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九龙的一间茶室
王子云坐在老位置,面前一壶龙井已续过一次水。
茶室里比较安静,适合谈事,里面几个老茶客在角落低声讨论着股市行情。
王子云约了人在这里见面。
几分钟后
待应生引着两人进来时,王子云看过去。
走在前面的是陈佰祥,还是那副圆脸带笑的模样。
跟在他身后的是谭永麟,一身休闲打扮,戴着墨镜,进门后才摘下,朝王子云点头致意。
“王老板。”
陈佰祥几步走过来,伸手重重握了握王子云的手:
“路上塞车,迟了一会,不好意思。”
“阿叻。”
王子云起身,又朝谭永麟伸出手:
“阿伦,没想到你也来。”
谭咏麟笑着握手:“阿叻说你要请他出山做大事,我好奇,跟来听听,不打扰吧?”
“哪里话,坐。”
王子云招呼两人坐下,示意待应生添多两副茶具。
三人落座后,陈佰祥打量了下茶室,笑道:
“王老板,我还是中意这里,够清静。
我在泰国做生意那几年,最挂念就是香江的茶楼。”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王子云知道他那段生意失败、远走避债的日子并不好过。
现在他在无线主持一档周末晚间节目,算是不温不火。
“过去的事,就过了去,要向前看。”
王子云笑着说,然后给他们斟茶:
“最近忙什么?”
“还能忙什么,混口饭吃咯。”
陈佰祥端起茶杯,吹了吹气:“在无线做档清谈节目,讲讲波经马经,插科打诨,比在泰国摆摊卖牛仔裤轻松点。”
谭永麟在旁边插话:“阿叻你谦虚了,你那节目我阿妈期期追,说你讲得又鬼马又实在。”
陈佰祥哈哈一笑,他摆手:
“阿伦你就别替我贴金了,收视率就那样,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他转头看向王子云,“王老板,你电话里讲有重要事商量,不会是想找我拍戏吧?”
王子云也笑了:“不是拍戏是另一件事。”
他认真起来:
“梦工厂和亚视合作,要开一档新节目,在周末晚九点播。
我想请你过来做主持人。
“主持人?”
陈佰祥眨了眨眼:“我就在做主持啊,在无线那边。”
“不是清谈节目。”
王子云打断他,从身旁椅子上拿起一份文件,推到陈佰祥面前:
“是知识竞赛节目,叫《百万富翁》。”
陈佰祥拿起文件,谭永麟也凑过去看。
翻开第一页,是节目简介和规则概述,他看得很快。
看到百万奖金时,他抬眼看王子云:
“玩这么大?”
“不大没人看。”
王子云对他们解释:“阿叻,这节目和你在无线做的那种不同。
不是请明星来吹水讲笑,是要真刀真枪考知识,考心理。
参赛者都是普通市民,答对十五道题,就能拿走一百万。”
谭咏麟在旁边哇了一声:
“一百万?王老板你真是大手笔。
全香江电视史上都没出现过这么高的奖金吧?”
陈佰祥没接话,继续往下翻,看到求助环节、舞台设计、灯光音效那些具体要求时,他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
看完最后一页,他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看着王子云。
“王老板。”陈佰祥开口,语气没了刚才的玩笑:
“这个节目,野心不小,但你想过没有,观众看电视是为了轻松,是为了开心。
你搞这么紧张,题目又难,奖金又高,会不会太沉重?”
王子云没直接回答,反问:
“阿叻,你还记不记得前年你在商业电台主持那个《叻哥讲古》的节目?”
陈佰祥点点头,不明白他的意思:
“记得啊,讲历史故事,间中加些自己见解。
做了半年,关掉了,收听率一般般。”
“我听过几期。”
王子云缓缓说:“你讲楚汉相争,讲赤壁之战,不是照本宣科,是真正吃透了那些人物典故,讲得活灵活现。
讲到韩信受胯下之辱,讲到诸葛亮鞠躬尽瘁,都很精彩。
我知你不是背稿子,是真的懂。”
陈佰祥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谭永麟看看他,又看看王子云,知道他们在谈正经事,所以没插话。
“还有。”
王子云继续说:“你在无线那个清谈节目,我舅舅舅妈也看。
我舅舅说,陈佰祥这个人,表面嘻嘻哈哈,其实肚里有墨水。
讲马经,他能从马的血统讲到赛马史,讲球经,他能从战术阵型讲到球星典故。
观众中意你,不单单是因为你搞笑,是因为你搞笑之余,真的有本事。”
陈佰祥放下茶杯,手指在文件封面上轻轻敲着,然后打趣一句:
“王老板,我藏得这么深,都被你看出来。”
说完后,他竖起大拇指。
“那当然。”
王子云哈哈大笑,然后继续说:
“我一直觉得,以你的学识和急才,不该只做一个插科打诨的司仪。
你应该要有一个舞台,能真正展现你肚子里那些东西的地方。”
“《百万富翁》就是这个舞台上主持人,不是报幕员,不是搞笑角色。
是掌控全场节奏的人。
这个人需要沉稳,需要亲和力,更需要一种权威感。
那种让观众相信,你站在台上,镇得住这个场,配得上那一百万的分量。”
陈佰祥没说话,低着头,似乎在思考。
毕竟他现在的主业是主持人,他的重心也放在主持人这个身份上。
所以任何主持类的节目,他都很谨慎,以免砸了招牌。
谭永麟这时开口了,带着好奇:“王老板,听你这么说,这节目对主持人要求好高。
不止要嘴皮子利落,还要真有学问,能接得住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
万一参赛者问个冷门题目,主持人自己都不知,岂不是很尴尬?”
