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光刺破棠华阁的窗棂,玉玥珞眼皮沉重地掀开,意识从混沌的深渊缓慢上浮。头有些昏沉,身体也带着久睡未解的僵硬。她撑着床沿坐起,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身下——触感冰凉坚硬,是寒玉床特有的质感。
等等…寒玉床?!
玉玥珞猛地彻底清醒!这不是自己的房间!目光所及,熟悉的陈设,清冷的药香,还有……这里是师尊的房间!自己昨晚…竟然趴在师尊床边哭着睡着了?然后…怎么睡到师尊床上了?
她低头,身上还是昨日演武后那身沾了些许尘土的法袍。师尊呢?!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心脏!玉玥珞几乎是弹跳起来,掐诀甩出一个净身咒,灵力流转间带走尘埃污垢,却带不走心底蔓延的寒意。她踉跄着扑到床边,寒玉床上空空如也!只有自己躺过的痕迹和被泪水浸湿了一小片的枕巾。
师尊…不见了?!
被偷走了?谁能无声无息潜入棠华山,从她这个元婴修士身边带走师尊?!
一个更让她心跳如擂鼓的念头猛地窜起——难道…师尊醒了?!自己睡得太死,师尊醒了后把自己挪到了床上,然后自己离开了?
这个念头如同燎原之火,瞬间烧尽了恐慌,点燃了狂喜!玉玥珞冲出房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却无法冷却她沸腾的血液。她急切地环顾庭院,夫诸正趴在门口打盹,一切如常,并无外人入侵的迹象。
师尊醒了!她一定是醒了!
玉玥珞激动得指尖都在颤抖。她强迫自己冷静,立刻尝试沟通体内的护心麟。冰蓝色的鳞片虚影在胸口微微发烫,一种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感应指向了宗门核心区域——华灵宗主峰大殿!
“师尊…”玉玥珞喃喃一声,再也按捺不住,身化流光,不顾一切地朝着主峰大殿的方向疾驰而去!五年的等待,五年的煎熬,终于盼来了这一刻!她要立刻见到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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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灵宗主峰大殿,庄严肃穆。此刻的气氛却凝重得如同凝固的铅块。
大殿中央,一位身着素白长裙的女子静静伫立。她身姿如雪中青松,挺拔而孤绝,一头银色长发垂落腰际,衬得那张清冷绝伦的容颜愈发苍白,仿佛冰雕玉琢。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睁开的眼眸——纯粹、冰冷、毫无情绪波动。
如同高悬九天的神只,漠然俯视着凡尘。
正是昏迷五载的玄瑛尊者白映露!
“映露师妹,你终于醒了!这五年…”文常青声音带着激动和如释重负的颤抖,试图上前一步。
“站住。”白映露的声音响起,清冽如冰泉击石,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她甚至没有看向文常青,金色的瞳孔只是淡漠地扫过在场所有人,如同扫描着一件件没有生命的物件。“本尊不认识你们。这是何处?尔等何人?为何将本尊困于此地?”她的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和一丝…被冒犯的不悦。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几位尊者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棘手。
“轰——!”
就在这时,大殿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一股蛮力猛地推开!玉玥珞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呼吸急促,发丝微乱,目光如同两道炽热的探照灯,瞬间就死死锁定了大殿中央那道朝思暮想的白色身影!
师尊!真的是师尊!她醒了!她站在那里!那双金色的眼睛睁开了!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淹没了玉玥珞,让她瞬间忽略了现场凝重的气氛,忽略了师尊那冰冷陌生的眼神。五年的思念、担忧、委屈、无数个日夜的呼唤…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师尊——!”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饱含着浓烈到化不开的情感,响彻大殿。
白映露闻声,终于缓缓转过头。那双毫无温度的金色眼眸,落在了泪流满面、正不顾一切朝自己奔来的少女身上。
玉玥珞眼中只有师尊,她张开双臂,只想扑进那个熟悉的、冰冷的、却让她无比安心的怀抱。
然而——
“停下。”
冰冷的声音如同寒铁铸就的利刃,瞬间斩断了玉玥珞所有的动作和幻想。
白映露不知何时已抬起了手,并指如剑,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冰蓝色剑气凭空浮现,如同最精准的标尺,稳稳地悬停在玉玥珞咽喉前三寸之处!那刺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她滚烫的泪水。
玉玥珞僵在原地,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被巨大的茫然和难以置信取代,泪水汹涌得更凶:“师尊…你…你怎么了?我是小珞儿啊!是你的小徒儿玉玥珞啊!你不认识我了吗?”她的声音带着破碎的哭腔。
白映露金色的瞳孔微微转动,如同审视一件可疑的物品,漠然的目光扫过玉玥珞的脸庞,最终停留在她身上那无法完全掩盖的、属于魔君本源的隐晦气息上。她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弄的弧度。
“本尊不认识你。”声音斩钉截铁,“何况…”她的目光陡然锐利如刀锋,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杀意,“你身上缠绕着如此浓重的魔族气息,肮脏污秽!本尊岂会收一个魔崽子做徒弟?”
