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是黑的。
这是阿火踏入青铜巨门后,第一个涌上心头的念头。
绝对的、没有一丝光线的黑暗,对于普通人而言是纯粹的视觉剥夺。但阿火不同。他那只完全金属化的暗金色右眼,在踏入黑暗的瞬间,自动切换到了某种……非视觉的感知模式。
他“看”不到光,却能看到“结构”。
前方不再是空旷的门洞通道,而是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由无数暗青色线条和流动的光点构成的立体迷宫。那些线条是建筑物的轮廓,是墙壁,是穹顶,是错综复杂的通道;而那些光点,则是或微弱或明亮、或静止或游移的灵性能量源。有的光点呈现冰冷的暗金色,带着“牧者”同源的威严与死寂;有的则是混乱的、不断变换色彩的杂色光团,散发着痛苦、怨恨、迷茫的情绪波动——那是之前无数闯入者、祭品、或者“残次品”残留的灵性烙印;还有一些极其暗淡、几乎要熄灭的幽绿色光点,与卫城外的光团相似,但更加凝固、更加“古老”,如同被冻结在时间琥珀里的昆虫。
空气在这里粘稠得如同胶质,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冰冷的、带着浓烈铜腥与腐朽香料味的金属粉末。重力似乎也失去了方向感,时而有向下拉扯的力量,时而又感觉身体要向上飘浮,全靠金属化躯壳的重量和意志强行稳定。
脚步声消失了。靴底踩下去,触感不是实地,而是一种柔软的、带着微弱弹性的阻力,如同行走在某种巨大生物缓慢蠕动的内脏壁膜上。没有回音,所有声音都被这粘稠的黑暗和空间本身吸收、消化。
“跟上!别掉队!”石虎低沉嘶哑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像是隔着厚重的水层,模糊不清。他走在最前面,弓半张,箭已搭弦,每一步都迈得极其谨慎,全身肌肉紧绷如铁。
柱子紧跟在石虎身后,驱散者枪口指着斜前方,枪身上的能量指示器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蓝光,照亮他惨白汗湿的脸。他走得很慢,时不时踉跄一下,仿佛脚下的“地面”在故意起伏、蠕动。
枢机在阿火侧后方,手中银白手杖顶端晶石的光芒被压制到最低,只勉强照亮周围半米的范围。那光芒在这片绝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中,显得如此微弱无力,如同风中的烛火。他的银灰色眼眸在晶石微光映照下,反射出冰冷的数据流光泽,显然在全功率运转着某种扫描与分析。
“空间结构高度异常。”枢机的声音直接传入阿火头盔内置的通讯器,带着一种被干扰的电子杂音,“物理规则被扭曲,灵能场紊乱。我们可能已经不在正常的‘空间层面’。保持直线前进,跟紧前方能量最密集的路径,那是‘牧者’力量辐射的主要通道,也可能是唯一相对稳定的参照系。”
阿火暗金色的右眼锁定了前方不远处,一条由最明亮、最纯粹的暗金色光点汇聚而成的、笔直向深处延伸的“光带”。那就是枢机所说的“能量密集通道”,也是他胸口烙印传来最强烈牵引感的方向。通道两侧,那些混乱的杂色光点和幽绿光点如同畏惧般退开,不敢靠近。
他们沿着这条无形的“光带”前进。周围那些暗青色线条勾勒出的“墙壁”和“结构”在不断变化、扭曲,时而挤压靠近,时而后退远离,有时甚至会出现九十度甚至更诡异的转折,仿佛他们行走在一座拥有自我意识、随时会改变内部构造的活体迷宫之中。
死寂被打破了。
不是被声音打破,是被“感觉”。
一种冰冷的、贪婪的、带着审视意味的“视线”,从四面八方、从头顶、从脚下的“地面”、甚至从他们体内的每一个细胞深处渗透出来,牢牢锁定在他们身上。那不是单一的目光,是无数道目光的集合,充满了非人的好奇、饥饿,以及一种……评估的意味。像是在打量送上门的食材,或者流水线上等待加工的零件。
柱子最先受不了。他猛地停下脚步,头盔面罩下的脸扭曲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驱散者枪口胡乱地指向四周的黑暗。“谁?谁在看着我们?!出来!滚出来!”
