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峡谷,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穹顶高悬,镶嵌着无数发光的晶石,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白昼。地面不是岩石,而是密密麻麻插着无数剑器——长剑、短剑、重剑、软剑、残剑、断剑……形态各异,材质不同,从最普通的精钢到罕见的星辰铁、万年寒铁,应有尽有。
这些剑器没有一柄是完好的,每一柄都带着不同程度的残缺,有的只剩半截剑身,有的剑刃崩口,有的甚至锈迹斑斑。但它们散发出的剑意却丝毫未减,反而因为残缺而更加凌厉、更加悲壮。
“这就是……葬剑渊?”陈平安喃喃道。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剑的坟墓,每一柄剑都曾属于一位剑修,都承载着一段故事。
李长庚环顾四周,微微点头:“不错。此地埋葬的不仅是剑,更是剑道。从上古至今,无数剑修在寿元将尽或重伤垂死时,都会来此埋剑,将自己的剑意、感悟、乃至一生道果封入剑中,留待后人。某种意义上,这里是剑道传承之地。”
他走向最近的一柄断剑。那剑通体赤红,只剩三尺,剑身布满裂痕,但其中蕴含的炽热剑意却如火山般汹涌。
“这是‘炎阳剑尊’的佩剑。”李长庚伸手轻抚剑身,“三千年前的人物,化神初期修为,以一手‘炎阳剑诀’名震东域。晚年与血魔老祖一战,剑断人亡,弟子将断剑葬于此地。”
陈平安仔细感应,果然从那剑中感受到一股灼热霸道的剑意,仿佛要将万物焚尽。
“剑修一生,剑在人在,剑亡人亡。”李长庚收回手,“但剑断了,剑意却不会灭。这就是葬剑渊的意义——剑道不绝,传承不断。”
他看向陈平安:“接下来三个月,你要做的,就是感悟这些剑意。不是模仿,不是吸收,而是理解。理解每一位剑修对剑道的理解,理解每一柄剑中蕴含的意志。当你将‘万象生’修至圆满时,这里的剑意都将成为你剑道的养分。”
陈平安重重点头:“弟子明白。”
他走向另一柄剑。那是一柄通体碧绿的软剑,如灵蛇般盘曲在地,剑身散发着一股阴柔诡谲的剑意。
“碧蛇剑……”陈平安闭目感应。
李长庚不再管他,独自向葬剑渊深处走去。越往深处,剑器越少,但剑意越强。到后来,每走百步才能看到一柄剑,但每一柄剑散发的剑意都足以让元婴修士心神震荡。
走了约莫十里,前方出现一座石台。石台只有三丈见方,通体黝黑,似是以某种特殊石材打造。台上只插着一柄剑——一柄通体透明、如水晶般的剑。
这剑没有剑意散发,甚至没有一丝气息外露,仿佛就是一柄普通的装饰剑。但李长庚知道,能放在葬剑渊最深处的,绝不普通。
他踏上石台,走近那柄水晶剑。伸手欲触,剑身忽然亮起柔和白光。白光之中,浮现出一道虚幻身影。
那是个白衣女子,容颜绝美,却面无表情。她看着李长庚,缓缓开口:“后来者,你终于来了。”
李长庚神色不变:“你在等我?”
“等一个能走到这里的人。”白衣女子道,“我乃‘无瑕剑主’,万年前葬剑于此,留此残念,只为完成一个约定。”
“什么约定?”
“与剑无极的约定。”白衣女子眼中闪过一丝追忆,“当年天剑宗欲举宗飞升,我曾劝阻,因为我知道……天门之后,已非净土。但剑无极执意要试,我只能与他约定——若飞升失败,天剑宗覆灭,便由我来守护剑道传承,等待一个能改变这一切的人。”
她看向李长庚:“你能逼退无极老祖,能得剑无极认可,能走到这里……你就是我要等的人。”
李长庚平静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不是我想让你做什么,而是剑道需要你做什么。”白衣女子挥手,水晶剑中飞出一枚玉简,“这是‘无瑕剑典’,记载了我毕生剑道感悟。但我最珍贵的传承,不在此典,而在剑心。”
她指向水晶剑:“此剑名‘无瑕’,非金非铁,非石非木,而是以‘剑心’铸成。真正的剑道,不在剑招,不在剑意,而在剑心。剑心通明,则万法不侵;剑心无瑕,则大道可期。”
李长庚接过玉简,神识一扫。其中果然记载着精妙绝伦的剑道感悟,尤其关于“剑心”的阐述,已触摸到剑道本质。
“你想让我传承你的剑道?”
“不。”白衣女子摇头,“你的道,比我的道更高。我只是想请你……将‘剑心’之说,传于后世。让剑修们明白,剑道的根本,在修心而非修剑。”
她顿了顿,又取出一枚令牌:“这是‘剑冢令’,持此令可掌控葬剑渊部分禁制。此外,它还有一个作用——感应‘剑源’。”
“剑源?”
“剑道的源头。”白衣女子正色道,“此界剑道,并非凭空而生。在葬剑渊最深处,有一处秘境,名为‘剑源之地’。那里,是此界剑道的起源,也是……天路断绝的真相所在。”
李长庚接过令牌:“你想让我去剑源之地?”
