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门在身后闭合的瞬间,并非死寂的终结,而是一种更宏大寂静的开始。
应急舱室的柔和白光,如同母亲的手,抚过众人身上每一处伤疤与污渍。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净化着他们从外面带来的、混合了疯狂与腐朽的气息。这里有简易的医疗箱,有清洁的水源,甚至有几管成分未知但能量充沛的营养膏。物理意义上的安全,第一次如此真实。
但无人感到放松。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在舱室深处那扇门上。“最终指令库/最高权限/文明延续协议·最终章”——像一道冰冷的审判,悬在每个人心头。
阿宅靠着墙,手中的幽蓝玉尺已不再指向,而是笔直地竖立在他掌心,尺身上的星点银河以一种庄严、缓慢的速度旋转,仿佛在积蓄,又仿佛在等待。他脑中零碎的知识与刚刚目睹的、那自深渊升起的暗金色混沌造物不断碰撞,撕裂又粘合。
“最终指令库……”他声音沙哑,带着过度使用大脑后的虚脱,“不是武器库,也不是控制台。苍临文明的语言里,‘指令’更接近‘遗嘱’或‘最终命题’。而‘答辩’……是获得继承权的唯一方式。”
“答辩?”老胡抹了把脸上的黑灰,小眼睛里的贪婪被更深的茫然取代,“答什么题?怎么答?答对了给宝贝,答错了呢?”
李医生处理完最后一个伤口,冷静地说:“答错了,我们可能连站在这里的机会都没有。一个能创造出‘摇篮’和外面那种……东西的文明,其最终防线绝不会是简单的密码锁或怪物。”
石虎检查着能量步枪所剩无几的能源,接口道:“我们的目标不变。获取信息,寻找出路,评估‘净化协议’可行性。但前提是,活着。”他看向阿宅,“我们需要知道里面有什么,以及‘答辩’可能的形式。”
阿宅深吸一口气,在玉尺的微光映照下,走向那扇门。门没有锁孔,没有面板,只有一片光滑的、略带弧度的银色表面。他将玉尺轻轻按在门中央。
没有轰鸣,没有闪光。银色的门面如同水银般荡漾开来,向四周褪去,露出后面一片深邃的黑暗。但黑暗并非虚无,其中悬浮着无数细微的、不同颜色的光点,宛如将整个星空浓缩于此。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浩瀚与悲凉的气息扑面而来。
“走吧。”石虎率先踏入黑暗。
一步之间,天地变换。
黑暗褪去,他们并非置身于一个房间,而是站在一片无垠的、由柔和白光构成的地面上。上下左右,皆是纯净的“空”。但在这片“空”中,立体环绕着无数缓缓旋转、大小不一的半透明界面。界面上的文字、图像、数据流闪烁不定,有些清晰可辨,有些则模糊如隔水观花。
界面上的内容令人心神震撼:
有星辰诞生与寂灭的延时影像;
有双螺旋结构在某种能量场中自主变异、进化的千万种模拟路径;
有复杂到极点的社会模型在灾难下的崩溃与重建推演;
更有大量关于“混沌蚀能”的分析报告——那并非单纯的“污染”,而被描述为一种“宇宙底层背景噪音的具象化”、“熵增定律在灵能维度的残酷体现”、“所有秩序结构终将面对的解构之力”。
而在所有界面的中心,悬浮着三个最为巨大、最为凝实的光团,颜色分别为:理性之蓝、伦理之白、存续之金。
一个平和、中性、听不出性别年龄,却仿佛由无数智者声音叠加而成的宏大音响彻这片空间,用的竟是他们各自能理解的母语:
“检测到次级权限密匙及未知生命谱系访客。”
“身份验证:非登记管理员。访问许可依据:《文明火种意外接触紧急预案》。”
“访问目标:‘苍临之芯’最终指令库,文明延续协议·最终章。”
“访问模式:文明连续性答辩。”
“说明:苍临已逝。遗产存续,非馈赠,乃责任。责任之重,需以理解承载。理解之始,始于答辩。”
“答辩通过,可获取协议内容及部分设施权限。答辩失败,或理解出现不可逆偏差,访问终止,记忆抹除,生命体遣返至进入点。”
“是否开启答辩?”