“冷静!”石虎低喝,一把按住柱子的肩膀,力道很大,“别被影响了!那是这鬼地方自带的邪门玩意儿!当它不存在!”
“不存在?”柱子声音尖锐,带着哭腔,“我、我感觉得到!它在往我脑子里钻!它想……它想知道我怕什么!它想让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就在他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那粘稠的黑暗如同幕布般向两侧分开,露出后面一片诡异的景象。
那是一个……“房间”?
或者说,是一个凝固在时间里的、三维的“场景”。
墙壁是古老的、布满裂缝的夯土墙,墙上挂着早已腐朽成碎片的兽皮和织物。地面中央燃着一堆青白色的、没有温度的火焰。火焰周围,环绕着几个“人”。
他们穿着粗糙的麻布衣物,样式古老。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都保持着跪拜的姿势,双手高举过头,掌心向上,似乎在虔诚地托举着什么。他们的头颅微微仰起,脸上凝固着一种混合了极度恐惧、麻木、以及一种诡异狂热的表情。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们的眼睛——全部睁得极大,眼眶边缘撕裂,眼珠完全变成了暗青色,内部有细密的、如同青铜锈蚀般的纹理在缓缓流转。他们一动不动,如同栩栩如生的雕塑,但那暗青色的“目光”,却齐刷刷地、跨越了凝固的时空,死死“盯”住了突然闯入的柱子。
“啊——!”柱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下意识地扣动了驱散者的扳机!
嗡!
一道凝实的能量脉冲射向那诡异的跪拜人群!
然而,能量脉冲在接触到那“场景”边缘的瞬间,如同泥牛入海,悄无声息地湮灭了,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那场景依旧凝固在那里,跪拜的人群依旧用暗青色的眼睛“凝视”着柱子,脸上的表情似乎……更加“生动”了一点?仿佛那能量脉冲不是攻击,而是某种……唤醒的信号?
“别攻击!”枢机厉声制止,“那是‘场景回响’!被强大灵性力量和极端情绪固化的时空碎片!物理和能量攻击基本无效,反而可能加深我们与它的‘纠缠’,甚至被拖入那个凝固的时空片段里!”
柱子惊魂未定,连连后退,撞在了后面“墙壁”(可能是墙壁,也可能只是另一片凝固的黑暗)上。
就在他撞上的瞬间,那“墙壁”表面,突然浮现出一张巨大的、扭曲的、完全由青铜构成的“人脸”!
人脸没有鼻子,嘴巴是一个黑洞洞的、边缘参差不齐的窟窿,只有一双眼睛——同样是暗青色、内部流转着锈蚀纹理的巨大眼睛,猛地“睁开”,冰冷无情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柱子!
这一次,柱子连尖叫都发不出来了,只是张大嘴巴,全身僵硬,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放大。
石虎反应极快,猎刀出鞘,不是砍向那人脸(枢机的话他听进去了),而是狠狠一刀扎在自己大腿上!
剧痛让他闷哼一声,但也让他从这无处不在的诡异压迫感和恐惧中挣脱出来一丝清明。他一把抓住柱子的衣领,将他从那“人脸”前拖开,同时低吼:“柱子!看我的眼睛!别管别的!看我的眼睛!”
