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青面色苍白，余悸未消，他摇头道：“晚辈实在不知具体缘由。只知南去约七十里外，曾有剧烈打斗波动。
晚辈本想远远观瞧，岂料……”他语气一顿，眼中闪过强烈后怕，“岂料刚靠近，便见那青斑避日蛛逞凶！
几位合手释放锁链阵法的道友，在此凶物面前竟不堪一击！
晚辈惊惧不已，拼尽全身灵力奔逃，连家中长辈赐下、叮嘱非生死关头不得动用的保命符箓也激发了，这才侥幸抢得一线生机，脱身至此。”
正说话间，两道颜色各异的迅疾遁光已由远及近，几乎是砸落般停在近前，光华一敛，露出另外两名神色紧张的坊市执事。
其中一人刚一落地便急声喝问：“那凶虫何在？！”
虬髯老者抬手一指外界翻涌的瘴雾，语速极快：“就在外间雾阵之中！尚是幼虫！”
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中已无半分对韩青的兴趣，只剩下一种近乎贪婪的急切和志在必得的灼热。
虬髯老者匆匆对韩青扔下一句：“小友自便！”
话音未落，四人已是身化流光，争先恐后地扑向坊市入口的阵法光幕，仿佛生怕晚上一步，那旷世罕见的凶虫幼虫便会落入他人之手或遁逃无踪。
韩青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筑基修士既已出手，此地便算是安全了。
他自知那等层次的争夺已与自己无关，便收敛心神，转身向坊市内部走去。
踏入主街，喧嚣鼎沸的人声顿时将方才门外的惊险隔绝开来。
这黑瘴坊内部之繁华，远超韩青想象。
放眼望去，街道宽阔，竟似有徐华县城主街那般规模。
两旁三四层的精雅阁楼林立，飞檐斗拱，雕梁画栋。
不少店铺门前还悬挂着灵光闪闪的幌子或招牌，或是剑气森森，或是丹雾缭绕，或是宝光冲盈，各色灵光交相辉映，映衬着熙攘往来的修士，一派光怪陆离而又生机勃勃的修仙集市景象。
他此行的目标是马七所说的“汇宝阁”。
正一边打量周遭环境一边寻找时，七八个身影便呼啦啦地围了上来。
这些人皆是少年少女，年纪不大，衣着与周遭修士迥异。
少年们大多穿着浆洗得干净的粗布短褂，手脚利落。少女们则衣衫色彩鲜艳些，臂膀小腿裸露在外，在这个环境中显得颇为大胆。他们身上并无半分灵力波动，分明都是凡人。
“仙师！仙师您是第一次来黑瘴坊吗？”
“仙师需要引路吗？小的对坊市各家店铺了如指掌！”
“仙师别听他的！仙师想知道什么、想去哪里，问我便是，只需一枚法钱！”
“仙师选我选我！我还能给您讲讲坊市里的趣闻轶事呢！”
他们七嘴八舌，声音清脆急切，一个个踮着脚，努力将自己的脸庞凑到韩青眼前，眼中充满了希冀，生怕慢了一步，这位看似年轻的雇主就被旁人抢了去。
那几个少女更是努力挺起胸膛，展现出青春姣好的曲线，目光热切。
韩青立刻明白，这些便是依附坊市而生的“风信子”，以替初来乍到的修士引路解惑为生。
他的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最终落在一个看上去约莫十五六岁、眼神清亮、衣着虽旧却十分整洁的少年身上。
这少年不像其他人那般吵嚷，只是沉稳地说道：“仙师，小人在此坊长大，大小路径、明暗规矩都熟，断不会误了您的事。”
韩青对着他点了点头，只吐出三个字：“汇宝阁。”
其他风信子见状，脸上虽闪过失望之色，却也无人生事纠缠，只是纷纷恭敬地向韩青行了一礼，便迅速散开，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那少年脸上露出喜色，连忙躬身道：“仙师请随我来！小人杨贵，仙师叫我小贵子就好。”
他脚步轻快地在前面引路，穿梭在熙攘的人流中，显得极为熟稔。
时不时介绍经过的店铺与一些坊市中的奇闻异事。
韩青听的倒也津津有味。
不多时，一座三层高、门脸颇为气派的阁楼出现在眼前，匾额上正是“汇宝阁”三个鎏金大字。
韩青抛给杨贵一枚法钱，不等他多说，便径直踏入店中。
店内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青黑色石板，四壁是多宝格，陈列着各式法器、玉简、灵材，在头顶柔和珠光的照射下，流转着淡淡的宝光，显得既富丽堂皇又不失雅致。
一名穿着干净蓝色仆役服饰的小厮正拿着软布小心擦拭着柜台，见有客进门，立刻迎了上来，笑容可掬。
韩青并无闲心观赏，直接道：“我寻贵店掌柜。”
