鬼四人见状,也连忙扶起重伤的老鬼,狼狈逃窜。铁剑客犹豫片刻,对李长庚拱拱手,也转身离开。
转眼间,茶棚内只剩下李长庚师徒、周明轩三人,以及另外两桌一直沉默的修士。
那两桌人此刻起身,对李长庚躬身一礼,也默默离开。
周明轩三人面面相觑,最终周明轩上前,深深一礼:“多谢前辈解围。不知前辈尊姓大名,晚辈回去后定禀明师门,厚礼相谢。”
“不必。”李长庚摆手,“我问你,万剑冢提前开启,具体是什么时候?”
周明轩不敢隐瞒:“回前辈,据宗门传讯,就在十日后。届时冢门大开,持续三月。不过,这次开启有些异常,据说冢内剑意暴动比以往剧烈,可能有变故。”
李长庚点头:“知道了。你们去吧。”
周明轩犹豫道:“前辈也要去万剑冢?若是如此,不如与晚辈同行,晚辈对万剑冢较为熟悉,可为前辈引路。”
“不用。”李长庚起身,丢下一块灵石给掌柜,“平安,走了。”
陈平安连忙跟上。
看着师徒二人远去的背影,周明轩身旁的黄衣少女低声道:“师兄,这位前辈到底什么来历?一个字重伤寒鸦老鬼,连白玉公子都吓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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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轩摇头:“不知道。但肯定是元婴以上的大能,而且不是普通元婴。此事必须尽快禀报宗门。万剑冢这次,恐怕不会太平了。”
离开茶棚五十里后,陈平安终于忍不住问道:“先生,刚才那些人……”
“探路的棋子罢了。”李长庚淡淡道,“真正的麻烦,还在后面。”
他望向东方,目光仿佛穿透万里云层:“万剑冢提前开启,引来的不只是这些金丹修士。元婴,化神,甚至……炼虚老怪,都可能被惊动。这一趟,不会轻松。”
陈平安心中一紧,随即坚定道:“弟子不怕。”
“怕不怕是一回事,能不能活下来是另一回事。”李长庚看了他一眼,“十日后万剑冢开启,这十日,我要你完成‘万象生’的第一重变化。做不到,你便留在外面等我。”
“弟子定当努力!”陈平安握紧剑柄。
师徒二人继续前行,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而此刻,万里之外,数个方向都有身影朝着万剑冢汇聚。东域三大圣地,七大王朝,无数宗门散修,都因万剑冢的提前开启而行动起来。
暗流,已然汹涌。
洪荒世界,星辰仙岛。
李长庚本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兴致。万剑冢,历代剑道高手埋剑之地,其中蕴含的剑道法则碎片,对他完善混沌大道大有裨益。
“剑来世界……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重新闭目,继续参悟。投影世界的波澜,正将更多机缘推向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