柱子被他吼得一个激灵,涣散的目光勉强聚焦在石虎满是汗水和坚毅的脸上。
那青铜人脸似乎对失去了“目标”感到不满,巨大的眼睛缓缓转动,又锁定了队伍中灵性波动最强、与这片空间“联系”最深的阿火。
阿火站在“光带”中央,暗金色的右眼与那巨大暗青色的青铜之眼平静地对视着。
没有恐惧。
金属化的躯壳和正在被冲刷、改造的意识,似乎赋予了他一种近乎冷酷的“免疫力”。他感受不到太多属于人类的恐惧情绪,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机械的“分析”本能。
他能“看”到,这青铜人脸并非实体,也不是纯粹的灵性幻象。它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是这片扭曲空间本身的“防御机制”或“消化系统”的一部分,是固化在此的“规则”或“概念”的具象化。它的“注视”本身,就是一种高强度的灵性污染与认知攻击,试图瓦解闯入者的心智,将其同化为这片空间混乱信息流的一部分。
但阿火现在的状态,某种程度上,已经算是“半个自己人”了。胸口烙印持续散发着“牧者”认可的“权限”波动,金属化躯壳也与这片青铜国度有着本质的同源联系。那青铜人脸的注视,对他产生的效果大打折扣,更多的是某种……困惑的“扫描”和“确认”。
几秒钟后,青铜人脸似乎没有“识别”出明确的敌意或异常(除了阿火那奇怪的半转化状态),巨大眼睛中的暗青色光芒缓缓黯淡下去,人脸轮廓也重新模糊,融入黑暗的“墙壁”,消失不见。
凝固的跪拜场景,也在同一时间如同水中倒影般晃动、破碎,重新被粘稠的黑暗吞噬。
一切重归“平静”,只剩下四人粗重不一的喘息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继续走。”枢机的指令再次传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不要停留,不要注视任何异常景象,不要回应任何‘声音’或‘感觉’。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沿着通道,抵达尽头。”
阿火点点头,再次迈步。石虎扶着依旧有些腿软的柱子,紧紧跟上。
接下来的路程,类似的诡异景象层出不穷。有时是凝固的战斗场面,穿着古老皮甲、手持青铜兵器的战士与一些形态难以描述的、由秽气或阴影构成的怪物厮杀,双方的动作都定格在生死一瞬,战士眼中是疯狂与绝望,怪物则是一片混沌的恶意。
有时是更加宏大、也更加令人费解的祭祀场景:无数人影匍匐在巨大的、阶梯状的青铜祭坛下,祭坛顶端,戴着黄金面具、身形异常高大的祭司,正将手中一颗仍在微微搏动的、散发着微光的“心脏”(或许是某种象征物)供奉给祭坛上方悬浮的一团模糊的、不断变幻形态的暗金色光影——那光影的轮廓,隐约像是一棵巨树,又像是一只冷漠的眼睛。
还有更多无法理解的碎片:漂浮在空中的、刻满符文的青铜板;流淌着暗金色液体的、纵横交错的沟渠网络;堆积如山的、形态各异的青铜器、玉器、象牙,许多器物表面都覆盖着厚厚的、暗红色的、如同干涸血液的沉积物……
所有这些景象,都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电影画面,凝固在时间的琥珀里。它们无声地诉说着这片青铜国度曾经的辉煌、血腥、神秘与最终走向的疯狂与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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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经过这些场景,阿火都能感觉到,胸口烙印与这片空间、与那“牧者”意志的连接就加深一分。更多的信息碎片、情感残留、甚至破碎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涌入他的意识。他仿佛能“听到”那些凝固战士最后的呐喊,能“感受到”那些匍匐祭拜者灵魂深处的恐惧与狂热,能“触摸”到那些冰冷青铜器上残留的、属于无数工匠和牺牲者的温度与气息……
他的金属化躯壳在微微震颤,暗金色的纹路在皮肤下明灭不定,仿佛在贪婪地吸收着这些“营养”,加速着某种内在的“转化”进程。
终于,在不知道走了多久之后,前方的“光带”到了尽头。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仿佛由纯粹的黑暗构成的“深渊”边缘。深渊下方,是无尽的、翻滚的、更加浓郁的黑暗,以及从极深处隐隐传来的、如同亿万金属齿轮同时运转、又像是某种庞然巨物低沉心跳的轰鸣声。
而在深渊的对面,大约百米开外,悬浮着一扇……门。
一扇孤零零的、悬浮在虚空中的、巨大的门。
门依旧是青铜材质,但更加古老,更加厚重,门板上布满了更加繁复、更加巨大的神树与巨眼浮雕,那些眼睛的瞳孔位置,镶嵌着某种早已失去光泽、但在阿火的灵性视野中依旧散发着微弱、冰冷灵光的暗色晶体。门的两侧,各站立着一尊高达十余米的、完全由青铜浇筑而成的“守卫”。
守卫的形态非人非兽,更像是某种抽象化的、结合了人形、兽形与植物形态的怪异造物。它们有着类人的躯干和四肢,但头颅是某种狰狞的兽首(似龙非龙,似虎非虎),头顶生长着如同青铜树枝般的犄角,背后展开着由无数细长青铜片构成的、如同孔雀开屏又似荆棘丛生的怪异“翅膀”。它们手持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青铜长戈,戈尖指向下方无尽的深渊,姿态威严而肃杀,仿佛已经在此屹立了千万年,守卫着门后的秘密。
而在两尊青铜守卫之间的、那扇巨大青铜门的下方,深渊的边缘,延伸出一条狭窄的、仅仅一人宽、由某种暗青色、半透明的、如同凝固灵能构成的“桥”,连接着他们所在的这一边。
桥面悬浮在无底深渊之上,下方就是那令人心悸的黑暗与轰鸣。桥身微微起伏,仿佛在随着某种节奏“呼吸”。
胸口的烙印,在此刻,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猛地沸腾起来!灼热的刺痛感瞬间传遍阿火全身,暗金色的右眼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光!那扇悬浮的青铜巨门,在他眼中不再是简单的物体,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不断向外辐射着暗金色能量波纹的“源头”!无数道无形的“线”,从门后延伸出来,连接着四面八方,连接着这片扭曲的空间,也连接着他胸口的烙印!