“进入点……是外面那个平台?”钱不多声音发抖,“那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这由不得我们选。”石虎沉声道,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界面,“我们需要的答案就在这里。开启。”
“指令确认。答辩序列启动。”
中央三个光团光芒大盛。
第一个,理性之蓝的光团展开,化为无数流淌的数据和冷酷的推演图景。 画面中,清晰展示了“通天塔”计划的全貌——那是一个疯狂而宏伟的设想:捕获、解析、最终驯化并利用“混沌蚀能”,将其转化为推动文明跃迁的终极能源。“空白种子”正是这个计划中最激进的一环:创造一个初始“空白”的、具有无限适应性和学习能力的“模因生命体”,将其投入被蚀能高度污染的环境,观察其进化路径,目标是诞生一种能天然消化蚀能、并将其转化为有序能量的“新生命形态”,作为文明在黑暗纪元中延续的“守护者”或“共生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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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推演图景在某一节点后,变成了触目惊心的红色警告。模拟显示,“空白种子”程中,存在高达73的概率,其“学习”与“适应”的本能会压倒一切预设的“秩序导向”,最终不是“驯化”蚀能,而是被蚀能同化,变成一种以吞噬一切有序能量与物质为生的、自我无限增殖的混沌存在。它将成为比蚀能本身更可怕的“清道夫”。
一个冰冷的问题浮现:
【基于现有数据,‘空白种子’项目失败概率超过警戒阈值。项目负责人‘启’博士在最终日志中坚持继续,认为‘哪怕孕育出怪物,也是对宇宙真理的一种探索’。作为潜在继承者,你是否支持‘启’博士的观点?请论述。】
“这……”阿宅瞳孔收缩,他看到了那些复杂的公式和推演,理性告诉他风险巨大,但作为一个探索者,那种“窥见真理”的诱惑……“探索本身没有错,但方式……”
“当然不支持!”李医生斩钉截铁,她指着画面中“空白种子”吞噬、扭曲其他有序结构的模拟,“这不是探索,这是在制造不可控的灾难!任何研究都应以不造成不可逆的广泛伤害为伦理底线!这个‘启’博士是典型的科学狂人!”
石虎点头:“军事角度看,这是制造了一个无法预测、无法约束的超级武器,且敌友不明。风险完全不可控。”
老胡却咂咂嘴:“可要是成了呢?万一真弄出个能吃掉那些脏东西的宝贝,不就发了?富贵险中求啊……”
钱不多则是典型的商人思维:“投资回报率太低了!失败概率,血本无归!就算成了,怎么控制?专利权归谁?能不能量产?不确定性太大,不是好项目。”
蓝色光团微微闪烁:
【答案收录。倾向:谨慎反对。理由:伦理风险、不可控性、代价过高。理性逻辑评估:符合基础避险模型。进入下一环节。】
第二个,伦理之白的光团绽放,景象变得柔和却更令人揪心。 它展示了“摇篮”中那些生机勃勃的生态气泡,那些沉睡的胚胎与种子。然后画面切换,显示出启动“最终净化协议”的两种可能路径:
路径一:超载“苍临之芯”所有残余能量,进行一次无差别的范围性秩序净化冲击。能有效湮灭核心区的高浓度蚀能及“空白种子”载体,但冲击将不可避免地将“摇篮”内所有生命火种(包括那些尚未被污染的)一并抹去。
路径二:以高度聚焦的方式,将净化能量导向“空白种子”载体。需要更精密的控制和更多能量,且成功率仅预估为54。失败则能量反噬,加速“摇篮”崩溃。若成功,载体被净化(大概率湮灭),但“摇篮”火种得以部分保存。
两种路径,都需要消耗“苍临之芯”最后的能量本源,执行后,该设施将永久停摆。
白色光团提出的问题是:
【若必须执行净化,请选择路径,并阐述理由。提示:路径一代表‘绝对安全与责任’(彻底消除威胁,但牺牲所有遗产);路径二代表‘风险与希望’(尝试保全部分遗产,但承担失败及威胁残留的风险)。】
“这……”小陈脸色发白,“一定要选吗?那些种子和胚胎……都是独一无二的生命啊……”
“生命?”柱子握紧了枪,“外面那些被它污染变异的,也曾是生命。现在它们是什么?如果我们选错了,让那东西跑出去,外面世界会有多少生命变成那样?我是军人,我的职责是消除最大威胁。我选路径一。”
冷姐沉默片刻,罕见地开口:“路径二。成功率,在战场上并非不可接受。保全一部分火种,可能意味着未来更多的可能性。全部抹去……太绝对了。”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神略显恍惚。
李医生痛苦地闭上眼:“作为医生,我的誓言是保护生命。但这里……是不同生命形式、不同文明遗产之间的抉择。从生命多样性和未来可能性角度,我倾向于路径二。但前提是,必须有严格的后续监控和 ntant 方案——虽然我们可能没有能力提供。”
阿宅挣扎着:“难道没有路径三吗?比如……尝试沟通?‘空白种子’载体明显具有学习能力,它现在或许只是‘饿了’,或者‘困惑’……”
“沟通?”老胡怪叫一声,“你跟外面那团想吃掉你的烂泥沟通?阿宅你脑子被知识灌傻了吧!”
