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潜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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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光未烈。

夜露尚未全干,沾染在叶缘,欲坠未坠。

冬至正拿着扫帚,亲自洒扫庭院。

动作闲适。

忽然,他手上一顿,视线精准地锁定了不远处一株老梅的虬枝。

枝桠间,栖着一只玄鸮。

那鸮通体墨黑,瞳仁似熔金淬炼,在朦胧晨光里,定定地、带着非我族类的审视,望着他。

它静默,与宫苑的雕梁画栋格格不入。

冬至眼睛亮了——

真可爱!

他放下扫帚,脚步放得极轻,缓缓靠近。

他从随身携带的、用于喂食园中雀鸟的小布袋里,拈出几块新鲜的肉脯碎屑。

他伸出手,掌心平稳地托着,递向那只玄鸮。

那鸮歪了歪头,金眸锁住他,并无惧色,也无亲近之意。

就在它的喙即将啄取食饵的刹那——

冬至的指尖一翻,一枚小若芥子的物事,从他指缝间滑落,无声地混入了肉屑之中。

玄鸮精准地衔走了食物,自然得如同每一次啄食。

冬至收回手,依旧维持着那副观察珍稀鸟类的、略带好奇的神情,甚至又从袋中取出些许肉屑,洒在梅枝下,意犹未尽。

玄鸮吃饱后,不再停留,振翅而起,玄色的身影如一道利刃,划破渐明的天光,瞬息间便消失在庭院之外,无迹可寻。

庭院里,冬至拾掇一下,准备上值。

——

东宫。

咪咪趴在脚边,爪子不停地扒拉着衣摆。

墨丸在膝上打滚,不停发出“咪呜”的呜咽声。

木铃也跟着响动。

乔慕别搁下朱笔,目光并未从奏疏上抬起,随口一问,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安乐宫近日,脉象如何?”

影一的身影自阴影中浮现,垂首禀报:

“按殿下吩咐,每日请脉。凤君一切如常,只是秋夜梦多,精神稍有不济,饮食偶有厌腻。”

太子指尖在墨丸背上轻轻一叩,动作轻柔,墨丸却立刻停止了打滚,乖顺地伏下。

“既如此,将东宫库里的那几味特制的安神药材送过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影一,

“告诉秋月,”

“务必,每日亲手调药,亲眼看着他,一口一口服尽。”

“他的‘安康’,至关重要。”

——至关重要。

影一领悟。

“是。”

影一退去。

乔慕别静坐片刻,把墨丸移开。

一种混合着掌控欲与奇异满足感的情绪,在他心底盘旋。

他像在精心培育一株珍稀而脆弱的毒草,既要知道它的长势,也要确保它完全在自己的花盆里,按照自己的意愿生长。

他起身,行至香案前,拈起一小块降真木。

垂眸,引火,点燃。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初始笔直,渐渐随着花蜜香在晨光中舒卷开。

香气弥漫之际。

咪咪已矫健爬上了他原先的椅子,伸出大掌,不停在空中笨拙地挥舞。

那里,静静地陈列着一柄金丝楠木扇,金丝如画,流转着低调而华贵的光泽。

降真香韵已变了味,他周身的冷寂,似乎因这香气,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他转身。

“备辇。”

“去漱玉斋。”

墨丸扑腾扑腾地迈动四肢跟上,只有那只虎崽还在原地试图触碰那柄扇,身子落空,从椅子上摔了下来,“砰”的一声。

叫唤了几句,打了个滚子,甩甩虎头,又精神抖擞地爬起来。

——

漱玉斋。

殿内最瞩目的是一张皮毛油亮,带着血腥气的完整虎皮。

悬挂在正中央。

墨丸煽动鼻尖,迅捷地跑出去了。

乔慕别立在塌前。

宁安躺在层层锦衾间,面色灰败,那道狰狞爪痕泛着暗红。

她呼吸又浅又急,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吓人。

乔慕别静静看着。

看着这个曾经明媚飞扬、会拽着他袖子蛮横撒娇的妹妹,如今变成一具几乎只凭一口气吊着的残躯。

她疯了?