“魔族气息”四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玉玥珞心上!她瞬间面无血色,浑身冰冷。不是这样的…师尊…不是这样的…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疯狂流淌。
两仪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上前一步,声音尽量温和:“小师妹,别闹了。你沉睡五年,大家都非常担心你。尤其是玥珞这孩子,她日夜守在你身边,寸步不离,用尽一切办法温养你的伤势…”
“咻——!”
一道冰蓝色的剑气毫无征兆地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擦着两仪影的耳际飞过!几缕银白的发丝无声飘落。
“聒噪。”白映露的声音依旧冰冷平静,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尘埃,“再靠近,下一剑就不是头发了。”
杀机凛然!
“映露!”欧阳威一声低喝,周身灵力瞬间鼓荡!即便她重伤初醒,气息远不如巅峰,但那半步飞升的威压和刻入骨髓的战斗本能,依旧让所有人如临大敌!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钢铁。
玉玥珞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场景,看着师尊那完全陌生、充满敌意和厌恶的金色眼眸,巨大的心痛和绝望几乎要将她撕裂!她猛地擦去糊住视线的泪水,声音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和哀求:“师尊!不要这样!失忆?这种老掉牙的戏码一点都不好玩!我们回家!回棠华山好不好?我把护心麟还给你!现在就还给你!求求你…看看我…看看小珞儿啊!”
“护心麟?”白映露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漠然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情绪波动——那是属于自己本源被窃取的惊怒!
“原来在你身上!”白映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刺骨的寒意!她身影如同瞬移般消失在原地!
玉玥珞只觉得眼前一花,脖颈一紧!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将她整个人提离了地面!白映露冰冷的手指如同铁钳,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那双近在咫尺的金色眼眸,燃烧着冰冷的怒火和赤裸裸的杀意!
“何时窃取的?还给本尊!”白映露的声音如同九幽寒风。
她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五指成爪,带着撕裂空间的锐利锋芒,直插玉玥珞的胸口!目标正是那护心麟所在的位置!她竟要直接将其挖出!
“住手!”欧阳威目眦欲裂!他的速度最快,一道浑厚的土黄色灵光瞬间撞向白映露的手腕!
“砰!”
气劲爆开!白映露身形微晃,掐住玉玥珞的手却丝毫未松。欧阳威被震退半步,脸色凝重。即使是重伤的白映露,力量也远超他们预估!
“咳…咳咳…”玉玥珞被掐得几乎窒息,脸色涨红发紫,双脚徒劳地蹬踏着。看着师尊眼中那纯粹的、想要挖出她心脏的杀意,所有的委屈、不解、痛苦…在濒死的窒息感中,轰然转化成了绝望的愤怒和不顾一切!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从玉玥珞喉间挤出!她体内那浩瀚如渊的魔君本源之力,如同沉睡的火山被彻底点燃!漆黑的魔气如同沸腾的墨海,瞬间汹涌而出!
她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眸,瞬间被浓郁的暗金色魔纹覆盖!一股极致精纯、极致霸道的恐怖魔威轰然爆发,席卷整个大殿!几位尊者脸色骤变,竟被这股威压逼得齐齐后退一步!
“嗡——!”
漆黑的魔力如同实质的枷锁,瞬间缠绕上白映露的身体!那并非攻击性的破坏,而是带着强大禁锢之力的束缚!白映露扼住玉玥珞的手被强行震开!她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似乎没料到这个“魔崽子”体内竟藏着如此恐怖的力量!她立刻运转灵力试图挣脱,但重伤初醒的身体,面对这近乎魔君巅峰的纯粹魔力禁锢,竟一时无法立刻破开!
玉玥珞落回地面,剧烈咳嗽着,暗金色的魔瞳死死盯着被黑色魔链捆缚、兀自挣扎的白映露。她眼中再无泪水,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和不顾一切的决绝。
“师尊…得罪了!”
话音未落,玉玥珞眼中暗金色魔纹大盛!一股无形的、直透灵魂的魅惑之力瞬间爆发!
这并非伤害性的攻击,而是强行引导对方意识进入沉眠的精神冲击!即便是渡劫修士,在毫无防备且重伤状态下,面对如此近距离、强度惊人的精神冲击,意识也瞬间模糊!