小厮见他气度沉稳，不敢怠慢，忙道：“仙师请稍候，小的这便去请掌柜。”
说罢快步掀帘进了后堂。
片刻后，一名身着黄灰色绸缎罩袍、大腹便便的中年人笑呵呵地走了出来。
他面团团一张富态脸，下颌留着两撮精心修剪的山羊胡，一双小眼睛却透着商贾特有的精明。
韩青不多废话，直接从储物袋中取出马七给予的那张旧符箓信物。
掌柜接过符箓，小眼睛顿时一亮，脸上的笑容热切了三分，连忙拱手将韩青请入雅致静谧的后堂，并连声吩咐小厮去沏些上好的灵茶来。
他并未自我介绍，却显然认出了信物渊源，关切问道：“贤侄辛苦！马七兄近来可好？他那旧伤……”
韩青依着礼数简单寒暄了几句，只说师尊安好，随后便将那只贴着禁制的储物袋取出，交给掌柜。
掌柜接过储物袋，手指只是在袋口一抹，那对韩青而言颇为牢固的禁制便无声无息地消解。
他从中取出一封信函，快速浏览后，脸上露出了然之色，对韩青道：“贤侄稍坐。”
他起身快步出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捧着一个尺许长的墨色木盒回来了。
“这便是马七兄所需的腐心草，已用秘法精心炮制过，药性封存得极好。”掌柜将木盒递给韩青。
韩青验看后，将木盒收起，沉吟片刻，又问道：“前辈，不知贵店可有‘九灵松脂’？”
那九灵松脂是他临行前，黑觋吩咐他采买的东西。
掌柜闻言，小眼睛中闪过一丝诧异，抚须道：“九灵松脂？这可是炼制某些阴煞邪器的主材，颇为偏门冷僻。马七兄何时改研这等鬼蜮之术了？”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
韩青面色不变，淡淡道：“师尊所需，弟子只负责采买，不敢多问。”
掌柜哈哈一笑，不再深究：“原来如此。此物在我黑瘴坊不算绝顶稀有，但价格却不菲。而且，我这汇宝阁主营的还是正经丹药材料，这等阴灵之物……
明面上流通的不多，即便有，也多是些大路货。贤侄若真想寻品质上佳的九灵松脂，或许该去‘暗市’碰碰运气。”
“暗市？”韩青挑眉。
“正是。”
掌柜压低了些声音，“这坊市之下，另有一番天地。许多见不得光、或是来源特殊、属性阴邪的物件，都在那里交易。贤侄若有兴趣，我可告知你入口所在与引荐之法。”
韩青记下了掌柜所述暗市的信息与一枚作为信物的骨牌，便起身告辞。
掌柜亲自将他送至后堂门口，笑着拱手：“贤侄慢走。记得代我向马七兄问好。”
韩青辞别汇宝阁掌柜，刚一踏出店门，却见那少年杨贵仍垂手恭立在阶下，并未离去。
他心下微异，上前问道：“事情已了，你为何还在此等候？”
杨贵闻声，连忙躬身，语气诚挚地回道：“回仙师的话，您赏下的那一枚法钱，是雇小人一整日的酬劳。时辰未到，小人岂能自行离去？这是坊市里风信子行当的规矩，也是小人的本分。”
韩青闻言，不禁对这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少年高看一眼。虽是无灵根的凡人，却难得机灵且守信。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将掌柜方才告知的暗市入口地名说了出来，令其引路。
杨贵眼睛倏地一亮，脱口道：“仙师原来是要去‘鬼牙洞’？那地方……小人知道，正是暗市的入口之一！”他随即压低声音，谨慎地补充道：“不过仙师有所不知，那暗市自有规矩，非得等到子时，入口阵法才会开启，坊市内才会有专人引路。白日里前去，不过是一处荒废的石洞罢了。仙师若不急于一时，不妨先寻个地方歇脚，待到晚间，小人再为您引路，可好？”
韩青略一沉吟，便道：“可。引我去最近的客栈。”
“好嘞，仙师请随我来。”杨贵利落地应声，在前引路。
二人穿行于熙攘的街道，路过一家名为“百符斋”的店铺时，一阵激烈的争吵声却从中传出，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韩青脚步微顿，面露疑惑。他入坊时便被明确告知此地严禁私斗，怎会有人如此明目张胆？
杨贵见状，立刻低声解释道：“仙师莫怪，这家店铺近来惹上了大麻烦。前些时日被爆出售卖假符，听说……一位练气初期的仙师，因倚仗从他家购得的符箓御敌，结果符箓无法激发，生生葬身兽口了。这些天，死者的同伴日日来此讨要说法，这才喧闹不休。”
“假符？”
韩青眉头蹙得更紧。
据他研习《符箓全记》所知，符箓制成后自有灵光流转，真假优劣，修士灵目一观便知，怎会如此轻易上当？
更何况是关系到身家性命的东西？