不,她是太清醒。

这满朝文武,除了用命去填,谁还能给她第二条路?

枕巾旁,是一块并蒂莲帕。

一旁案桌上,是绣法同源的两个荷包。

柳萦舟。

真是个祸害!

他目光掠过她被厚厚包扎的左耳,最终停在她无力垂落、指骨亦见扭曲的右手上

——就是这只手,将短簪送入了猛虎的咽喉。

殿内死寂,只有她破碎的呼吸声。

忽然,她干裂起皮的嘴唇翕动了几下。

极轻的、含混的音节,逸了出来。

“……梨……”

乔慕别身形未动,眼帘微垂。

“……四季……梨……”

又是一声,比刚才清晰一丝,带着昏迷中都不曾散尽的执念,像墨丸的爪子,挠过人心头。

就在这一瞬,乔慕别觉得自己的心,被那气若游丝的呢喃,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不疼,只是蓦地一软。

他想起许多年前,春日,这丫头踮着脚,非要亲自摘高枝上的梨花,不听劝阻,自顾自爬上树。

最终一下摔进他怀里,发顶蹭着他的下颌,嘟囔着“哥哥,这树真讨厌!我再也不喜欢花了!”。

他沉默片刻,终是弯下腰,伸手,极缓地替她将黏在颊边汗湿的鬓发掠到耳后。

他直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景色萧条。

为何……不事先与他相商。

“福伯。”

老人即刻上前。

“殿下。”

“命人去公主府,”

乔慕别仍望着窗外,墨丸正爬至一树上,与鸟雀嬉戏。

“将她那株四季梨,移过来。”

一内侍谨慎提醒:

“殿下,那树是公主心爱之物,根系深植,仓促移植,恐伤其根本,未必能活。”

乔慕别转过身,目光落在宁安惨白的唇色上。

“那就连根带土,一并掘来,小心些。”

“就放在这窗下,让她一睁眼,便能看见。”

“是。”

福伯领命,最后望了公主一眼,无声退去。

乔慕别重新走回榻边,阴影将宁安完全笼罩。

他看着她昏迷中仍不安的眉眼,看着她为了一句“能听见儿臣了吗”,所付出的这一切。

他袖中的手,无意识地捻了捻,仿佛还残留着拂过她鬓发时,那灼人的温度。

走出漱玉斋,脱离了那浓重的药气,呼吸一轻。

他踩过宫道上的落叶,履底发出细碎的声响。

和木铃的叮铃交织,惊飞了几只雀鸟。

回到东宫,咪咪迎上来,人立而起,尾尖扫过他冰凉的指尖。

他尚未更衣,殿外便传来通禀。

一名面生的小内侍垂首趋入,手中捧着一个锦缎包裹的物事,是陈旧的檀紫色。

“殿下,”

小内侍的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平稳,

“君后命奴才将此物送来东宫。”

乔慕别目光落下。

锦缎展开——

是那枚松塔。

内侍没有立刻退下,依旧垂着头,声音更低了些,如同耳语:

“君后说:物归原主。明月殿的‘春晖’已尽,往后殿下若觉风寒刺骨,可握此物,知世间尚有同渡严冬之人。”

话音落下,内侍深深一揖,悄步退了出去。

殿内霎时静极。

墨丸凑近,鼻尖好奇地嗅了嗅那枚松塔,甩尾走开。

咪咪也学着它,上前嗅了嗅,欲伸手抓挠,喜提墨丸一爪。

乔慕别立在原地,未动。

物归原主……

同渡严冬……

他伸出手,指尖触上松塔粗糙坚硬的鳞片,很凉。

父皇……

您逼着宁安去搏虎,撕碎了父后最后一点微末的念想。

那点赖以维系的情分与指望,已彻底枯死。

但松柏之质,经冬犹青。

他收拢五指,将那枚松塔紧紧攥入掌心。

片刻后,

他将松塔重新用那方旧锦缎仔细包好。

将其放入身后书架最深处,一个不起眼的暗格之中。

——此格不纳风月,唯镇金石之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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