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青在熙攘却沉默的人流中穿行，目光逐一扫过两侧摊位上的物品，阴沉的灵材、古怪的法器、气息诡异的丹药琳琅满目，却唯独不见九灵松脂的踪影。
他心中渐生焦躁，眼看时辰流逝，只得压下失望，转身朝着来时的传送阵方向走去。
就在他经过那个方才收购青玉扇的黑摊时，那个浑身裹在漆黑斗篷里的摊主却忽然抬起头——尽管看不到面容，韩青却能感觉到一道审视的目光从兜帽的阴影下投来。
沙哑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耳语般精准地传入他耳中：“道友请留步。”
韩青脚步一顿，侧过身，体内灵力悄然运转，保持着戒备。
那黑摊主继续低声道：“方才见道友在各摊寻觅良久，似乎一无所获。可是在寻找什么特别之物？”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引诱，“若是还有像之前那中阶法器一般的‘好东西’出手，只要东西合适，价钱方面，保管让道友满意。”
韩青压下嗓子，让声音变得粗粝了些：“并非要出手东西，只是欲寻一物，可惜此地似乎并无货源。”
“哦？”
黑摊主似乎来了兴趣，身子微微前倾。
“能让道友如此费心寻觅的，定非寻常之物。鄙人……倒是有些特别的渠道。”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某种危险的诱惑，“只要道友出得起价，便是法宝，也未尝不能弄来。”
韩青心中一动。
他并不愿意相信这人。
可是他必须在明日回程，否则误了马七设下的期限，不知道会引出怎样的后果。
此刻已是别无他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他沉吟片刻，同样压低声音道：“我需要九灵松脂。道友可能弄到，开价几何？”
那黑摊主闻言，兜帽下的肩膀似乎松弛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嗤笑的气音。
“我当是何等惊世骇俗的宝贝，原来是九灵松脂。此物虽偏门，却也好说。只是……”
他话锋一转，“价钱可不便宜。松脂自然凝结成块，标准大小一块，作价三千法钱，如何？”
韩青心中一凛，这价格果然黑得可以。
他虽不知具体市价，但绝对不该如此离谱。
他不能露怯，便冷声道：“道友莫非欺我生客？此物虽珍贵，却也值不得三千之数。这开价，未免太没有诚意。”
那摊主被顶撞，却不生气，反而像是确认了什么，兜帽微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声音里反而带上一丝热切：“那……道友觉得多少合适？”他似乎吃准了韩青急需此物。
韩青心中其实毫无底数，只知道必须砍价。他略一思索，报出一个自认为压得很低的价格：“两千法钱。”
摊主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最终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般，重重叹了口气：“唉，罢了！今日便当交个朋友。两千就两千！请道友随我来取货。”他站起身，黑袍下摆拂过地面，悄无声息。
韩青目光扫过周围依旧熙攘的人群，心下稍安，量他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
便保持着三步左右的距离，跟着那黑袍人向暗市更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光线愈发昏暗，人流也变得稀疏，只有零星几个同样遮掩面目的人聚在角落低声交易，气氛更显诡秘。
那黑袍摊主对此地极为熟悉，七拐八绕，最终将韩青引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岩壁凹陷处。
那里早已站着另一名同样穿着宽大罩袍、脸上幻颜符灵力波动扭曲了面容的修士，似乎早已等候在此。
引路的黑袍人上前，与那人低声快速交谈了几句，声音模糊不清。
随后，那新来的修士抬起头，目光透过幻术落在韩青身上，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两千法钱？价格太低了。道友，再加一些。”
韩青心中暗骂一声果然还有中间人层层加码，但事已至此，他只求尽快拿到东西：“你说多少？”
“两千四百法钱。这是底价。”那人斩钉截铁。
韩青懒得再纠缠，生怕节外生枝，直接点头：“可。”
