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尺传递的信息冰冷而精确。倒计时：2小时55分17秒。三维路径图在阿宅脑海中展开，闪烁着危险的红点——那是被“混沌蚀能”严重渗透或已有畸变体活动的区域。调控室的入口，位于他们现在位置下方约八十米，一个相对完好的球形结构内，但通往那里的主维修通道，有超过六十米长的段落，标注为深红色。
“管道区c-7段，”枢机的扫描结果同步显示在石虎的战术目镜上，“结构完整性42，内部充斥高浓度蚀能雾霭，能量湍流剧烈。检测到多个移动热源，生命体征扭曲，威胁等级：高。”
没有别的路。这是唯一标注为“可能通行”的路径。其他通道要么完全坍塌，要么被标记为“能量风暴核心区”。
“走。”石虎没有废话，检查了一下能量步枪的剩余能量单元，只剩最后一个，他将其切换到半功率模式以节省消耗。“柱子，冷姐，保持前后警戒。阿宅，你负责带路和预警能量异常。其他人，跟紧，任何东西不要乱碰。”
再次推开应急舱室的门，外面机械深渊的轰鸣、金属扭曲的尖啸、以及那无处不在的、仿佛亿万灵魂低语的蚀能噪音，如同潮水般再度将他们淹没。温度比之前更高了，空气中飘浮的发光尘埃更多，暗金色的比例在增加。
他们沿着狭窄的维修走道，向地图指示的一个向下检修井移动。走道剧烈晃动着，远处不时传来巨型结构倒塌的沉闷巨响，整个“主芯”仿佛一头垂死的巨兽在抽搐。
“等等！”走在最前面的冷姐突然蹲下，举起拳头。她指着前方检修井口边缘。那里，有一滩正在缓缓蠕动、如同活着的暗金色金属污泥，正从井盖缝隙中不断渗出，试图覆盖井口。污泥表面不时鼓起气泡，破裂时散发出带着刺鼻酸味的烟雾。
“蚀能活性凝聚物，”阿宅低声道，玉尺微微发烫，“物理打击可能使其飞溅扩散，能量攻击可能被部分吸收并刺激其变异。需要……中和或引导。”
李医生迅速从医疗包里拿出两个密封的玻璃瓶，里面分别是银灰色和淡蓝色的粉末。“高活性惰性吸附粉，和强效氧化中和剂。混合后洒上去，应该能暂时固化它表层，争取几秒钟时间。”这是她用“摇篮”里找到的几种未污染矿物和植物提取物临时配制的。
“老赵，配合。”石虎示意。
赵厨子点头，接过瓶子，深吸一口气。就在冷姐用一支普通箭矢远远戳破一个污泥气泡吸引其注意力的瞬间，赵厨子猛地窜出，手法精准地将两种粉末混合，均匀地洒在那滩污泥表面！
“嗤——！”
剧烈的化学反应发生，污泥表面迅速硬化、变黑，如同烧焦的沥青，停止了蠕动。但深层仍在涌动，试图突破这层硬壳。
“快！就现在！”柱子冲过去，用枪托猛砸已经部分硬化的井盖边缘，将其撬开一道缝隙。冷姐甩出钩锁，固定住下方结构。众人依次快速滑入漆黑的检修井。
井下的管道区，是真正的噩梦。
这里不再是开阔的深渊景象，而是压抑到极点的密闭空间。直径超过五米的粗大能量管道纵横交错，大多数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搏动着的暗金色锈蚀和增生组织，像某种巨兽病变的血管。管道之间狭窄的间隙就是通道，地面和墙壁布满了粘稠的、具有轻微腐蚀性的冷凝液和不明生物组织残留。幽蓝的应急灯大多损坏，只剩下零星几点，在浓稠的、缓慢流动的暗金色蚀能雾霭中投下鬼魅般的光影。
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蚀能雾霭吸入口鼻，带来灼烧感和隐约的幻听。温度高得如同蒸汽管道房，汗水瞬间湿透衣衫。
“跟紧我。”阿宅的声音在过滤面罩后有些模糊，他紧握玉尺，尺尖散发出的柔和蓝光勉强驱散前方几米内的雾霭，照亮脚下湿滑、布满管线绊脚物的“路”。玉尺还在不断微调方向，规避着地图上标注的能量湍流点。
没走多远，异变突生。
右侧一根直径三米、表面增生组织格外肥厚的管道，突然“噗”地一声，破开一个大洞！一股粘稠的、暗金色中夹杂着污浊血肉组织的浆液喷涌而出，随之涌出的，是十几只拳头大小、形似蜘蛛但肢体由半融化的金属和骨刺构成的怪物！它们复眼闪烁着饥渴的红光，发出高频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刮擦声，顺着管道壁和地面，飞快地向队伍扑来！
