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归来的过程,远比林夏想象中更漫长,也更扭曲。时间在那里并非线性流淌,而是如同破碎的镜片,折射出无数断裂的光阴。他紧紧抓住露薇那缕微弱的意识指引,在无序的混沌中艰难穿行,感觉自身的灵魂仿佛被一次次撕裂又重组。
当他终于感受到脚下传来坚实土地的触感,鼻腔里涌入熟悉却又带着几分陌生的、混合着植物清香与淡淡黯晶尘埃的空气时,一股强烈的眩晕感攫住了他。
他踉跄几步,勉强站稳。
眼前的光景渐渐清晰。
这里……是青苔村外围的山坡。
他曾无数次从这里跑过,奔向月光花海,或是从禁地归来。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块岩石,都曾刻印在他少年的记忆里。然而,此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陌生的繁荣。
记忆中泥泞的村道被平整的、泛着微弱灵光的石板路取代;原本低矮的木质房屋大多变成了结构更精巧、甚至掺杂着金属与琉璃材质的屋舍;村庄的范围明显扩大了数倍,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曾经静谧的村落,如今充满了熙攘的人声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略显嘈杂的活力。
更让他心悸的是,空气中弥漫的灵气变得异常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驯化”的、温和却失去了野性的能量流,像是被某种巨大的网络束缚、引导着,规规矩矩地流淌。这是灵械城技术扩散的痕迹,他认得出来。艾薇主导下的灵械城,终究将触角延伸到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他成功了?他真的从虚空,从那段被扭曲的时间长河中,挣脱出来了?
林夏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皮肤下的银色脉络似乎更加深邃了些,那是与露薇力量共生、又与星髓晶莲融合后的印记。右臂妖化处长出的那朵月光黯晶莲,花瓣边缘流转着更加内敛的星辉,触碰时能感受到内部蕴含的、远超从前的庞大能量。艾薇暂时沉寂了,或许是在穿越虚空边界时消耗过大。
他回来了。但……这里还是他记忆中的“现在”吗?
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虚空中的时间跳跃是不可控的,守夜人曾警告过,哪怕是最细微的扰动,也可能导致回归的时间点产生巨大偏差。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迈步朝着村口走去。
村口原本那棵标志性的、需要三人合抱的老槐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由某种白色石材雕刻的……他的雕像?雕像上的他,面容比现在更显青涩,眼神坚定地望着远方,身边环绕着模糊的、代表花仙妖力量的藤蔓与花瓣。雕像基座上刻着字——“传奇伊始,英雄林夏于此踏上征程”。
林夏的脚步顿住了,一种荒谬而冰凉的感觉顺着脊椎爬上来。传奇?英雄?那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村民们穿着与过去截然不同的服饰,材质光鲜,剪裁也更利于活动,上面隐约能看到灵械城的徽记变体。他们谈笑着,忙碌着,偶尔有人向他投来好奇的一瞥,但很快就移开了目光。没有人认出他。或许,在他们眼中,自己只是一个穿着古怪、风尘仆仆的旅人。
他试图寻找熟悉的面孔。那个总是坐在村口石磨上抽烟袋的王老伯?那个喜欢追着孩子们喂糖糕的李大娘?一个都没有。
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感包裹了他。
他凭着记忆,朝着村庄中心,原本祠堂所在的广场走去。那里如今已是一个开阔的、有着喷泉和花坛的广场。广场中央,依然立着一座驱疫铜铃的复制品,但它是崭新的,泛着金属冷光,失去了岁月沉淀的气息,更像一个象征性的装饰。
他的目光扫过广场边缘的长椅,定格在一个佝偻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老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式布衣,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她满头银丝,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正眯着眼睛,看着广场上嬉闹的孩童,眼神浑浊,却又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平静。
是……盲眼巫婆?!
