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灰白与暗红两种色调。凛冽的寒风如同刮骨钢刀,卷起冰原上的雪沫,也带来了挥之不去的、淡淡的血腥与魔气混合的腐朽味道。
五年前百炼宗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魔君肉身崩灭,但其残魂遁逃,不知所踪。位于世界中央、原本是魔族力量源泉的魔渊入口,已被各大宗门联手布下重重禁制,派遣精锐弟子日夜不休地严密镇守,绝不容其再启。
失去了魔渊的持续滋养和魔君的统御,残存于世的魔族大军虽依旧数量庞大,却已成了无根浮萍,只得退守到这环境恶劣、资源匮乏的北境险地,凭借其顽强的生命力和对环境的适应力苟延残喘。
为了遏制魔族势力死灰复燃,防止其南下侵扰,各大宗门皆派出了门下修为精湛的弟子,于北境沿线建立起一道道防线,与魔族展开经年累月的拉锯与厮杀。
此刻,一片被血色浸染的冰原战场上,喊杀声、法术爆鸣声与魔物的嘶吼声交织在一起。
战场的焦点,却并非成千上万的军阵冲撞,而是一处略显诡异的战圈。
只见一名青年被足足数十名形态各异、狰狞咆哮的魔族团团围住!那些魔族有的力大无穷,挥舞着骨刃巨爪;有的迅捷如电,带起道道残影;有的则口吐毒焰魔炎,腐蚀冰原!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青年,却显得异常从容,甚至…带着一丝嗜血的兴奋。
他身姿挺拔,穿着一身略显破损的玄色劲装,外面随意套着件毛边皮袄,一头狂野的银灰色短发在风雪中肆意飞扬。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那柄造型古朴、却散发着滔天凶戾煞气的巨大战戟——蚩尤戟!
戟刃挥动间,并非绚丽的灵光,而是带着实质般的、令人心悸的暗红血色煞气!每一次劈、扫、挑、刺,都伴随着魔族凄厉的惨叫和飞溅的残肢断臂!
正是天机宗弟子,权惊鸿!
他近日刚刚突破至元婴期,正是需要稳固境界、磨砺战技之时。而这北境战场,对他而言,简直是量身定制的绝佳修炼场!
手中蚩尤戟乃上古凶兵,拥有着从杀戮与血气中汲取力量反馈己身的诡异特性!而魔族偏偏又以生命力顽强、愈合能力超强着称,往往重伤之后退下去片刻,又能嗷嗷叫着冲上来!
这就导致了对权惊鸿而言——这些魔族简直成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经验包”和“充电宝”!他根本无需担心灵力耗尽,反而越战越勇,蚩尤戟吞噬血气反馈的力量让他周身灵光愈发凝练凶悍,戟法也越发纯熟凌厉,隐隐带着一股沙场悍将的惨烈霸气!
他如同不知疲倦的战斗机器,又像是冲入羊群的恶狼,在魔族包围圈中左冲右突,所向披靡!那双狼一般的眼眸中,闪烁着对战斗和力量的纯粹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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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前线数里之外,是一处由各宗门联合建立的临时营地。阵法光芒微弱闪烁,勉强抵御着北境的酷寒与无处不在的魔气侵蚀。
营地一角,飘扬着华灵宗的旗帜。此处气氛相较于前方的惨烈,显得稍微“轻松”一些——当然,这种轻松是相对而言。
十几名华灵宗弟子正围坐在几堆篝火旁,有的在打坐调息,恢复灵力;有的在擦拭法宝飞剑,检查符箓;有的则小口喝着热汤,低声交谈着,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却也有一股历经战火磨砺出的坚毅。
负责带领这批华灵宗精英弟子的,正是兰华山的大师姐,新晋的化神期尊者——游云尊者白初眠。
她并未像其他弟子那样放松,而是独自一人站在营地边缘的一块巨石上,远眺着前方隐约传来喊杀声的战场方向,神情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她身姿挺拔如松,气息沉凝如山,仿佛只要她站在那里,便能给身后的弟子们带来无尽的心安。
“游云尊者,”一名弟子快步走来,递上一枚刚刚收到传讯的玉简,“宗门传来消息。”
白初眠收回目光,接过玉简,神识沉入其中。片刻后,她那总是带着几分疏离平静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明显的愣怔,随即唇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眼神变得极其复杂,像是想笑,又像是极度无语,最终化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她收起玉简,揉了揉眉心。
下方篝火旁,有眼尖的弟子注意到她的异样,好奇地问道:“游云尊者,宗门有何要事吗?”