“开火！”柱子率先射击，脉冲光束将最前面的几只炸成碎片，暗金浆液四溅。但更多的怪物从破口涌出，而且它们极其敏捷，在复杂的管道环境中弹跳、攀爬，从各个角度袭来。
冷姐的箭矢连珠般射出，精准地点爆一只只怪物的核心。但数量太多，距离太近！
一只怪物躲过光束，弹跳到小陈背上，尖锐的口器就要扎下！赵厨子反手一刀，将其拍扁在管道壁上，污血溅了小陈一身。
老胡手忙脚乱地掏出他那把老式左轮，对着空气乱开几枪，流弹打在管道上，反弹回来差点伤到自己人。
“别用实弹！”石虎怒吼，同时用枪托砸碎一只扑向李医生的怪物。
钱不多抱着头蹲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
阿宅急得满头大汗，玉尺的光芒对这些低级的蚀能衍生物效果有限。他拼命回忆知识碎片：“它们……怕强光和高频振动！尤其是纯净的秩序频率！”
“强光？高频？”柱子一边射击一边吼道，“哪里去找？”
李医生眼神一凛，从包里翻出几个荧光棒和一个小型超声波发生器（本来是医疗设备，用于碎石和某些检查）。“试试这个！”她将超声波发生器调到最大功率，对准怪物最密集的方向，同时掰亮所有荧光棒扔了过去！
“滋滋滋——！”
人耳几乎听不见但令人极其烦躁的高频声波扩散开来。那些怪物顿时像喝醉了一样，动作变得歪歪扭扭，复眼的光芒闪烁不定。荧光棒的冷光在蚀能雾霭中虽然微弱，却似乎也让它们感到不适，攻击势头一滞。
“有用！快走！”石虎抓住机会，带领队伍向前猛冲。
他们狼狈地冲过这段路，身后是暂时陷入混乱的怪物群。但没等他们喘口气，前方通道被一大片从天花板垂落下来的、如同暗金色榕树气根般的增生组织堵住了去路。这些“气根”缓缓蠕动，彼此摩擦发出粘腻的声响，其中隐约可见被包裹、消化了一半的机械零件和不明生物的残骸。
“绕不过去，”冷姐查看两侧，“管道太密集，空隙不够。”
阿宅盯着玉尺，又看看那些“气根”，脑中知识碎片翻滚：“这是蚀能高度富集区形成的‘活性滤网’，它在主动捕食和吸收空间中游离的能量与物质……用高浓度但有序的能量刺激它，可能会引发它的‘排斥反应’，短暂打开通路！”
“有序能量？我们哪还有？”柱子看着自己枪上快见底的能量指示。
阿宅的目光，落在了钱不多死死抱着的破旧公文包上。更准确地说，是包里那块从备用能源节点带回的、散发着稳定蓝光的“稳定核心”晶体。
“钱顾问！那个晶体！借我用一下！”阿宅喊道。
钱不多下意识地把包抱得更紧：“这……这是我最后的投资了！”
“命都要没了，还要投资？！”老胡一把抢过公文包，掏出那块菱形蓝晶，扔给阿宅。
阿宅接住晶体，触手冰凉，内部稳定的蓝光流转。他按照玉尺感应到的某种频率，将晶体靠近玉尺。玉尺上的幽蓝光芒与晶体蓝光产生共鸣，相互缠绕、增强。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团被强化的、相对“有序”的蓝光，推向那片蠕动的“气根”墙。
仿佛冷水滴入热油锅。
暗金色的“气根”接触到蓝光的区域，猛地剧烈抽搐、收缩，表面鼓起大量水泡然后破裂，流出腥臭的黑色汁液。它们像是遇到了极度厌恶的东西，纷纷向两侧退缩，露出一个勉强可供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
“快！”阿宅举着玉尺和晶体，蓝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衰减，晶体的光芒也在迅速黯淡。
众人不敢怠慢，依次快速钻过。阿宅最后一个通过，就在他收手撤回的瞬间，失去压制的“气根”猛地反卷回来，差点缠住他的脚踝。
晶体彻底黯淡，变成了一块灰扑扑的石头。玉尺的光芒也弱了几分。
时间：2小时01分44秒。
接下来的路途更加艰难。能量湍流不时爆发，将狭窄的通道变成短暂的能量乱流区，需要提前预判和快速通过。地面上开始出现更大型的畸变体残骸，有的还在微微抽搐，说明战斗刚刚发生过不久。空气的毒性和精神干扰越来越强，小陈已经开始出现轻微的幻觉，被李医生注射了镇静剂才稳住。
