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府接风宴后数日,何明风并未急着再有动作,而是按部就班地熟悉州衙公务,翻阅积年卷宗,召见属吏问。
通判周节等人见状,私下议论这位新知州似乎也懂得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或许比预想中识时务。
然而何明风心中自有盘算。
滦州四大势力,邵半城、陈夫子、赵千户已见其三。
唯独那位掌控漕运命脉的“范三爷”范永年,尚未正面接触。
漕运乃滦州经济动脉,亦是朝廷命脉,不通此处,则难言真正了解滦州。
这日清晨,何明风换上简便常服,只带了师爷钱谷与扮作随从的白玉兰,言明要视察漕河码头,了解漕运实务。
通判周节闻讯,面露难色:“大人,码头那边……鱼龙混杂,喧闹不堪,且近日漕船密集,恐有冲撞。不如先让下官去安排一下?”
何明风摆手:“不必兴师动众。本官就是要去看看平常景象。周大人若公务繁忙,不必陪同。”
周节迟疑片刻,终究不敢明着违逆,只好道:“下官理当陪同。只是……码头那边,多是漕帮和力夫聚集。”
“他们自有规矩,言语粗直,若有冒犯,还请大人海涵。”
这话里的提醒意味,何明风自然听得懂。
何明风微微一笑:“入乡随俗,本官省得。”
滦州漕运码头位于城东南的滦河湾,河道在此处较为宽阔平缓,天然形成了良港。
还未走近,喧闹声便如潮水般涌来。
但见河面上桅杆如林,大小漕船、货船、客舟密密麻麻,几乎塞满河道。
岸边码头由巨大的青石条砌成,延伸出数条长长的栈桥,桥上人流货流如织。
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汗水味、货物混杂的气息。
还有炭火、热食的香味。
号子声、吆喝声、骂嚷声、铁链绞盘声、船板碰撞声,交织成一曲粗犷而生动的码头交响。
力夫们,此地称“漕工”或“扛大个儿的”,正赤着上身或穿着单薄短褂,露出古铜色精壮的肌肉,扛着沉重的麻袋、木箱。
踩着颤悠悠的跳板,在船只与岸上货栈之间穿梭,脚步沉稳迅捷。
监工模样的人拿着册子,大声点数指挥。
还有一些穿着稍整齐些的汉子,腰系不同颜色的汗巾,显然是各码头段的小头目,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现场。
何明风一行人的出现,很快引起了注意。
他们虽衣着普通,但气质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周节跟在何明风身后半步,显得有些紧张,不住地四下张望。
没走多远,便见几个系着靛蓝色汗巾的汉子迎了上来,为首一人三十多岁,短髯如戟,抱拳道:“周大人!今日怎么有空来码头?这位是?”
他目光落在何明风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周节连忙介绍:“这位是新任知州何大人,前来视察码头。这位是码头东段管事,刘把头。”
刘把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重新抱拳,声音洪亮:“原来是父母官何大人!小的刘大洪,给大人见礼!”
“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
刘把头态度看似恭敬,但腰板挺直,眼神并无多少惧色。
“刘把头不必多礼。本官初到,随便看看。”
何明风和气道,目光掠过繁忙的码头,“看来近日漕务甚是繁忙。”
“回大人,正是赶着北上最后一批漕粮,还有南边来的年货,各处商货都挤在这时候。”
刘把头答道,“兄弟们都是三班倒,日夜不停。”
何明风点头,边走边问了些漕粮验看、装卸流程、力夫工钱、码头维护等实务问题。
刘把头应答如流,显得极为熟稔,但涉及具体数目、分成等关键处,便含糊带过。
或推说“这都是范三爷和大账房统管,小的只负责带人干活”。
正说着,前方一阵小小的骚动。
只见一群漕工围在一起,中间似乎有人争执。
刘把头脸色微变,告了声罪便要过去。
何明风道:“一起去看看。”
走近才看清,是一个年轻漕工和一个货栈管事模样的人正在拉扯一个麻袋。
年轻漕工满脸通红:“这袋米明明湿了底,分量也不对,怎么能算整袋工钱?”
那管事不耐烦:“湿了点而已,晒晒就好!规矩就是按袋算!你想坏规矩?”
周围漕工议论纷纷,有附和年轻漕工的,也有劝他“算了,别惹事”的。
刘把头分开众人,沉着脸:“吵什么?怎么回事?”
年轻漕工像见到救星,连忙诉说。
原来这批漕米中有些袋子在转运时沾了河水,底层潮湿,重量增加,但米可能受损。
按码头不成文的规矩,这种“水袋”工钱要打折,且需单独标记处理。
但这货栈管事想混在好袋子里一并计算,省事也省钱。
刘把头检查了一下麻袋,底部的确潮湿。
他转头盯着那管事,眼神锐利:“张管事,咱们码头的规矩,你是知道的。”
“‘水袋’七折算,单独堆放。你想糊弄我兄弟?”
张管事有些讪讪:“刘把头,这不是赶时间么……一点小事……”
“小事?”
刘把头声音提高,“今天湿袋算整袋,明天破袋算好袋,后天的规矩还要不要?”
“弟兄们流汗卖力气,该得的就得给足!不该得的,一厘也不能多占!”
“这是三爷立下的铁规矩!谁坏了规矩,就是跟我刘大洪过不去,跟三爷过不去!”
他气势凌人,那张管事顿时蔫了,连连赔笑:“是是是,刘把头说得对,是小的一时糊涂。按规矩办,按规矩办!”
刘把头这才脸色稍霁,对年轻漕工道:“柱子,做得对。该争的就得争。这袋按七成记,回头去账房支钱,湿米单独处理。”
又对周围漕工朗声道:“大伙都听着!在咱们码头上干活,凭力气吃饭,该多少是多少!”
“三爷说了,谁要是敢克扣兄弟们的血汗钱,或者糊弄货主以次充好,砸了码头招牌,我刘大洪第一个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