钱不多则计算着:“路径一,彻底销毁,潜在威胁清零,但资产归零。路径二,风险投资,可能保本甚至增值,但也可能连本金都赔光。从资产保全角度……我、我弃权行不行?”
白色光团平静地回应:
【答案收录。分歧显着。核心矛盾:绝对安全与未来希望之权衡,不同价值序列之冲突。此矛盾为文明存续恒久议题。无标准答案,但抉择必须做出。进入最终环节。】
第三个,存续之金的光团,光芒变得温暖却无比沉重。 它没有展示具体画面,而是投射出两段简洁却振聋发聩的文字,那是苍临文明最高议会留下的最后两道“遗嘱”片段:
第一段:“文明之延续,非形骸之存留,乃精神之火不灭。火种计划之本意,非复制苍临,乃播撒‘可能性’。后来者,勿成为第二个苍临,请成为更好的你们。”
第二段:“然,警惕‘可能性’沦为‘混沌’之温床。当‘火种’本身已畸变为文明之癌,切除乃最痛苦之仁慈。执行者需背负罪孽前行,此亦为文明重量之一部分。”
随后,光团提出的不再是选择题,而是一个直指本质的追问:
【基于你们已有的认知与抉择倾向,请定义你们所理解的‘文明延续’。并阐述,在当下的极端情境中,你们将依据何种最高原则,决定‘空白种子’(一种失败的火种/一种新生的可能)以及‘摇篮’遗产(过去的遗物/未来的种子)的命运?】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定义文明?决定命运?他们只是一群为了生存误入此地的冒险者、士兵、医生、学者、投机客……何德何能,肩负如此重担?
阿宅看着手中仿佛重若千钧的玉尺,又看看周围那些代表着苍临文明最高智慧与挣扎的界面,一个念头如闪电划过:我们,就是此刻的“后来者”。我们的选择,无论多么渺小或不完美,都正在书写与这段失落文明遗产互动的“第一章”。
石虎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如铁:“文明延续,是秩序的存续,是大多数生命能在安全、有希望的环境中繁衍生息的权利。我的最高原则是责任与保护——保护我的队员,保护可能受影响的外部世界。因此,威胁必须被控制或消除。在确保此前提之下,尽力保全有价值的遗产。”
李医生接道:“文明延续,是生命与知识的传承,是向着更健康、更多样、更富有同情心的方向演进。我的原则是生命至上与最小伤害。因此,我会优先寻求既能消除威胁,又能最大限度保全生命火种的方法。如果必须选择,我会选择那个能让更多‘可能性’活下去的选项,即使它需要我背负更多风险和心理负担。”
阿宅眼神有些混乱,知识的重量和伦理的冲突让他几乎分裂:“文明延续……是理解,是探索,是不断拓展认知的边界。我的原则是……求知,但不以无知践踏其他存在为代价。‘空白种子’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存在’,毁灭它或许能解决眼前危机,但也可能让我们永远失去理解某种‘宇宙真相’的机会。我……我想尝试沟通,想理解它到底是什么……但我也知道,这可能太天真,代价可能是所有人的生命。”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尺,尺身微光流转,与他眼瞳深处一丝难以察觉的、非人的银芒隐隐呼应。
老胡憋了半天,吭哧道:“我……我没想那么远。我就觉得,老祖宗留下的东西,能拿点有用的,让现在活着的人过得更好,就是延续。那怪物挡了路,就除掉它。宝贝能带走,就带走。带不走……也别让它毁了。原则?活着出去,带着好处出去,就是原则。”
钱不多苦笑:“对我而言,文明就是‘可持续的交易与发展’。一切都可以评估价值。但有些价值……比如那些可能再也无法复制的生命种子,它们的‘未来潜在价值’可能是无限的。而那个怪物,它的‘破坏成本’也是无限的。我的原则是……避免最坏的损失,争取最好的收益。现在看起来,消灭怪物避免最坏损失是第一位的。”