他们终于抵达了地图标注的管道区尽头，一扇厚重的、带有圆形转轮的密封门前。门上有一个接口，形状与玉尺一端吻合。
“就是这里，调控室的外层气闸。”阿宅将玉尺插入接口。
转轮自动旋转，门内传来气压平衡的嘶嘶声。厚重的门向内打开。
门后，并非直接就是调控室。
而是一个小小的、布满仪表和熄灭屏幕的过渡舱。舱内相对干净，蚀能污染很轻。但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过渡舱的地面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六套叠好的、厚重的银色防护服。防护服旁，是六枚已经失去光泽的身份铭牌，和一个打开的空置武器箱。
仿佛有一支六人小队，在这里从容地脱下装备，然后……走进了里面。
调控室的内门，是一面巨大的、透明的观察窗。此刻观察窗被内部的雾气蒙蔽，看不真切。但门上方的状态指示灯，有一盏微弱的绿灯在闪烁，表示内部环境理论上仍适合生命存在。
“他们……进去后发生了什么？”小陈声音发颤。
“可能是最后的操作人员，执行某项任务后，没能出来。”李医生检查着那些防护服，没有破损，没有血迹，就像主人轻轻脱下然后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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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虎走到观察窗前，用手擦去一些雾气。勉强能看到里面是一个球形空间，中央有一个环形的控制台，无数光缆和管道从墙壁接入控制台下方。控制台周围，悬浮着数个巨大的全息界面，但大多黯淡或闪烁着错误代码。空间内飘浮着淡淡的、非蚀能的白色雾气。
“玉尺指示，净化协议的启动终端就在里面。”阿宅看向石虎，“我们需要进去。但连接外部锚点的程序，可能也需要在里面完成。”
石虎点头，检查了一下自身装备。“我，阿宅，李医生，柱子，进去。冷姐，老胡，赵厨子，小陈，钱不多，你们守在外面，建立防线，警惕后方。枢机，你协助外部警戒，并尝试分析那白色雾气成分。”
内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一股冰冷、干燥、带着奇特电离空气味道的气息涌出，与外面污浊灼热的环境截然不同。
四人踏入调控室。
球形空间比从外面看更加宏大。环形控制台由一种非金非玉的乳白色材料制成，表面光滑如镜，此刻只有少数几个按键和屏幕发出微光。那些悬浮的全息界面，有的显示着“主芯”各处能量流动的混乱图谱，有的显示着“摇篮”生命维持系统的红色警报，最大的一个界面，正中央正是那个不断变形、被标注为“载体-零-α”的暗金色混沌造物的实时影像——它此刻正在深渊中缓缓旋转，伸出更多的触须，探向“主芯”各处尚在运转的节点，仿佛在贪婪地吮吸。
白色的雾气，是从控制台基座和周围几个通风口缓缓渗出的，成分未知。
阿宅快步走到控制台主屏幕前，将玉尺放入一个特定的凹槽。屏幕亮起，复杂的操作界面展开，大部分区域是灰色的锁定状态，但其中一个金色的、标有“最终协议-聚焦净化”的图标在闪烁。
“找到了！”阿宅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操作，调出协议详情。需要输入能量坐标（玉尺已提供）、确认净化焦点（已锁定载体影像）、建立外部秩序锚点稳定链接。
“外部锚点连接……”阿宅按照指引操作，一个搜索界面弹出。屏幕上，代表信号的波纹开始扫描。
一秒，两秒……
波纹剧烈跳动，最终，在一个非常微弱的频率上稳定下来。屏幕上显示出一个坐标，以及简短的描述：
“锚点识别：高纯度秩序灵能个体（沉睡/半激活状态）。
方位：设施外部东南，直线距离约117公里。