林夏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快步走了过去。
巫婆似乎感知到他的靠近,缓缓转过头。她额头上那道曾经睁开过、迸发月光的竖痕,如今只剩下一条深紫色的、如同干涸裂缝般的疤痕。
“婆婆……”林夏开口,声音因紧张而有些沙哑。
巫婆浑浊的眼睛“看”向他,没有焦点,却仿佛穿透了他的皮囊,直视他的灵魂深处。她看了他很久,久到林夏几乎以为她已经老糊涂,认不出人了。
然后,她干瘪的嘴唇动了动,发出苍老而嘶哑的声音,如同秋风吹过枯叶:
“你……回来了啊,林家的娃子。”
她认出了他!在这物是人非之地,在这仿佛被时间洪流冲刷过的村庄里,终于还有一个“故人”,记得他原本的模样。
“婆婆,是我。”林夏在她身边坐下,感觉喉咙发紧,“我……离开了多久?”
巫婆没有直接回答,她抬起枯瘦如柴的手,指向广场上那些奔跑的孩子,又指向那些崭新的建筑,最后,指向那座他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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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啊……”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古老的悲凉,“树都换了,路也改了,人也……一代换了一代喽。”
她转回头,用那双失去神采的眼睛“凝视”着林夏:“对你来说,可能只是一场梦的时间。对老婆子我来说……已经是二十年了。”
二十年!
尽管有所预感,但当这个数字从巫婆口中清晰吐出时,林夏依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仿佛脚下的土地瞬间崩塌。
二十年!
他失去了整整二十年的光阴!他错过了露薇可能回归的时机,错过了与艾薇共同面对的世界变迁,错过了……所有熟悉的人和事缓慢老去的整个过程。
虚空中的挣扎,星灵族的奥秘,弑神兵的残骸,守夜人的警告……所有惊心动魄的经历,在“二十年”这个冰冷的时间刻度面前,显得如此苍白而私人。世界在他缺席的时候,兀自运转,向前奔流,将他远远抛在了后面。
“二十年……”他喃喃重复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肩胛处那早已与血肉融合的妖花花刺,似乎也因这冲击而隐隐作痛。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右臂的晶莲,那里面封印着艾薇的灵体,也承载着部分露薇的力量。它们依旧强大,却无法帮他追回这流逝的、残酷的人间岁月。
巫婆仿佛能感知到他内心的震荡,幽幽叹了口气:“时间……是最公平,也最无情的东西。它带走了很多,也改变了很多。”
“村里的人……”林夏艰难地问道,“我认识的那些……”
“走的走,散的散喽。”巫婆摇了摇头,“当年的瘟疫,后来的暗夜族袭击,灵研会的搜捕……能活下来的本就不多。剩下的,在这二十年里,有的老死了,有的搬去了更大的城镇,听说灵械城那边,机会更多……”
她的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锤,敲打在林夏心上。那个他曾经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充满烟火气的小村庄,终究是湮没在了时间的尘埃里。
“赵乾呢?”林夏想起了那个曾经带给他无数羞辱和痛苦的灵研会执事。
巫婆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近乎嘲讽的神情:“他?呵……灵研会倒台后,他失了势,据说也曾潦倒过一阵子。后来……不知怎么,又攀上了灵械城的关系,如今在附近的一个资源管理站当了个小管事,管着几个工人,开采些低纯度的黯晶残渣,混口饭吃罢了。”
曾经的嚣张跋扈,如今的苟延残喘。时间的惩罚,似乎从未缺席。
“那……灵械城呢?”林夏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艾薇……她怎么样了?”
提到艾薇和灵械城,巫婆沉默了片刻,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
“灵械城……现在是‘净化者’们在掌管。”她缓缓说道,“艾薇大人……她已经很久没有公开露面了。有人说她在进行更深层次的灵械融合实验,也有人说……她可能遇到了麻烦。”
“净化者?”林夏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汇,心头警铃大作。
“一群……信奉‘绝对秩序’的家伙。”巫婆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他们源自灵械城,认为过去的混乱、污染、战争,都源于‘非理性’的力量和过度的‘自由’。他们主张用灵械技术‘净化’世界,建立一个……没有纷争,但也可能没有生气的‘完美’秩序。”
巫婆抬起枯手,指向广场边缘那些规整划一、散发着统一灵光的路灯和建筑装饰:“看,这就是他们的‘杰作’。连灵气的流动,都要按照他们设定的‘最优路径’来。他们说,这是在继承林夏大人和艾薇大人未竟的事业,维护世界的稳定。”
林夏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他当年和艾薇设想中的灵械城,是希望科技与自然灵脉找到平衡点,为不同种族提供庇护所,而非……这种冰冷的、扼杀一切可能性的“绝对秩序”。这绝不是他们想要的未来!
