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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岛晚报》的排版师傅老陈戴着套袖,眯着眼,核对最后一遍清样。
娱乐版的头条标题用了加大加粗的黑体:
《百万诱惑,知识竞赛还是变相博彩》
副标题小了一号:“新兴节目设百万巨奖,教育界人士忧心误导青少年价值观”。
文章写得很巧妙,通篇没提梦工厂,没提亚视,更没提《百万富翁》这个名字。
只以“某新兴制作公司联合某电视台即将推出的大型知识竞赛节目”代指。
但圈内人一看就懂,圈外人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重点在博彩和价值观这两个词。
文章引述了一位不愿具名的教育学者的观点。
认为高额奖金会扭曲节目的知识传播初衷,诱导观众尤其是青少年产生不劳而获的侥幸心理。
还采访了几位学生家长,表示担忧此类节目模糊知识与金钱的界限。
最后一段,提到西方某些国家对于电视有奖竞赛的奖金上限规定,隐隐指向港府的监管缺失。
老陈干了三十年排版,这种春秋笔法的文章见得多了。
他知道,这稿子背后有人指示的,没人打招呼的话。
娱乐版不会在节目开播前五天,用这么大版面发这种忧心忡忡的评论。
他摇摇头,在清样上签了字。
早上七点,报纸出现在各个报摊,八点,消息灵通人士的电话就开始响了。
王子云是在公司办公室看到报纸的。
秘书把几份主要的早报放在他办公桌上,他习惯先翻娱乐版。
《星岛晚报》那篇文章,位置太显眼,想忽略都难。
他放下报纸,拨通了苏维业的电话。
“报纸看了吗?”王子云问他。
“老板。”
电话那头,苏维业显然也刚看到,声音里带着怒气:
“我刚看到,这根本是指桑骂槐,我马上联系相熟的记者,写文章反驳他。”
“不用。”
王子云摇摇头,然后打断他:
“你现在反驳,等于对号入座,把话题热度炒得更高。
而且,他们没点名,我们急着跳出来,反而显得心虚。”
“那难道就任由他们泼脏水?”
“当然不是。”
王子云看着报纸上那行刺眼的标题,交代他:
“你去做两件事,第一,马上联系邱的根,告诉他,亚视公关部准备好的那几套说辞,现在可以用上。
但基调要放在澄清误解、阐述节目宗旨上,
不要陷入对方博彩不博彩的辩论陷阱。
重点强调节目的知识性、趣味性和正向激励作用。”
“明白。”苏维业记下。
“第二,你亲自去一趟亚视,找他们节目部和宣传部的负责人,一起起草一份正式的节目说明。
不针对这篇文章,就事论事,介绍《百万富翁》的规则、宗旨、题库来源,强调其传播知识的社会意义。
然后以亚视和梦工厂的名义,下午发给所有主要媒体。
记住,语气要端正,我们是介绍节目,不是回应指控。”
苏维业仔细思考着老板的话,然后点点头:
“老板,你是想把话题从对不对,拉到是什么上?”
“对。”
王子云点点头,继续说:
“他们想模糊焦点,我们就澄清焦点。
他们想制造争议,我们就展示内容。
观众最终看的是节目好不好看,不是看报纸吵什么。
但前期口碑不能崩,尤其不能背上教坏青少年的骂名。”
挂了电话,王子云重新拿起那份报纸,又看了一遍。
文章写得很“正”,打着关心青少年、担忧社会风气的旗号,让你想反驳都像在抬杠。
这手法是站在道德高地上,往下扔石头。
十分钟后
王子云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无线这招舆论敲打,绝不会只有一篇报纸文章。
电台、电视,甚至其他媒体,可能都会有跟进。
陈佰祥现在身份敏感,最容易成为靶子。
他得给陈佰祥提个醒,但怎么提,是个问题。
说得太重,怕影响他状态,说得太轻,又怕他不够警惕。
正想着,电话又响了。是陈佰祥打来的。
“王老板,看到报纸了吗?”
陈佰祥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居然还带着点嘲讽的笑意。
“看到了。”
王子云点点头:“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
陈佰祥在那头哼了一声:“摆明是无线的手笔,不敢明着骂,就拐弯抹角扣帽子。
博彩?我呸,我们考的是唐诗宋词、天文地理,他们《欢乐今宵》猜枚喝酒,哪个更像博彩?”
王子云也笑了:
“生气归生气,节目彩排不能受影响。
另外,阿叻,最近如果有媒体,特别是你不熟的媒体找你采访,问起节目,你要留神。
说话之前,想想会不会被断章取义。”
“我知。”
陈佰祥点点头,表示明白:
“在无线这两年,别的没学会,面对麦克风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还是清楚的。不过王老板,有件事。”
“你说。”
“刚我接到一个电话,商业电台《晨光第一线》的监制打来的。
想请我后天早上去做个电话连线,聊聊电视节目创新。
他说得很客气,说是例行访谈,聊聊行业。
这个节目收听率不错,主持人阿sa你也知道,比较敢说,口碑也好。我在想这是个机会。”
王子云立刻明白了陈佰祥的意思,无线在报纸上发难,他们也可以主动出击。
通过相对中立、口碑好的电台节目,正面阐述《百万富翁》的理念,争取公众理解。
陈佰祥作为主持人,亲自去说,比任何官方声明都更有说服力。
“你想去?”王子云问他。
“我觉得可以去。”
陈佰祥点头,继续说:“但得想好怎么说。
不能硬梆梆地反驳那篇文章,那就掉进他们的坑了。
得顺着主持人的话题,自然而然地带出来,讲我们做这个节目的初衷,讲知识怎么改变命运,讲那种紧张刺激的心理较量。
让听众觉得,哦,原来是这样,好像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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