特征匹配：原生文明‘守心’传承谱系。
链接状态：可尝试建立弱共鸣通道。警告：锚点个体状态不稳定，强行建立强链接可能导致其精神过载或传承断裂。”
“青石镇……守心……”阿宅喃喃道，他想起了零最后提到的那个“高纯度秩序灵能个体”。原来是阿火？还是祠堂里那个光球？无论是什么，那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建立链接。”石虎沉声道。
阿宅咬牙，启动了链接程序。
控制台发出低沉的嗡鸣，玉尺光芒大盛。一道极其细微、却凝练无比的蓝色光束，从玉尺尖端射出，穿透调控室的穹顶，仿佛无视了物理阻隔，射向虚无的东南方向。
瞬间，所有人都感到一种奇异的“连接感”。并非声音或图像，而是一种温暖的、坚定的、如同大地般厚重的“存在感”隐隐传来，抵消了一部分此地蚀能带来的阴冷与狂乱。
但与此同时，调控室内那白色的雾气，仿佛被这秩序能量的链接激活了，开始加速流动、汇聚！
雾气在控制台前方，渐渐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微微发光的人形轮廓。轮廓没有五官，但散发出一种平静而哀伤的情绪波动。
一个温和、疲惫的意念，直接传入四人脑海，用的是苍临语言，但意思清晰可辨：
“后来者……你们启动了链接……也唤醒了我们最后的‘记录投影’……”
“我们是‘调控室第六值守小组’……也是‘最终协议’的手动备份执行者……”
人影的意念带着深深的遗憾：“我们未能等到外部锚点响应……能量提前枯竭……蚀能渗透超乎预期……我们选择了另一条路……”
影像波动，展现出片段：六名穿着银色防护服的人员，站在控制台周围，启动了某个自毁性的能量转化程序，将他们自身连同调控室部分安全能源，转化为了一次小范围的、极致的秩序爆发，暂时逼退了当时侵蚀到此处的蚀能，并以自身意识为代价，留下了这段“保险丝”般的记录投影，等待可能的继承者。
“我们牺牲自己，凝固了此地的‘秩序场’，为调控室核心争取了最后的时间……但代价是我们的意识与此地绑定，逐渐消散……”
“你们的链接，带来了外部秩序的力量……也加速了我们最后痕迹的流逝……”
人影看向阿宅，或者说，看向他手中的玉尺：“‘启’博士的密匙……他最终还是错了……‘空白种子’不是希望，是文明面对绝望时诞生的……自毁倾向。”
“但你们带来了新的变量……那个外部锚点……很奇特……它蕴含着某种……原始的、坚韧的、不同于苍临理性秩序的生命力……”
人影的轮廓开始变得不稳定，如同风中残烛：“后来者……协议启动后，聚焦净化的能量将经由你们的密匙和链接通道导向载体……但载体已开始学习防御……净化可能不完全……甚至可能刺激其进一步变异……”
“若净化失败……或载体核心未被摧毁……最后的选择是……激活‘摇篮’核心生命库的‘定向坍缩协议’……将剩余火种连同载体所在区域，一起抛入‘通天塔’基座深处的空间褶皱……那是最后的放逐，也是……将问题抛给更广阔宇宙的……无奈之举。”
“选择权……交给你们了……”
人影的意念越来越微弱，白色的雾气开始消散。
“我们的时间到了……祝你们……比我们幸运……”
最后一个念头消散，白色雾气彻底不见。调控室内只剩下冰冷的机械嗡鸣和屏幕上跳动的倒计时：
1小时17分08秒。
外部锚点链接已建立，状态：微弱但稳定。
净化协议准备就绪。
“定向坍缩协议”的禁忌选项，如同一个沉重的砝码，摆在了他们面前。
而调控室透明的观察窗外，守候的老胡突然发出一声惊恐的低呼：
“外面……那些管道……好像在动！朝我们这边来了！”
通过观察窗望去，只见外面管道区那些暗金色的增生组织和蠕动污泥，仿佛受到了某种统一的召唤，开始向着调控室所在的位置，如同粘稠的潮水般，缓缓涌来。
承载着混沌意志的造物，似乎终于察觉到了这个对它而言如同毒刺的“秩序孤岛”，以及里面那几个渺小却握着钥匙的“细菌”。
最后的倒计时，在内外夹击的阴影中，滴答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