那人似乎也松了口气，不再多言，伸手从腰间一个不起眼的皮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墨黑色木盒，递了过来。
木盒入手冰凉，表面刻着简单的防窥符文。
韩青小心地打开一条缝隙，一股精纯阴寒的气息立刻逸散出来，只见盒内衬着黑色丝绒，上面静静躺着一块不规则形状、色泽暗黄微透、内部仿佛有阴气流转的松脂块，与黑觋所描述的九灵松脂特征一般无二。
“东西没错。”
韩青合上盒盖，压抑住心中的激动，从刚刚卖掉扇子得来的钱袋中数出相应的法钱，递了过去。
对方接过，看也不看便收入怀中。
“道友爽快。日后若再有需求，亦可来此寻我。”
那后来的修士说了一句，便与引路的黑袍摊主迅速退入更深处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韩青不敢在此地多留，将木盒小心收好，转身便快步向传送阵方向走去。
待他走远，那处阴暗的角落里，方才两名黑袍人的身影又如同鬼魅般悄然浮现。
“标记下了吗？”引路的摊主低声问，声音里再无之前的沙哑，变得清晰而冰冷。
“放心。”另一个修士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得意，“下得极其隐蔽，除非他请筑基后期以上的修士寸寸探查，否则绝难发现。只要他还在百里之内，就逃不过我们的追踪。”
“嘿，真真是头大肥羊！”引路的摊主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贪婪，他搓了搓戴着黑手套的手指，仿佛还能感受到那袋法钱的重量。
“看他修为，不过练气中期，出手竟如此阔绰！那柄青玉扇，绝非寻常修士所能拥有，定是哪个大宗门出来历练的嫡系弟子！”
另一个人显然更为谨慎，声音低沉而严肃：“越是如此，越要万分小心！这等宗门子弟，身上保不齐就有长辈种下的追踪印记或是护命神通。
若不能做得干净利落，让他逃了，或是留下丝毫线索……待其宗门长辈循迹追来，你我兄弟几人，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引路的摊主却嗤笑一声，兜帽下的嘴角似乎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二哥，你何时变得如此畏首畏尾？
我们兄弟做这等无本买卖也不是头一遭了，何时失过手？杀这种不知世道险恶的肥羊，早已是轻车熟路。
他身上那点护身玩意，难道还能强过我们的杀手锏不成？放心，只要他带着那盒子走出百里，便是插翅也难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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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青对此浑然未觉。
他并未直接离开，而是转身又回到了游尸门那个面色惨白的青年摊主前。
熔灵粉的效果他深有体会，确实是一件利器，他想再补充一些。
然而一看标价，他眉头微蹙。
这里的价格，竟比当初李贡给他的“友情价”还要高出足足三成！黑市果然处处是坑。
不过想到方才购买九灵松脂省下了一大笔预算，他心下稍宽，便不再计较，花费法钱买下了一袋小心收好。
至此，所有事情均已办妥，一股深深的疲惫感袭来。
连续数日的奔波、惊险、算计，确实耗神费力。他现在只想尽快离开这鱼龙混杂之地，回到客栈好好打坐休息。
他快步走向那散发着微光的传送阵区域。
缴纳了三十枚法钱，从一名面无表情的黑衣守卫手中换取了一枚触手冰凉、刻着一次性的复杂符文的骨牌信物。
他心中明了，这黑市的进出皆被严格控制，每一次都需付出代价。他将骨牌收好，暗忖日后若再有不便见光的物品，此处倒不失为一个出手的渠道。
激活传送阵，熟悉的眩晕感过后，他回到了鬼牙洞外的僻静处。
夜风吹拂，带来一丝凉意。
他迅速脱下斗篷，解除幻颜符的效果，恢复本来面目，趁着夜色快步返回了安居客栈。
掌柜的早已歇下，只有守夜的小伙计在柜台后打盹。
韩青悄无声息地上楼，回到房中。他仔细检查了门闩和依旧在警戒的赤甲蚤，确认一切无恙后，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疲惫如潮水般涌上，他甚至来不及细细清点今日所得，只将新购得的物品谨慎收好，便和衣倒在床上，几乎瞬间就沉入了深深的睡眠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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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韩青沉沉睡去之时，黑瘴坊外围，那终年不散的浓郁瘴雾之外，漆黑的夜空中，忽然出现了一个细微的光点。