“艾薇怎么会允许……”他难以置信。
“所以,艾薇大人可能出事了。”巫婆打断他,语气沉重,“‘净化者’的首领,是一个自称‘园丁之手’的神秘人物。权力,早就从艾薇大人手中……滑落了。”
园丁之手?林夏立刻想起了那个在星灵族碑文中提及的、维持轮回的恐怖存在——“园丁”。这两者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联系?难道“园丁”的触手,在他离开的这二十年里,已经以另一种形式渗透并掌控了他曾经守护的世界?
信息量巨大,冲击一波接着一波。故人老去,山河易色,权力更迭,潜在的敌人以继承者的面目出现……他仿佛只是一个沉睡了片刻的旅人,醒来却发现家园已沦为陌生的国度。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从广场另一端传来。
林夏抬头望去,只见一队穿着制式银灰色灵械铠甲、佩戴着统一徽记——一个被几何线条环绕的、象征着“净化”的光环——的士兵,正列队巡逻。他们的眼神锐利而冷漠,扫视着广场上的每一个人,带着一种审视与监督的意味。
为首的队长目光落在林夏身上,尤其是他风尘仆仆、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衣着,以及……他右臂那若隐若现、与周围规整灵气流格格不入的晶莲辉光时,眉头微微皱起,脚步一顿,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巫婆枯瘦的手指猛地收紧,抓住了林夏的衣袖,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急促道:
“小心……‘净化者’。他们……不欢迎‘变数’。”
那队“净化者”士兵径直朝着林夏和巫婆走来。金属靴底敲击在石板路上,发出冰冷而规律的声响,与广场上原本轻松的氛围格格不入。
为首的队长身材高大,面容隐藏在头盔的阴影下,只能看到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审视着林夏。他身上的灵械铠甲线条流畅,关节处有着精密的传动结构,背后背负着一把造型奇特、似乎能同时发射能量束和实体弹丸的长柄武器。
“身份证明。”队长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带着金属的质感,不容置疑。
林夏心中一凛。身份证明?他离开二十年,哪里还有符合现在规矩的身份证明?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巫婆。巫婆低着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是抓着林夏衣袖的手指收得更紧了,微微颤抖。
“我……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林夏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对策。他不能在这里暴露身份,尤其是在情况未明,“还没来得及办理。”
队长的目光如同实质,扫过林夏的脸庞,落在他右臂的晶莲上。那目光中带着明显的警惕和一丝……厌恶?
“很远的地方?”队长重复了一句,语气中的怀疑毫不掩饰,“现在是‘净世纪元’,所有聚居点的人口都有登记在册。流民需要接受审查和‘净化’程序,才能获得临时居留权。”他指了指林夏的穿着和手臂,“你的体征显示,你携带未被登记的、高活性异种能量。根据《净世安全法案》第vii条第3款,你需要跟我们走一趟,接受调查。”
“净化程序”?“异种能量”?林夏的心沉了下去。他右臂的月光黯晶莲,融合了花仙妖本源、黯晶污染以及星灵族的力量,其本质确实与这个被“净化”过的、追求纯粹秩序的环境格格不入。在这些“净化者”眼中,他恐怕就是需要被“清理”的“污染源”本身。
他注意到周围原本嬉闹的孩童被大人匆匆拉走,远处的村民也投来或好奇、或畏惧、或麻木的目光。没有人上前询问,更没有人试图干涉。显然,“净化者”在这里拥有绝对的权威。
不能跟他们走。一旦进入他们的地盘,身份暴露是迟早的事,届时会发生什么,难以预料。他刚刚归来,对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政治格局一无所知,贸然冲突极其不智。
就在林夏体内力量微微流转,准备必要时强行突围时,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等等!几位长官,请等等!”
一个穿着灵械城低级文职人员制服、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的老者,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他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手里拿着一个闪烁着微光的金属身份牌。
林夏看向来人,瞳孔骤然收缩。
尽管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鬓角已然斑白,腰背也不再挺直,但那双眼睛里残留的几分精明与市侩,以及眉宇间那依稀可辨的轮廓……是赵乾!
