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天色将明未明,城市还沉浸在周末黎明的静谧之中。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队长张毅的手机,像一颗炸雷般撕破了这份宁静。
“张队,指挥中心转接,翠湖苑小区,命案。报案人是死者丈夫,情况听起来……很糟糕。”电话那头是值班民警急促的声音。
张毅瞬间清醒,所有的睡意被驱散殆尽。“通知技术队、法医,马上出现场!我直接过去。”
翠湖苑3栋702室。
张毅带着年轻的刑警李明冲出电梯时,浓郁的血腥味已经弥漫了整个楼道。警戒线已经拉起,先到的派出所民警脸色凝重地守在门口。
“张队。”民警压低声音,“里面……挺惨的。男的抱着女的,哭得快背过气去了。”
张毅点了点头,套上鞋套和手套,深吸一口气,迈入了房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极致的凌乱。客厅的抽屉全被拉出,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装饰柜的玻璃门碎了一角,几个昂贵的摆件掉在地上;沙发靠垫被扔得到处都是——一副标准的、入室抢劫后的混乱场面。
然而,所有的混乱,都被一条触目惊心的血迹所贯穿。那血迹从客厅中央蜿蜒而至,最终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暗红色的湖泊。
血泊之中,一个身穿真丝睡裙的年轻女子仰面躺着,双目圆睁,失去了所有神采。她的胸口和腹部,至少有四五处致命的锐器伤,鲜血浸透了华贵的睡裙,在地毯上开出绝望的花。
而就在这血泊之中,一个穿着深蓝色睡衣的男人,正紧紧抱着女子冰冷的身体,他的脸埋在女子的颈窝间,发出一种近乎野兽哀嚎般的、撕心裂肺的痛哭。他的双手、脸颊、睡衣前襟,全都沾满了暗红色的、已经有些粘稠的血迹。
“小晴……小晴你醒醒啊!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啊!!”男人的哭声充满了绝望和无力感,任何听到的人都会为之动容。
张毅没有立刻打扰他,他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冷静地扫视着整个现场。他看到了被撬棍之类工具强行撬开、窗框变形的阳台推拉窗;看到了翻倒在地上的女式手提包,里面空空如也;也看到了梳妆台上大开的、同样空空如也的首饰盒。
一切表象,都完美地指向了一个结论——恶性入室抢劫,升级为杀人。
李明跟在张毅身后,年轻的面庞上带着一丝不忍,但他还是尽职地拿出执法记录仪和笔记本,开始记录现场情况。
良久,张毅才走上前,蹲下身,用尽可能平和的语气开口:“先生,节哀。我们是市公安局的,需要向你了解一些情况。”
男人仿佛这才意识到警察的到来,他缓缓抬起头。
这是一张相当英俊的脸,此刻因为极度的悲痛而扭曲,眼泪和血污混杂在一起,显得狼狈不堪。他看起来三十五六岁,名叫陈锋,是这间房子的男主人,也是报警人。
“警察同志……你们一定要……一定要抓住凶手!我老婆……她死得好惨啊!”陈锋的声音嘶哑,带着剧烈的颤抖,他试图松开妻子,但双手却因为长时间的紧抱而有些僵硬,动作显得颇为艰难。
“我们会的。”张毅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陈先生,你能告诉我们,当时发生了什么吗?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你妻子的?”
“我……我不知道……”陈锋用力摇着头,眼神涣散,似乎还无法从巨大的打击中回过神来,“我昨晚……在公司加班到很晚,大概……大概凌晨两点才回家。小晴她已经睡了……我怕吵醒她,就在客卫简单洗漱了一下,在书房睡的。”
他断断续续地叙述着,逻辑有些混乱:“今天早上……我、我口渴得厉害,想出来倒杯水……一开门……就看到……就看到这样子了……小晴她……她就躺在这里……”他说着,情绪再次崩溃,泪水汹涌而出。
张毅耐心地等他稍微平复,才继续问:“你听到任何可疑的声音吗?比如撬窗户的声音,或者搏斗的声音?”
“没有……我什么都没听到……”陈锋痛苦地抱住头,“我睡得太死了……我要是能听到……小晴她就不会……”他的自责表现得真切而自然。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边默默观察的李明,目光微微一凝。他注意到了两个极其细微的、与现场氛围格格不入的细节。
第一,是陈锋的睡衣。除了前襟因为他拥抱妻子而沾染的大片血迹外,睡衣的背部、袖口和裤腿都出奇地干净,没有任何在如此凌乱现场可能蹭到的灰尘或污渍。
第二,是陈锋的眼神。在他那铺天盖地的悲痛之下,在他与张队对话的间隙,他的眼珠会非常快速地、不易察觉地转动,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警察,观察着他们的反应和动作。那不像是一个完全沉浸在丧妻之痛中的人会有的行为,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警惕和评估。
李明不动声色地在本子上记下了这两点。
另一边,法医初步检查了尸体。“张队,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昨晚11点到今日凌晨1点之间。致命伤是胸腹部的多处刺创,凶器可能是单刃匕首一类。具体需要回去解剖确认。”
技术队的同事也过来低声汇报:“张队,窗户的撬痕有点怪,像是……从里面往外撬的。”
张毅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他没有声张,只是对陈锋说:“陈先生,你的心情我们理解。但为了尽快破案,我们需要对你进行一个更详细的询问,也希望你能配合我们做一些必要的检查。同时,你需要请一位亲友来协助你处理后续事宜。”
陈锋哽咽着点头,用满是血污的手掏出手机,手指颤抖地开始翻找通讯录。“我……我给我表哥打电话……”
张毅站起身,对李明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到相对安静的玄关处。
“你怎么看?”张毅低声问。
李明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自己的观察:“张队,他的悲伤……看起来是真的。但是,他的睡衣太干净了,而且,他的眼神……有点过于‘活跃’。”
张毅赞许地看了李明一眼。“嗯。入室抢劫,为什么不先去翻主卧室,反而在客厅就和女主人发生激烈冲突?窗户的撬痕方向也不对劲。还有,他说他凌晨两点才回家,在书房睡觉,如果他没进过主卧,那他妻子具体是什么时间睡的,他其实并不知道。但他的叙述里,却直接肯定了‘妻子已经睡了’。”
李明的眼神一亮:“您是说……”
张毅目光深邃地看着客厅中央,那个依旧在“悲痛欲绝”的丈夫,声音冷峻如铁:
“戏,做得太足,反而容易过火。这个案子,恐怕没那么简单。”
“把他带回队里,做个详细的笔录。重点问清楚他昨晚所有的行动轨迹,以及……他们夫妻的感情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