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诡异的红光像是接触不良的警示灯,在我掌心闪了一瞬就灭了。
我心脏漏跳半拍,下意识猛地攥紧拳头,把手塞进刚拿出来的粗织毛衣袖口里。
毛衣是纯羊毛的,带着点那种高级货特有的粗粝感,刚一套进去,粗糙的织线就狠狠刮过那处嫩肉。
嘶。
我倒吸一口凉气,指尖像是被电流打过,那种细密的刺痛顺着神经末梢直接钻进脑子里。
曾煜城正对着穿衣镜系领带,听见动静,手上的动作停了。
他没回头,但我能从镜子里看见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解开了刚系好的温莎结,脱下那身一看就贵得离谱的高定西装,转身走进更衣室。
再出来的时候,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真丝家居服。
那料子软得像水,光看着就觉得滑溜。
“怎么不出门了?”我捏着袖口,尽量装作若无其事。
“不想穿那个,硌得慌。”他走过来,自然地牵起我的手,那种凉滑的丝绸触感贴着我的皮肤,像是某种无声的妥协,“以后在家里我都穿这个,你碰着不疼。”
我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
这男人,心眼多得像蜂窝煤,什么都看破了,却偏偏留着这层窗户纸不捅破。
为了证明我不只是个会自残的废柴,中午我把那两个想帮忙的阿姨都赶出了厨房。
我说我想学着喂你一口热的,这话听着挺贤惠,实际操作起来全是事故现场。
以前我有系统辅助,切菜的厚度能精确到微米,现在全凭手感。
当那把德产大马士革钢刀切在西红柿上滑了一跤,顺势在我小臂上拉出一道细长血痕时,我竟然没感觉到疼。
我愣愣地盯着那排渗出来的血珠,脑子里那些被压下去的疯狂念头又开始冒泡——以前我用刀尖丈量世界,血是任务完成的勋章;现在这血,怎么看怎么像个笑话。
“白幽然!”
手里的刀被人一把夺走,“哐当”一声扔进水槽。
曾煜城脸色铁青,抓着我的手腕直接按到冷水龙头下冲。
冰冷的水流激得我一哆嗦,也把那种恍惚感冲散了。
“你要赎罪,也得先学会疼得值得。”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暴怒边缘的野兽在强行克制,“为了两个西红柿流血,你这笔买卖做得太亏。”
我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突然觉得这伤口疼得挺带劲。
至少证明这具身体是我的,痛觉也是我的。
下午我去花园修剪那丛疯长的野蔷薇。
这玩意儿生命力太旺盛,带着刺的枝条横七竖八地支棱着,像极了我体内那些还没清理干净的执念。
我没戴手套,一下一下地剪,尖锐的硬刺划破指尖,又疼又痒,但我停不下来。
仿佛只要剪掉这些枯枝,我就能把那个曾经冷血无情的自己也一并剪除。
等到日头偏西,我脚边已经堆满了残枝败叶,十个指头全是细碎的口子,红红白白的,看着有点渗人。
曾煜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廊下。
他没拦我,也没骂我,只是大步走过来,一言不发地解开了他那件真丝衬衫上面的两颗扣子。
紧接着,他抓起我那双伤痕累累的手,直接按在了他温热坚实的左胸口上。
“你说你想做我掌心的糖。”他低头看着我,胸腔随着心跳一下下震动,那频率顺着我的掌心传遍全身,“糖化了就没了,但这颗心还在跳。只要它在跳,你就得给我好好的。”
那天夜里,我久违地做了噩梦。
梦里我站在规则之巅,手里握着那个该死的系统控制权,而眼前是无数个断裂的世界线。
每一个世界里,都有一个曾煜城在我面前死去。
有的被我亲手杀了,有的因我而死。
我尖叫着醒来,冷汗把睡衣都浸透了。
但我没叫出声,嘴被人捂住了。
曾煜城没睡,或者说他根本不敢睡实。
他正拿着温热的毛巾,一点点擦拭我手臂上那些还没愈合的细小伤口。
“我怕……”我缩在他怀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怕哪天我又忘了疼,忘了我是谁,又回去杀人。”
他收紧手臂,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勒进骨头里:“那就让我变成你的痛觉神经。你想杀人之前,先杀我。疼死我,你就清醒了。”
这男人简直是个疯子,比我还疯。
从那之后,我开始拒绝吃药。
哪怕是因为在那晚的冷风里吹久了感冒发烧,我也死活不张嘴。
老管家急得要叫家庭医生,我缩在被子里摇头:“以前靠系统压住精神暴动,我不懂什么是生病。现在我要记住每一阵咳嗽,每一度体温,这是我活着的证据。”
曾煜城没逼我。
他每天清晨去厨房煮姜糖水,那种老姜的味道冲得人天灵盖发麻。
他端着碗坐在床边,自己先尝一口试温,再一勺一勺喂给我。
“你不治的病,我替你熬。”他喂完最后一口,指腹抹掉我嘴角的渍,“苦吗?苦就记住了。”
这天换衣服的时候,我不小心撞见他在更衣室赤着上身。
他右边肩膀上,有一道很深的陈年旧疤,像是被什么重物长时间勒出来的淤痕,虽然淡了,但在那片冷白皮上依然刺眼。
“这是怎么弄的?”我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他轻描淡写地套上衬衫:“以前有一回你发高烧昏迷,我在台风天的暴雨里抱着你走了三个小时去找医生。那时候你沉得像块石头,死都不肯松手。”
我手指僵在半空。
记忆的闸门并没有打开,但我好像能看见那个画面——狂风暴雨里,他像个傻子一样护着怀里那个冷冰冰的、甚至可能正在计算他死亡概率的怪物,一步一步在泥泞里挪。
他的身体,早就刻满了我的过往。
而我,才是那个在他皮肤上留下旧伤的罪魁祸首。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主动牵着他的手走进卧室。
“曾煜城。”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下次……换我背你。”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的纵容:“好,等你背得动再说。”
窗外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空气变得异常闷热沉重,像是一口巨大的高压锅扣在了城市上空。
平日里聒噪的蝉鸣声消失得干干净净,只有远处天边压着厚厚的云层,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紫色。
我刚想转身去拉窗帘,头顶的水晶吊灯忽然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两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