二十年时光,将当年那个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灵研会执事,磨砺成了一个谨小慎微、善于逢迎的低级管事。生活的重压和权力的更迭,显然让他学会了低头。
“赵管事。”队长显然认识赵乾,语气稍微缓和了些,但依旧公事公办,“有什么事?”
赵乾赔着笑,先是对队长点头哈腰,然后目光飞快地扫过林夏,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有惊讶,有疑惑,或许还有一丝隐藏极深的、旧日的畏惧,但很快被掩饰下去。他举起手中的身份牌,对队长说道:
“长官,误会,误会!这位……这位是我远房表侄,一直在边境哨所做勘探工作,前几天刚轮休回来,还没来得及去更新身份信息。您看,这是他的旧证件和我的担保文书。”他将身份牌和一个电子文书递了过去。
队长接过身份牌,在一个手持仪器上扫描了一下。仪器发出“嘀”一声轻响,显示出一串编号和“待更新”的状态。他又看了看电子文书,上面确实有赵乾的电子签名和资源管理站的印章。
队长沉吟了一下,目光再次在林夏和赵乾之间逡巡。赵乾紧张地搓着手,脸上笑容僵硬。
“边境哨所?勘探工作?”队长盯着林夏,“你身上的能量反应,可不像普通的勘探人员。”
“长官明鉴,”赵乾赶紧接话,额角渗出细汗,“我表侄他们那个哨所,靠近以前的古战场,环境复杂,有时候会接触到一些……嗯……残留的异种能量矿脉,身体难免沾染上一些。这次回来,也是打算彻底检查和‘净化’一下的。”他一边说,一边悄悄给林夏使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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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压下心中的波澜,顺着赵乾的话,微微低头,做出配合的姿态:“是的,长官。刚回来,还没来得及处理。”
队长又审视了他们片刻,似乎是在权衡。最终,他将身份牌和文书扔回给赵乾,冷声道:“既然是赵管事的亲戚,这次就算了。按照规定,三天内,必须到辖区管理中心完成信息更新和能量检测。否则,按流民处理。”
“是是是!一定一定!多谢长官通融!”赵乾连连鞠躬,如蒙大赦。
那队“净化者”士兵这才转身,迈着整齐的步伐继续巡逻,冰冷的背影渐渐远去。
直到他们消失在广场尽头,赵乾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他转过身,看向林夏,眼神复杂,早已没有了当年的嚣张,只剩下一种饱经世故的疲惫和谨慎。
“林……”他张了张嘴,那个熟悉的名字似乎卡在喉咙里,最终没能叫出口,只是叹了口气,“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他又看了一眼依旧坐在长椅上,仿佛置身事外的盲眼巫婆,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示意林夏跟上他。
林夏沉默地跟在赵乾身后,离开了广场,走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巷子两旁的墙壁也覆盖着那种规整的灵光导流板,让整个空间显得压抑而缺乏生气。
赵乾在一扇不起眼的、看起来像是仓库后门的金属门前停下,用身份牌刷开锁,推门进去。
里面是一个堆满杂物的狭窄房间,看起来是他的储物间兼办公室。空气中弥漫着机油、灰尘和淡淡黯晶残渣的味道。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音,赵乾才仿佛卸下了所有伪装,靠在门板上,又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显得异常疲惫。
“真没想到……居然还能再见到你。”赵乾抬起头,看着林夏,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二十年了……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或者……去了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时过境迁的沧桑。
林夏看着他,同样心情复杂。眼前这个苍老、谨慎、甚至有些卑微的男人,很难再和记忆中那个一脚踹翻他药罐、将黯晶石拍进他掌心、当众羞辱他的灵研会执事重叠起来。
“我也没想到,你会帮我。”林夏开口道。
赵乾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帮?算是吧……或许,只是不想惹麻烦。你要是被‘净化者’带走,天知道会审出什么来。我这种小人物,经不起任何风浪了。”他顿了顿,看向林夏,“而且……说到底,我们之间那点恩怨,跟这二十年发生的事情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走到一个旧箱子旁,从里面摸索出两个粗糙的陶杯,倒了些清水,递给林一杯。
“灵研会早就没了。”赵乾喝了一口水,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树倒猢狲散。我这种小角色,能捡回一条命,混口饭吃,已经算运气好了。”
“你刚才说的‘净化者’……”林夏接过水杯,没有喝,直接问道,“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艾薇怎么会允许他们掌权?”