白映露挣扎的动作猛地一僵,那双燃烧着怒火的金色眼眸中,神采迅速黯淡、涣散,最终缓缓闭上。身体一软,被漆黑的魔链牢牢锁住,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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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内只剩下玉玥珞粗重的喘息声,以及几位尊者震惊到失语的目光。那滔天的魔威尚未完全散去,如同墨色的阴影笼罩着每个人心头。
玉玥珞没有看任何人,她只是上前一步,将被魔力锁链禁锢、已然昏迷的白映露小心翼翼地横抱起来。动作轻柔得如同捧着易碎的琉璃,与方才那魔威滔天的形象判若两人。
她抱着师尊,一步步走向殿门。所过之处,无人敢拦。那股尚未散去的、令人心悸的魔威,以及她眼中那偏执到近乎疯狂的眼神,让几位见惯风浪的大能都感到一阵寒意。
“玥珞…”文常青忍不住出声,带着痛心和忧虑。
玉玥珞脚步未停,只在经过他身边时,用嘶哑得不成调的声音低语了一句:“文师伯…我会照顾好师尊…她只是…需要时间…”
身影消失在殿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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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棠华阁,夫诸立刻焦急地迎了上来,发出低沉的呜咽。玉玥珞没有理会,径直将白映露抱进房间,轻轻放在寒玉床上。
她解除了灵狐魅术的催眠效果,却并未解开那漆黑的魔力锁链。她知道,一旦解开,以师尊的性格,立刻就会暴起发难。
白映露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那双冰冷的眼眸缓缓睁开。意识回归的瞬间,她便感受到了周身那强大的魔力禁锢!怒火瞬间点燃了那双金瞳!
“放肆!”她厉喝一声,试图挣扎,但魔力锁链纹丝不动,反而随着她的挣扎收得更紧!她眼中第一次流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怒,死死瞪着站在床边的玉玥珞:“魔孽!你敢囚禁本尊?!速速解开这污秽枷锁!”
玉玥珞看着师尊眼中那熟悉的怒火,心中却一片冰凉。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种疲惫的平静:“师尊如今重伤初醒,本源未复,强行挣脱这束缚只会伤上加伤。您还是…先老老实实待着吧。”她刻意加重了“师尊”二字。
“谁是你师尊!”白映露的声音如同淬了冰,“本尊与你这等身染魔气的孽障毫无瓜葛!速速放开我!”
玉玥珞不再争辩。她抬手,指尖凝聚起柔和的光芒。一道光幕在两人之间展开——那是她用灵力构筑的记忆幻影。光幕中,快速闪过一幅幅画面:华灵宗入门测试、棠华阁的拜师礼、白映露冷着脸却细致教导她剑法的场景、云梦秘境中的生死相依、百炼宗血战魔君时师徒舍命相护…最后定格在寒玉床边,她握着师尊冰冷的手,日复一日输送灵力的画面…
画面流转,清晰而真实,饱含着无法作伪的情感。
然而,白映露只是冷冷地看着,金色的眼眸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拙劣表演。待画面结束,她唇角勾起毫不掩饰的讥诮:
“魔族幻术,雕虫小技。就凭这些也想诓骗本尊?妄想!”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玉玥珞略显苍白疲惫的脸,带着赤裸裸的轻蔑。忽然,她目光瞥见床边地上散落的一颗小石子。被魔力禁锢无法使用灵力,她眼中厉色一闪,猛地抬脚一踢!
“咻!”
那颗不起眼的石子,在她精准的力道控制下,如同离弦之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射玉玥珞的额头!
玉玥珞可以躲。以她如今的实力,这种攻击如同儿戏。但看着师尊那双充满试探、挑衅和冰冷的金色眼眸,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心灰意冷涌上心头。她…不想躲了。
“噗!”
一声轻响。石子精准地擦过玉玥珞的额角,带出一道细长的血痕。殷红的血珠瞬间渗出,沿着她光洁的皮肤缓缓滑落,滴落在她素色的衣襟上,晕开一小朵刺目的红梅。
白映露看着那道血痕和她不闪不避的姿态,金色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眉头下意识地蹙起。她似乎没料到对方竟然不躲?她刚才那一脚,力道控制得极好,意在试探而非重伤,但对方竟硬生生受下了?这魔崽子…在玩什么把戏?
她冷哼一声,声音依旧冰冷刻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哼!连这等微末伎俩都躲不开?废物!”
玉玥珞静静地站着,任由额角的鲜血滑落。她没有去擦,也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看着寒玉床上,被漆黑魔链锁住、满眼厌恶与警惕的白映露。那道细小的伤口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口那被彻底冰封的绝望来得尖锐。
五年的守护,五年的呼唤,换来的,是冰冷的剑锋,是厌恶的眼神,是“魔崽子”、“废物”的唾弃,是毫不留情的一脚飞石…
她缓缓抬手,指尖拂过额角的血痕,沾上一点温热的殷红。她没有看白映露,只是垂眸凝视着指尖那抹刺眼的红,仿佛在确认着什么。然后,她收回了手,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出了房间。
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冰冷视线和刺骨的言语。
房间内,只剩下白映露一人。她被漆黑的魔力锁链牢牢禁锢在寒玉床上,动弹不得。周围是熟悉的陈设,枕边是散发着温润光晕的温魂玉,空气中弥漫着清冷的药香和她自己身上那挥之不去的、属于玉玥珞的淡淡气息。
她金色的瞳孔扫过空无一人的房间,那冰冷戒备的深处,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和烦躁,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悄然荡开了一圈涟漪。额角那道细小的血痕…和那个魔崽子离去时死寂的眼神…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