那光点微微晃动，竟是一只指头粗细、形貌颇似蜉蝣的小虫。
它通体呈现一种半透明的灰白色，唯有两对纤薄的翅膀上，闪烁着星星点点、如同微弱磷粉般的幽光。它悄无声息地悬浮在空中，细长的尾须轻轻颤动。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完全相同的光点小虫，从密林深处、从岩石缝隙、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浮现。
起初只是零星几只，如同夏夜的萤火。
但很快，数量开始呈倍增长，十只、百只、千只……它们汇聚而来，翅膀上那微弱的磷光连成一片，如同一条缓缓流动的、散发着诡异光芒的溪流。
当某种微小事物的数量多到一定程度时，所带来的压迫感，足以令任何目睹者心惊肉跳。
正如一粒沙微不足道，但浩瀚沙海却令人绝望；一滴水渺小无力，但滔天巨浪却能吞噬一切。
而这些发光的蜉蝣，远比沙粒和水滴更为具象。
它们铺天盖地而来，仿佛无穷无尽，渐渐笼罩了黑瘴坊外的整片天空和林地！
嗡嗡嗡……
无数翅膀以极高频率扇动所汇聚成的低沉轰鸣，起初细微，继而变得清晰可闻，最后竟如同潮水般汹涌澎湃，充斥了整个天地，压过了夜间的所有虫鸣风声，带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窒息感。
黑瘴坊边缘区域，一队三名负责夜间外围巡查的坊市弟子最先发现了这令人亡魂皆冒的诡异景象。
“那……那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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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年轻弟子骇然指向远处那片越来越近、散发着不祥幽光的“云团”。
为首那名练气后期的老成弟子眯眼仔细望去，待看清那竟是无数只散发着磷光的怪异蜉蝣时，脸色骤然惨白如纸，仿佛见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
“快跑！！回坊市！开启最大防护！！”
他几乎是扯着嗓子尖叫出来，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变调，转身就不要命地朝着坊市入口的方向狂奔！
然而，他刚跑出不到十丈，脚下突然传来“啪叽”一声轻响——他无意中踩碎了一只不知何时落在地面上的发光蜉蝣。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被踩碎的蜉蝣尸体中，以及它翅膀上那些磷粉般的微光，仿佛拥有了生命般，瞬间化作一缕缕极细微的流光，沾附在了他的靴子上，并如同活物般向上蔓延！
“呃啊——！”那弟子惊得三尸神暴跳，魂飞魄散！
他猛地停下脚步，手忙脚乱地、近乎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靴子，仿佛那是什么毒蛇缠身！
他将靴子狠狠甩向远处，甚至顾不上赤脚，再次拼命狂奔，同时哆哆嗦嗦地往自己身上拍了好几张神行符！
符箓光芒亮起，他的速度陡然加快。
但就在此时，又一只发光的蜉蝣，悄无声息地、轻飘飘地落在了他因狂奔而裸露的脖颈上。
翅上的微光轻轻洒落。
冰凉。
仿佛只是一滴冰冷的露珠。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更多的发光蜉蝣仿佛受到了某种吸引，如同找到了归巢般，纷纷扬扬地落在了他的头上、肩上、背上……
那些粉尘状的幽光在他身上迅速弥漫开来，交织成一层薄薄的、却散发着致命寒意光晕。
狂奔中的弟子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极度恐惧瞬间凝固，眼神中的神采如同被风吹熄的烛火般迅速黯淡、消失。
他前冲的势头未尽，身体却已彻底失去了控制，直挺挺地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再无声息。
只有那些发光的蜉蝣，依旧密密麻麻地覆盖在他的身体上，翅膀微微颤动，发出持续而低沉嗡鸣，幽光在漆黑的夜里忽明忽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