提到“净化者”和艾薇,赵乾的脸色凝重起来。他压低声音,仿佛怕隔墙有耳:
“艾薇大人……情况很不妙。大概在十年前,灵械城的核心能源炉进行第七次升级时,发生了严重的灵能回涌事故。艾薇大人为了稳定核心,亲自进入炉心,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林夏心中一紧:“她……死了?”
“官方说法是‘深度休眠,与灵械城核心进一步融合’。”赵乾摇了摇头,“但谁都知道,那次之后,灵械城的实际控制权就落入了‘园丁之手’手中。‘净化者’就是他一手组建和扶持的势力。”
“园丁之手……他到底是什么人?”
“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和样貌。”赵乾的声音带着一丝恐惧,“他总是穿着全覆盖式的灵械铠甲,声音也经过处理。他极其强大,手段更是……冷酷无情。他宣称艾薇大人的道路过于‘温和’和‘理想化’,无法根除世界的‘病灶’。他主张用更彻底、更绝对的手段,建立一个完全‘纯净’、‘有序’的世界。任何不符合他们标准的存在——无论是人、妖、还是能量——都会被定义为‘污染’,需要被‘净化’。”
赵乾指了指窗外:“你看现在这个世界,看起来是不是很‘稳定’?灵气被规划,生活被管理,冲突被压制。但代价是什么呢?是创造力的消亡,是情感的压抑,是所有‘不确定性的美好’被扼杀。青苔村……早就不是以前的青苔村了。整个世界,都在朝着一个冰冷的方向滑落。”
林夏沉默地听着。他回想起自己刚刚归来时的感受,那种规整下的死寂,那种活力被束缚的压抑。原来,这就是“净化者”统治下的世界。
“他们……在寻找什么?”林夏想起“净化者”队长对他身上“异种能量”的警惕,“或者说,他们在防备什么?”
赵乾看了林夏一眼,眼神意味深长:“他们在防备任何可能打破这种‘秩序’的‘变数’。比如,来自星空的不明信号——据说几年前,灵械城接收到一段无法解析的深空灵波,引起了‘园丁之手’的高度警惕。又比如……像你这样的,拥有他们无法理解、无法掌控力量的存在。”
他顿了顿,缓缓道:“他们内部有一个秘密名单,列出了所有可能威胁‘净世秩序’的‘高危存在’。而名单的第一位……据说,就是一个早已失踪,但被认为可能归来的名字。”
赵乾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林夏知道,那就是他自己。
他成了自己曾经守护世界的头号“威胁”。
荒谬感和无力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他离开了二十年,归来时,故人老去,挚友下落不明,而他自己,却成了新时代秩序下的“异类”和“追捕对象”。
“你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赵乾严肃地说道,“我的担保只能暂时糊弄过去。他们很快就会核对边境哨所的名单,一旦发现漏洞,我们都会有大麻烦。‘净化者’对‘异种能量’的敏感度超乎你的想象,你在这里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林夏看着赵乾,这个曾经的敌人,如今却出于某种复杂的自保心理,向他提供了关键的信息和警告。时间,真的改变了一切。
“我知道了。”林夏点了点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赵乾摆了摆手,脸上露出疲惫的神色:“不用谢我。我只是……不想再卷入更大的麻烦了。你走吧,趁现在还能走。去找……或许还有反抗力量存在的地方,或者,干脆离开这个世界。这里……已经不再是你的战场了,林夏。”
不再是你的战场了。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林夏的心脏。
他放下未曾动过的水杯,站起身。目光扫过赵乾苍老的面容,扫过这间堆满杂物、象征着落魄的狭窄房间。
二十年的时光,将仇敌变成了谨小慎微的告密者,将故乡变成了陌生的牢笼,将他这个曾经的“英雄”变成了需要躲避追捕的“流民”。
他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储物间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赵乾脸色一变,紧张地看向门口。
林夏也瞬间警惕起来,体内力量悄然流转,右臂的晶莲散发出微弱的、不易察觉的辉光。
门外传来一个压低的、带着急切的声音:“赵管事!是我,阿土!快开门,有紧急情况!”