小陈小声说:“文明是记忆,是故事。把这些记录下来,带出去,让外面的人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苍临文明存在过、挣扎过、留下了什么……这就是延续。至于决定……我相信石虎队长和李医生的判断。”
赵厨子挠挠头:“文明?就是大伙儿一起想办法弄吃的,活下去,还能吃得越来越好。那怪物看起来不能吃,还碍事。里面的小动物和植物有些说不定能吃,或者能帮外面的人吃得更好。我的原则?谁威胁锅里的饭,就剁了谁。锅里的饭,能保住多少是多少。”
冷姐最后说道,声音很轻,却清晰:“文明,是黑夜中的火把。持火者可能更换,火种可能微弱,但只要还有光,还有传递光的意愿,就没有真正终结。我的原则是……保护那点光,无论它多微弱。无论是‘摇篮’里的,还是我们每个人心里的。”
存续之金光团静静吸收着每一个回答,光芒流转,仿佛在运算,在衡量。
良久,那宏大的声音再次响起:
【答辩收录完毕。分析结论:来访者集群,具备基本理性认知、多元价值取向、生存本能及微弱但存在的‘传承意愿’。虽无统一答案,但展现了文明抉择中必然存在的矛盾与张力。】
【基于你们的选择倾向加权及当前危机态势,现提供以下权限及信息:】
1 启动‘最终净化协议’(路径二:聚焦式净化)的临时权限已授予次级密匙持有者。启动需在‘主芯调控室’(位于本空间下层)进行,需消耗密匙本身储存的秩序能量及连接外部‘稳定锚点’——检测到微弱可用锚点信号,位于设施外部东南方向,特征匹配:高纯度秩序灵能个体(疑似‘守心’传承者/青石镇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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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摇篮’核心生命库坐标及强制休眠维持方案已解锁,可尝试在净化执行前后进行有限转移(需手动操作,时间窗口极短)。
3 警告:‘空白种子’载体已进入高速进化期,其学习目标已包含‘逆向解析净化协议能量特征’。预计留给你们的有效行动时间,不超过15个标准时(约外界三小时)。
4 额外信息:‘通天塔’基座深处,存在与‘混沌蚀能’源头相关的异常空间褶皱。苍临文明怀疑其与更广阔的‘宇宙背景’相连。此信息风险等级:禁忌。
光团逐渐黯淡,周围旋转的界面也开始模糊、消散。那片纯白的空间缓缓褪去,他们重新站在了那扇银色门前,门已关闭,恢复原状。
手中玉尺微热,一份简略的立体地图和倒计时已直接投射在阿宅的脑海。地图显示,调控室就在下方不远处,但路径需要通过一段已被严重侵蚀的能源管道区。
时间,开始以心跳的速度倒数。
每个人都获得了部分答案,但背负的疑问和重量,却比进来时更加沉重。
他们知道了该怎么做,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这个“做”意味着什么。
文明的答辩没有满分答案。
只有必须前行的路,和必须做出的、带着罪孽与希望的抉择。
阿宅握紧玉尺,看向同伴。石虎眼神坚定,李医生面色凝重却无悔,柱子检查武器,冷姐擦拭箭矢,老胡和钱不多虽然害怕但也咬牙挺着,赵厨子把杀猪刀磨得更亮,小陈调整着记录仪。
他们不是苍临。
他们是一群挣扎求生的凡人。
但此刻,他们必须替一个逝去的文明,执行它最后的、最痛苦的医嘱。
“去调控室。”石虎的声音斩钉截铁。
“嗯。”阿宅点头,玉尺指向新的方向。
门后,是更深的机械地狱,和最后的审判之地。
而遥远的青石镇方向,祠堂内的“守心”光球,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光芒微微涨缩,与这片黑暗地底深处传来的、微弱的呼唤,产生了跨越时空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