白初眠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一个个好奇望过来的弟子,清了清嗓子,用尽量平淡的语气开口道:“嗯…是有一事。刚接到消息,棠华山的玄瑛师叔…已决定,与其亲传弟子玉玥珞师妹…结为道侣。不日将在宗门举行合籍大典。”
“哦,结为道侣啊…啥?!?!!”
篝火旁瞬间死寂!
所有弟子,无论是打坐的、擦剑的、喝汤的,动作全部僵住!仿佛集体被施了定身术!
一个个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脸上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我听到了什么”的巨大震惊和茫然!
玄瑛尊者?!和她的徒弟玉玥珞?!结为道侣?!
这消息的冲击力,简直比对面魔君复生带着百万魔族冲过来还让他们难以接受!
好几息之后,才有人猛地倒吸一口冷气,结结巴巴地确认:“游…游云尊者…您…您没说错吧?是…是结为道侣?不是…不是收为义女或者别的?”
白初眠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玉简上传来的消息,清清楚楚,是结为道侣。”
“嘶——!”
又是一片整齐的抽气声。
弟子们面面相觑,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骇和不可思议。这…这简直是颠覆了他们的认知!师尊和弟子…这…
但震惊归震惊,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非议半句。
那可是玄瑛尊者白映露!天下第一宗的战力天花板,脾气古怪,护短到极致,实力强到离谱的存在!她做什么事,需要别人同意吗?需要在乎世俗眼光吗?
他们甚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生怕自己此刻的震惊表情被远在万里之外的玄瑛尊者感知到,然后被记在小本本上…
于是,场面变得十分诡异。一群年轻人脸上表情精彩纷呈,写满了“真的假的”、“这对吗”,却硬是紧闭着嘴,不敢发出一点质疑的声音,只能用眼神疯狂交流。
最终,所有复杂的情绪,只化作几声干巴巴的、带着强烈不确定性的感慨:
“玄瑛师叔…行事果然…非同凡响…”
“呃…玉师姐…真是好福气…?”
“祝…祝师叔祖和玉师妹…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白初眠看着下方弟子们想议论又不敢、一副憋得快内伤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她自己也觉得这事有点离谱,但一想到是玄瑛尊者干出来的,又觉得…嗯,好像也挺合理?毕竟那位的思维,从来不能以常理度之。
她挥了挥手:“此事已定,非我等可议。都好好休息,前线还需轮换。”
弟子们这才如梦初醒,纷纷低下头,假装忙碌,但空气中那弥漫的震惊和八卦气息,却久久不散。
就在这时,营地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权惊鸿扛着他那柄煞气腾腾的蚩尤戟,大步走了回来。他一身血气,皮袄上沾满了魔族的血液,脸上却带着酣畅淋漓的满足感,周身灵力澎湃,显然刚才又“刷”了个痛快。
他一回来,立刻有相熟的其他宗门弟子凑上去,挤眉弄眼地想跟他分享刚才那个惊天大八卦。
然而,那弟子刚说了句“权师兄,你猜刚才我们听到什么消息了?华灵宗那位…”,权惊鸿就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管他什么消息,没兴趣。”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刚才战斗的细节和蚩尤戟反馈来的力量运转,对外界的八卦毫无兴趣,甚至觉得这些人有点闲得慌。有这功夫闲聊,不如多去杀几个魔族。
他径直走到天机宗营地边缘,找了个僻静角落坐下,闭上眼,开始回味和感悟刚才的战斗,周身隐隐有血色煞气缭绕,如同蛰伏的凶兽。
前来分享八卦的弟子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嘀咕道:“…得,这位爷眼里除了打架变强,就没别的了。”
而华灵宗这边的弟子们,看着权惊鸿那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有修炼和战斗的模样,再想想自家那位惊世骇俗的玄瑛师叔祖,忽然觉得,相比起来,权惊鸿这种修炼狂人,反而显得正常了一些。
北境的寒风依旧呼啸,吹不散战场硝烟,也吹不散营地中这份因一个遥远消息而带来的、诡异又压抑的躁动。唯有权惊鸿,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力量世界里,对外界的一切波澜,浑然不觉。