赵乾听到声音,脸色稍缓,但依旧紧张。他示意林夏稍安勿躁,然后走到门边,拉开一条门缝。
一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穿着工装、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少年敏捷地钻了进来。他气喘吁吁,脸上带着惊恐和焦急。
“阿土?怎么了?不是让你在站里盯着吗?”赵乾皱眉问道。
“管事,不好了!”名叫阿土的少年急促地说道,“刚才、刚才有一队‘净化者’的监察官直接到了管理站!拿着最高权限的命令,要调阅最近三个月所有人员的出入记录和能量监测数据!特别是……特别是关于未经登记的高能反应!”
赵乾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们……他们发现什么了?”
“我不确定!”阿土慌乱地摇头,“但他们问得很细,还特别提到了今天广场附近的能量异常!带队的那个监察官,眼神好吓人……赵管事,他们是不是冲着您那位‘远房表侄’来的?”
赵乾猛地看向林夏,眼神充满了绝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完了……他们反应太快了……”
林夏的心也沉到了谷底。看来,“净化者”的监控网络比他想象的更为严密和高效。赵廉那套临时编造的说辞,根本经不起仔细核查。
“他们现在人在哪里?”林夏冷静地问道。
“还在管理站的数据室!”阿土说道,“但我偷听到他们通讯,好像已经派人往这边来了!说是要‘请’赵管事和那位……一起去配合调查!”
“来不及了……”赵乾喃喃道,身体微微发抖,“被他们盯上,就完了……”
狭小的储物间内,空气仿佛凝固了。外面隐约传来飞行器低空掠过的嗡鸣声,越来越近。
林夏知道,不能再犹豫了。他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赵乾,又看了看惊慌失措的少年阿土。
“赵乾,”林夏开口,声音异常平静,“你帮我一次,我记下了。现在,你们立刻离开这里,找个地方躲起来,就当从未见过我。”
“可是你……”赵乾下意识地道。
“我自有办法。”林夏打断他。他不能连累这两个人,尤其是这个看起来与此事无关的少年。
他走到窗边,这是一扇装着铁栏杆的小窗,对着仓库后方一条更狭窄无人的巷子。他伸出手,握住那看似坚固的铁栏杆。右臂的月光黯晶莲微微亮起,一股冰冷而精纯的力量流淌而出。那铁栏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上一层白霜,随后悄然碎裂,化作一地冰晶碎屑,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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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乾和阿土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走!”林夏低喝道。
赵乾咬了咬牙,拉起还在发愣的阿土,匆忙从正门离开,身影迅速消失在巷口。
林夏则毫不犹豫地从破开的窗口翻身而出,落在狭窄的巷子里。他刚一站稳,就听到仓库正门方向传来沉重的撞门声和呵斥声。
“净化者”来了。
他没有任何停留,体内力量运转,身形如同鬼魅,沿着小巷的阴影疾驰。他对青苔村旧时的地形还保留着记忆,知道哪些小路可以避开主要街道。
然而,他刚刚穿过两条巷道,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似乎是旧时打谷场改造的物资堆放区时,前方和后方同时出现了身穿银灰色灵械铠甲的“净化者”士兵。他们手中的武器已经举起,能量束在枪口汇聚,发出低沉的嗡鸣。
“目标锁定!停止抵抗,接受净化!”冰冷的电子合成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他们显然动用了某种追踪手段,早已布下了包围圈。
林夏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围拢上来的士兵。大约有十几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封锁了所有可能逃脱的角度。他们身上的灵械铠甲闪烁着防御符文的光芒,手中的武器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硬闯,必然会爆发冲突,引来更多的敌人。他现在对“净化者”的实力深浅一无所知,贸然动手并非上策。
但束手就擒?绝无可能。
他深吸一口气,右臂的月光黯晶莲光芒内敛,但内部蕴含的力量却如同蓄势待发的火山。他准备强行突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声低沉而悠远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震动,突然传来。
整个地面微微颤抖了一下。堆放区那些由金属和复合材料制成的货箱发出嘎吱的摩擦声。
所有“净化者”士兵的动作都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他们铠甲上的灵光也出现了细微的、不稳定的波动。似乎有一种无形的、庞大的干扰力场瞬间笼罩了这片区域。
紧接着,林夏感觉到脚下的大地传来一股微弱但清晰的……牵引感?不,更像是某种呼应。他右臂的晶莲,与他脚下这片承载了青苔村无数记忆的土地之间,似乎产生了某种共鸣。
是残留的花仙妖灵脉?还是……其他什么?