青铜低语,汇聚成一个清晰无比、不容抗拒的意志洪流:
“上前。”
“叩门。”
“献上。”
与此同时,那两尊原本静止不动的青铜守卫,巨大的兽首缓缓转动,镶嵌在眼眶位置、早已失去光泽的暗色宝石“眼睛”,骤然亮起两点幽深冰冷的暗金色光芒!
它们“活”了。
沉重的、仿佛金属山脉移动的摩擦声响起,两尊守卫那庞大的青铜身躯,微微调整了姿态,巨大的青铜长戈从指向深渊,缓缓抬起,交叉挡在了那扇青铜巨门之前!
一股庞大、古老、充满压迫感的肃杀意志,如同无形的海啸,从那两尊守卫身上爆发出来,狠狠撞向站在深渊边缘的四人!
柱子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石虎也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死死咬住牙关,握着猎刀和弓的手都在微微发抖,那是面对远超自身理解范畴的、庞大存在时,生命本能的恐惧。
就连枢机,银灰色的眼眸中也闪过一丝凝重的数据流,手中的银白手杖嗡鸣着,自动撑起了一道更加凝实的银色护盾,勉强抵挡着那股无形的威压。
只有阿火,站在最前方,暗金色的右眼与那两对巨大的、冰冷的暗金色守卫之眼对视着。
金属化的躯壳在庞大威压下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呻吟,但他站得笔直。胸口的烙印灼热到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点燃,但同时也赋予了他一种奇异的“资格”和“权限”。他能感觉到,这两尊守卫的威压虽然恐怖,但并非纯粹的敌意,更像是一种……“检验”。
检验来者是否具备“叩门”的资格。
检验他身上的“标记”是否真实有效。
检验他是否已是“牧者”认可的……预备“材料”。
他深吸一口气(尽管这个动作对金属化的肺叶来说已经意义不大),然后,在那两对巨大冰冷目光的注视下,在那青铜低语如同神谕般的催促中,在那深渊轰鸣与自身心跳(金属的刮擦声)交织的背景音里,迈出了第一步。
踏上了那条悬浮在无底深渊之上的、暗青色半透明的、如同凝固灵能的狭窄桥梁。
一步。
两步。
三步……
金属靴底落在桥面上,没有声音,只有桥身微微的、如同生物脉搏般的起伏。
他走向那扇悬浮的、巨大的、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青铜之门。
走向那门后,未知的、可能吞噬一切的“牧者”。
走向那个,或许从一开始,就已经为他写好的终局。
身后,石虎低吼一声,似乎想跟上,但被枢机伸手拦住。
“让他去。”枢机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平静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这是他的‘路’。也是我们……唯一可能窥见‘真相’的机会。”
柱子瘫坐在深渊边缘,失神地望着阿火逐渐远去的、在庞大青铜守卫与巨门映衬下显得无比渺小、却又莫名决绝的金属背影。
石虎紧握着武器,指节发白,死死盯着那两尊随时可能挥下巨戈的青铜守卫,如同准备扑击的困兽。
而阿火,只是沉默地、一步一步地,走向那扇门。
走向那扇可能名为“真相”,也可能名为“终结”的——
血饲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