他心中疑窦丛生，不由走近几步，向店内望去。
只见店堂内，一个看衣着打扮似是散修的小姑娘，正死死揪着一个凡人伙计的衣襟，情绪激动地哭嚷着。那姑娘修为甚浅，不过练气三层的模样，腰间只悬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低级储物袋，显然并不宽裕。
她容貌并不出众，身形也略显单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绿色粗布法衣，袖口甚至有些磨损。
此刻她发髻微乱，一双眼睛肿得如同熟透的桃子，显然已哭了许久，泪痕未干。
然而，在那红肿的眼睑之下，却是一双异常明亮的眸子，此刻正燃烧着悲愤与倔强的火焰，死死盯着那惶恐的伙计，寸步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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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聚着些看热闹的修士，窃窃私语声传入韩青耳中。
“……又是这小姑娘，都来第三天了。”
“听说死的是她亲哥哥，俩散修平日就结伴去南边林子里捕杀低阶妖兽糊口，这下……”
“唉，也是可怜……”
韩青默然，目光从少女身上移开，落在柜台陈列的符箓上。
他迈步进入店中，信手拈起一张摆在最外面的“炎铳符”，指尖灌注一丝灵力细细感知。
符纸质地均匀，朱砂笔触流畅蕴含着微弱的火灵之力，表面一层淡淡的赤色灵光虽不耀眼，却稳定分明——这分明是一张绘制成功、货真价实的一阶符箓，与他储物袋中那些得自书生的符箓并无二致。
这就奇了。
不多时，街道尽头便传来一阵整齐而急促的脚步声。
一队五名身着统一玄色劲装、腰佩制式长刀的修士分开人群，疾步而来。他们衣襟上绣着的银色塔楼徽记表明了身份——黑瘴坊巡弋执事。
为首的队长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场中情形，视线落在那个犹自倔强站立、眼眶通红的小姑娘身上时，与身后队员对视一眼，几人脸上均露出一丝无奈与了然。
“怎么又是你？”
队长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小姑娘，前两日已与你分说明白，此事坊市执事会已记录在案，自会核查。你在此喧哗纠缠，于理不合，亦扰了坊市清净。”
那姑娘猛地抬头，明亮的眸子里泪水再次盈满，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声音嘶哑却执拗：“核查？你们只会说核查！我哥哥的命……就因为他们的假符箓没了！你们就知道赶我走！”
一名较为年轻的执事忍不住低声道：“头儿，这……这姑娘认死理，非说那符箓灵光完好却无法激发，可咱们验看过多遍，那批符箓确实并无问题……”
队长微微抬手止住下属的话，心中亦是疑虑重重。
这姑娘不似作伪，悲恸之情发自肺腑，但店铺符箓经他们灵力探查，确无半点瑕疵。这等怪事，他们也是头一遭遇到。
规矩所限，他们无法仅凭一面之词便定罪于一家店铺。
他叹了口气，语气放缓却不容置疑：“规矩便是规矩。你若再有异议，可向执事会呈递凭证。此刻，还请莫要再在此生事，否则休怪我等依规行事了。”
周围看客的目光、执事队的威压、店铺伙计那混合着惶恐与一丝幸免的眼神，最终汇聚成无形的重压。
小姑娘孤立无援，身体微微颤抖，她死死咬住下唇，直至唇色发白，最终狠狠地一跺脚，用袖子用力抹去眼角的泪痕，转身挤出人群，那单薄的背影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悲愤与绝望，迅速消失在街道拐角。
韩青静立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眉头微蹙，心中那丝疑虑并未随少女的离去而消散，反而更深了些。那姑娘的神情不似伪装，但符箓确无问题……
最终，他也只能暗自摇头，将其归咎于那对兄妹或许修为不济，于激斗关头慌了手脚，或是灵力运转不畅，未能成功引动符箓所致。
毕竟，低阶修士临敌经验匮乏，出现此种差错也并非绝无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