他没有时间细想。这是唯一的机会!
趁着“净化者”被那突如其来的震动和干扰力场影响的瞬间,林夏动了。他将速度提升到极致,身影如同一道淡银色的流光,直接撞向了左侧看似最坚固的、由两名重甲士兵把守的方位。
那两名士兵反应极快,几乎是同时举盾,盾牌表面瞬间亮起厚重的能量屏障。
“砰!”
林夏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技巧,只是将凝聚了晶莲之力的一拳,毫无招架地轰击在能量屏障的中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沉闷的、如同琉璃碎裂的脆响。那面厚重的能量屏障,连同后面持盾的士兵,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猛地向后倒飞出去,撞塌了后方堆叠的货箱,激起漫天烟尘。
包围圈被硬生生撕开了一个缺口!
其他“净化者”士兵立刻反应过来,能量束如同暴雨般倾泻而至,封锁了林夏的前后左右。
林夏不闪不避,右臂晶莲光华大盛,一层薄薄的、流转着星月光辉的护盾瞬间展开,将那些能量束尽数挡下,发出滋滋的灼烧声。护盾剧烈波动,但并未破碎。
他脚下一蹬,身影如同离弦之箭,从那个缺口电射而出,瞬间没入了更复杂的、布满废弃建筑和管道的工业区阴影之中。
身后传来“净化者”士兵气急败坏的呼喝声和追击的脚步声,以及飞行器在低空盘旋的轰鸣。
林夏将自己的感知提升到极限,如同游鱼般在钢铁与混凝土的丛林间穿梭。他依靠着对旧地形的模糊记忆,以及那种来自大地深处的、若有若无的共鸣指引,不断变换方向,躲避着追捕。
他能感觉到,那种奇特的震动和干扰力场正在逐渐减弱。显然,那并非持续性的现象。
是谁?或者是什么,在关键时刻帮了他?
是沉寂的盲眼巫婆动用了最后的力量?还是这片土地本身,对归来的“旧主”最后的眷顾?亦或是……其他潜伏在暗处的势力?
他无暇深究。
此刻,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立刻离开青苔村,离开这个被“净化者”严密控制的区域。赵乾的话在他耳边回响:“去找……或许还有反抗力量存在的地方……”
反抗力量……在这个被“秩序”铁幕笼罩的世界,还存在吗?
他回想起巫婆最后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去腐萤涧…找白鸦…问他苍曜怎么死的……” 腐萤涧,白鸦……这些名字,仿佛来自遥远的前世。或许,这些被时间尘埃掩埋的旧日线索,是他在这个陌生新时代里,唯一能够抓住的稻草。
他在一条散发着机油和铁锈味道的废弃排水管道的阴暗出口处暂时停下,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微微喘息。追击的声音似乎被暂时甩开了。
夕阳的余晖,透过管道口的缝隙,吝啬地投下几缕昏黄的光线,映照在他沾染了灰尘和汗水的脸上。
他抬起头,望向那狭小的、被切割的天空。二十年光阴,故人皆老去,山河已改易。他失去了时间,失去了同伴,甚至失去了“英雄”的身份。
但他还活着。露薇的踪迹尚未寻回,艾薇的处境扑朔迷离,“园丁”的阴影似乎以新的方式笼罩世界。
他的旅程,远未结束。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心怀拯救世界理想的少年,而是一个被时间放逐、被新时代追捕的……归来的“亡魂”。
他的目光穿过管道口的缝隙,投向远方模糊的山峦轮廓,那里是腐萤涧的方向。
新的逃亡,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