“所以题库会提前准备,主持人也要参与研讨。”
王子云看向陈佰祥:“而且,我相信阿叻的功底,他读书时就是高材生,后来做生意走南闯北,见识更广。
文学、历史、地理、科学、市井常识,我不敢说他样样精通。
但至少样样都懂一些,而且懂得怎么把复杂的东西讲得通俗有趣,这才是最难得的。”
陈佰祥终于转过头,脸上又露出那种标志性的、带点自嘲的笑容:
“王老板,你这么夸我,我都不好意思了。不过”
他收起笑容,很认真:“电视跟电台、跟清谈节目都不一样。
电视要看人的,我这张脸,太过普通,又不是周闰发,观众会不会买账?”
“买不买账,看的是节目好不好看,不是你靓不靓仔。”
“《百万富翁》卖的是紧张、是悬念、是知识。
观众需要的是一个他们相信的、能带领他们闯关的人。
年轻靓仔,压不住这个场。
反而你这种,有阅历,有急才,有亲和力,关键时刻又能严肃起来的人,才合适。”
他接着抛出一个数字:“节目首期预算是五百万港币。”
谭永麟倒吸一口凉气,陈佰祥的动作也停了一下。
五百万做一档电视节目,在如今这个年代,绝对是大手笔。
“我不止要你在香江做。”
王子云看着陈佰祥,他语气很认真:
“如果节目成功了,模式可以卖去台岛,卖去星马泰,卖到所有有华人的地方。”
说完后,他没有停下来,反而是笑着对他说:
“到时候,你不止是香江的叻哥,可能是整个华人电视圈都认得的百万富翁先生。”
陈佰祥早年生意失败过,尝过人情冷暖,知道机会来之不易。
在无线做清谈节目,虽然安稳,但也就那样了,看不到更大的空间。
王子云画的这张饼,很大,很诱人,但也有风险,但是什么事情,没风险?
“录制时间怎么安排?”陈佰祥问,他语气已经松动。
“计划每周日全天录制,一次录两期。
其他时间,需要参与前期策划会、题库研讨会。”
王子云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份合约草案:
“薪酬方面,除了固定主持费,还有收视奖金。
节目收视每突破一个点,奖金加一成。
如果节目能做到二十五点以上,你的收入不会比拍电影少。”
陈佰祥接过合约,没有立刻看,而是看向谭永麟,笑道:
“阿伦,你怎么看?我该不该接?”
谭咏麟摊摊手,没有替他决定:
“这是你的事,我哪能给意见。
他看向王子云,“王老板,你刚才讲,这节目要考知识,要紧张刺激。
但电视机前的观众,尤其是师奶,会不会觉得太深,转头去看无线那些唱歌跳舞的节目?”
王子云转向谭咏麟,认真道:“阿伦,你开演唱会,台下观众为什么欢呼?
是因为听到熟悉的歌,有共鸣,电视节目也一样。
《百万富翁》考的,不全是书本上那些高深学问。
很多是生活常识,是街头学问,是每个人都有可能知道一点,但又未必全知道的东西。
观众看的时候,会不自觉跟着一起想:
这道题我会不会?我会怎么选?那种代入感,那种“如果我上去会怎样”的想象,就是最好的娱乐。”
他重新看向陈佰祥:“阿叻,你做了这么多年节目,最清楚观众要什么。
他们要的,不止是傻笑,不止是热闹。
他们也想要一点成就感,一点‘我都会’的满足感,《百万富翁》给的,就是这种感觉。”
终于,陈佰祥合上合约,长长吐出一口气。
“王老板。”
他抬起头,眼里没有了犹豫:
“五百万,不是小数目,万一节目扑了,怎么办?”
“那就没做过这个节目,五百万我亏得起。”
王子云笑了笑,然后答得很干脆:“但我信不会扑。
因为我信这个节目有得做,更信你陈佰祥,担得起这个台。”
陈佰祥笑了,他伸出手:
“合约我拿回去再看看,没问题的话,三日后签。”
王子云握住他的手:“等你消息。”
谭咏麟在一旁笑道:
“喂,阿叻,如果你真做了这个‘百万富翁先生’,以后我上你节目做嘉宾,你可要出些简单题目关照下我。”
陈佰祥哈哈大笑:
“放心,你来做嘉宾,我一定问你最擅长的话比如温拿乐队哪年成立。
或者《孩儿》这首歌的歌词第一句是什么,保证你答对,赢够钱请我吃饭。”
三人又聊了一阵闲话,陈佰祥和谭永麟才起身告辞。
走出茶室,谭咏麟揽住陈佰祥的肩膀:
“喂,真打算接?无线那边怎么交代?”
陈佰祥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
“无线那边,份约就快满了,本来就在谈续约条件。
现在有更好选择,为什么不搏一搏?”
他吐出一口烟圈:
“王老板讲得对,我在无线,做到顶都是个二线主持。
但这个《百万富翁》搏赢了,可能真是另一片天。”
“搏输了呢?”
“搏输了?”
陈佰祥咧嘴一笑,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无非又是去泰国卖牛仔裤,我陈佰祥输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