“只有你这样的存在,才有可能揭开真相。”白衣女子身影开始淡去,“我的使命已完成,这缕残念也该散了。最后提醒你一句——剑源之地,有‘守剑人’。他们……未必欢迎外人。”
话音落下,身影彻底消散。水晶剑“无瑕”也随之化作流光,没入李长庚手中的玉简。
李长庚看着玉简,若有所思。剑源之地,守剑人,天路断绝的真相……这一切似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收起玉简和令牌,转身往回走。
三个时辰后,陈平安正盘坐在一柄重剑前感悟。那重剑宽一尺,长六尺,通体玄黑,剑身刻着山川图案,散发着厚重如山的剑意。
忽然,他周身灰色剑气剧烈波动,开始分化演变。先是化作山岳虚影,厚重沉稳;继而山岳崩塌,化作滔滔江河,奔流不息;江河又蒸发,化作云雾缭绕;云雾凝结,化作冰霜覆盖;冰霜融化,渗入大地,滋养万物生长……
五行循环,生生不息。
陈平安睁开眼,眸中剑光一闪而逝。他起身,对着重剑深深一礼:“多谢前辈指点。”
重剑微微震颤,似是回应。
“不错。”李长庚的声音传来,“三个月不到,便已悟透五行循环,万象生已至小成。”
陈平安转身行礼:“先生,弟子感觉……似乎触摸到了金丹后期的门槛。”
“正常。”李长庚点头,“葬剑渊中剑意万千,你每感悟一道,修为便精进一分。等万象生圆满时,突破金丹后期水到渠成。”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接下来你要换一种方式感悟。”
“请先生指点。”
“不再感悟单一剑意,而是同时感悟多种剑意。”李长庚指向不远处,“看到那七柄剑了吗?”
陈平安望去,那里呈北斗七星状插着七柄剑,每一柄颜色不同,剑意也迥异。
“那是‘七星剑阵’,七位剑修生前是至交好友,死后也将剑葬在一处。”李长庚道,“你要做的,是同时感悟七种剑意,并理解它们如何相辅相成,组成剑阵。这有助于你理解‘万象生’中‘万法归一’的真谛。”
陈平安肃然:“弟子这就去。”
看着徒弟走向七星剑阵,李长庚在葬剑渊中缓步行走。他的神识扫过一柄柄剑,感受着其中蕴含的剑道真意。这些剑意虽然层次不高,但胜在数量庞大,种类繁多,对他完善混沌剑道仍有裨益。
洪荒世界,星辰仙岛。
李长庚本体睁开眼,掌心浮现无数剑光虚影。那是投影之身从葬剑渊中感悟到的剑意反馈,虽然大多是此界层次,但其中关于“剑心”“剑源”的感悟,却触及到了剑道本质。
“剑心通明,万法不侵……”他轻声自语,“倒是与我的混沌大道有共通之处。”
混沌包容一切,剑心通明亦能映照一切。两者结合,或许能让他的混沌剑道更上一层楼。
他能感觉到,混元金仙中期的境界越发稳固,距离后期只差一个契机。
而这个契机,或许就在剑源之地。
剑来世界,葬剑渊外。
无极老祖并未远离,而是在百里外的一座雪峰上盘坐。他面前悬浮着一面水镜,镜中映出葬剑渊内的模糊景象——这是他以秘法窥探,虽不能看清细节,却能感知大概动静。
“无瑕剑主的残念也消散了……”无极老祖喃喃道,“连她都认可了此人,看来剑无极的选择没错。”
他身后,虚空泛起涟漪,走出一个黑袍人。黑袍人气息隐晦,竟是化神初期修为。
“老祖,各方势力都在集结。”黑袍人低声道,“血煞宗的血魔老祖已经出关,正在赶来的路上。玄天圣地三位太上长老已到寒霜岭外。金刚寺、太一仙门、幽冥宗也都派了增援。另外……中州那边,似乎也有动静。”
无极老祖神色不变:“让他们来。葬剑渊不是那么好进的,有守剑人在,他们就算进去也讨不了好。”
“那李长庚……”
“他不一样。”无极老祖摇头,“无瑕剑主连剑冢令都给了他,守剑人不会拦他。我现在担心的,不是他能不能进剑源之地,而是……剑源之地的真相若被揭开,会引发多大的动荡。”
黑袍人犹豫道:“老祖,万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所有关于飞升的记载都语焉不详?”
无极老祖沉默良久,最终长叹一声:“因为知道真相的人,要么死了,要么……不敢说。”
他看向葬剑渊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希望这个李长庚,真能改变些什么吧。”
同一时间,寒霜岭外。
血魔老祖悬浮在半空,周身血海翻腾。他是个枯瘦如柴的老者,但一双眼睛却猩红如血,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邪恶气息。
“剑道本源碎片……嘿嘿,若能得到,老夫的血魔大道或许能再进一步。”他舔了舔嘴唇,“李长庚……希望你不要让老夫失望。”
不远处,玄天圣地三位太上长老并肩而立。他们皆着紫金道袍,气息渊深如海。
“圣主有令,务必拿到碎片。”为首的长老沉声道,“必要时,可动用‘玄天镇魔塔’。”
“师兄,那李长庚能逼退无极老祖,恐怕不好对付。”另一长老皱眉。
“所以才要动用镇魔塔。”为首长老眼中闪过冷光,“此塔乃上古流传下来的仙器仿品,虽只有真正仙器三成威力,但镇压化神不在话下。再加上我们三人联手,他再强也得伏诛。”
更远处,金刚寺的武僧、太一仙门的剑修、幽冥宗的鬼修……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观察,等待时机。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葬剑渊内,陈平安正同时感悟七种剑意,周身灰色剑气演化出七星图案,修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
李长庚则站在渊底最深处,看着前方一道若隐若现的光门。光门之后,就是剑源之地。
他手中剑冢令微微发热,似在催促。
“剑道起源,天路真相……”李长庚收起令牌,一步踏入光门。
光门荡漾,将他吞噬。下一刻,光门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剩下陈平安在七星剑阵前静坐感悟,对外界一切浑然不知。
深渊寂静,唯有剑意长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